“春莲。”余嬷嬷唤了一声,见那丫头还是一副呆呆傻傻的模样,不禁摇了摇头,“九小姐,春莲脑子不太灵活,所以嬷嬷才让她在院中做杂役,不如换其他人吧?”
韩凌笑了一笑,脆生生的问道:“嬷嬷,脑子不太灵活与忠诚哪一个更重要?”
余嬷嬷听罢,神情大动,她心知春莲这个丫头虽然呆笨了些,但做事非常勤快,不是有胆量做出背叛主子之事的人,九小姐年纪虽小,却有这分看人的眼力。
她看了看杨氏,见杨氏也点了头,便对门帘外的那个丫鬟唤道:“春莲,还不快进来!”
“是,嬷嬷!”
“九小姐点名了让你来服侍,这是你的福气。以后你便是九小姐身边的一等丫鬟了,尽职尽忠是你的本份,记住,切不可做出背主求荣的事情来!”
春莲仿若受宠若惊,满脸诚惶诚恐的望着余嬷嬷连连道是。
☆、第008节 错嫁
韩凌之所以要将春莲留在身边,的确也是为了培植一个亲信。
而且她需要有人帮她看着碧桃。
“春莲,不如今日就由你来为我梳妆吧!”韩凌看着这个微有些羞涩胆怯的小丫鬟,轻声吩咐道。
那春莲见九小姐一脸微笑着的恬然表情,完全不似从前那般骄纵,心中的惧意顿时消了一大半,连忙答着是,来到了韩凌的身后。
韩凌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一双略显粗糙的手十分麻利的给她梳好了垂髫圆翻髻,然后给她上身换了件金边琵琶襟外袄,下身套了件碧霞云纹锦绶藕丝缎裙,依然罩上那件貂绒的大氅,不一会儿,一个看上去十分娇俏可爱的粉琢玉雕的小人儿出现在了镜中。
这也算是临时考验春莲的做事能力了,余嬷嬷见罢,非常的满意,连连点了头,忙又转向杨氏道:“四太太,九小姐大病的期间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不如老奴去厨房做点菜汤和糕点,四太太和九小姐好一起共进早膳。”
汀栖院里的奴仆们并不多,所以很多时候都是余嬷嬷亲自下厨,何况她的手艺也的确很好。
杨氏微笑着点了点头,英姐儿病的这五日,她们母女俩的确没有好好在一起吃过一顿饭了。
余嬷嬷走后,她又来到了韩凌的身前,仿佛怎么也看不够似的,又在韩凌的脸上看了良久,忽地含笑问道:“阿九,你喜不喜欢外祖父和你的那些舅舅们?”
“喜欢。”韩凌几乎是脱口答道,眸中露出的是真心的喜悦。
可是下一刻,她的眸中又黯然神伤了起来。
外祖父杨家本也算得上是百年勋贵名门,先祖曾跟随过太祖皇帝一起打过天下,后子孙后辈也屡立战功,其威名远扬,甚是受万民敬仰,只是后来的皇帝越来越重文轻武,且忌惮握有军权的勋贵之家,景文帝十三年时,杨家曾祖就曾遭受过御史弹劾,说杨家军自恃其功无视国法肆意践踏良田强掳民女,且有藐视君威妄自尊大之嫌,景文帝当时甚为恼怒,欲褫夺其爵位并处抄家流放,但因朝中诸多大臣作保,后将此事交由了刑部、大理寺及都察院三司审理,最终以证据不足无罪而定案。
景文帝亦将此事作罢,杨家自此躲过了一劫,但同时杨家曾祖已意识到杨家的军威太胜已让圣心不满,故而在迟暮之年以年迈体衰为由请旨辞官归田,可那时的景文帝却似乎已无心此事并未批准,直到当今圣上景熙帝继位,景熙帝一登基便开始重修国政,大整朝纲,以兵力不能集中一人之手、武将不可闲职在京城为由收去了杨家兵权,后又将旧事重提,斥责杨家军笼络人心其居心不良,以此削去杨家世袭罔替的国公爵位,并将杨家放逐到凤阳府定远县。
她记得上一世,蒙古鞑靼大军犯境,景熙帝忽然就想到了杨家,命外祖父带兵去往北彊抗击蒙古敌军,可那时候外祖父正生了一场大病,危在旦夕,于是她的五位舅舅主动请缨代父出征,没想到那一场战役之后,只有一个最小的舅舅活着回来了。
这也是为什么她在那个时候没有去投靠外祖父家,而是卖身到了魏国公府为婢。
不过,后来小舅舅杨铭轩依然找到了她,只是她放不下仇恨,没有在舅舅家住上多久,还是回到了广宁伯府,与父亲以及他的妾室们展开了博弈报复。
几位舅舅为什么会在那场战争中死去?虽说将士战死杀场不是什么奇怪之事,可是那一场战役一共让她没了四个舅舅,而且小舅舅也是死里逃生才捡回一条性命。
那个时候,小舅舅一直不肯告诉她这些事情,恐怕也是不想让她卷进某些黑暗的斗争里去。
韩凌想着,乌黑的双瞳中又是一片晶莹,前世,那些舅舅们也是除了母亲以外对她最好的人了。
“阿九,娘亲带你去外祖父家,好不好?你外祖母来信说,想你了,而且你的那些舅舅还有表哥们都想看看你。”
去外祖父家的确要比呆在这个家中要好,可是,她能让母亲在这个时候去么?不,她绝不能再看着母亲死于劫匪之手!
韩凌的眸子陡地盛满亮光,十分惶恐的摇头道:“不,娘亲,年关了,我们至少要过完年,再去外祖父家吧!”
杨氏看着女儿反应如此坚决,不免也有些愧疚难为情,是了,都快年关了,英姐儿毕竟是广宁伯府的嫡女,哪有过年到外祖父家去的道理。
“好,那我们便过完了正月,再去你外祖父家,好不好?”杨氏以柔和的语气说道。
可韩凌却从她的眼神中读出了一丝担忧。
娘亲到底在担忧什么?
“娘亲,阿九也有个问题想问娘亲,但又怕娘亲听了会生气?”韩凌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哦,阿九想问什么?”杨氏是极宠女儿的,在女儿面前,她没有半分的严厉,有的只是纵容。
韩凌扑闪着大眼睛,以十分天真的语气问道:“娘亲为什么会嫁给父亲呢?”
杨氏脸上的笑容倏然一敛,神情中透出一丝哀凄来。
“娘亲似乎不喜欢父亲,而父亲也不喜欢娘亲和阿九,娘亲又为什么会嫁给父亲呢?”虽说父母之命,媒约之言,可是母亲可以说是外祖父外祖母的掌上明珠,又是杨家唯一的嫡女,如果母亲自己不愿意,外祖父又怎么可能同意这一门亲事?
韩凌望着杨氏。
杨氏似乎沉浸在了某段往事之中,眸中闪过多种神色,或是无奈或是痛苦又夹杂着一种隐忍的眷恋,终道:“阿九,你还小,母亲说了你也不懂,等你长大了,自然就会明白了。”
韩凌也猜到了母亲会这么回答,但从母亲的反应来看,至少让她笃定了一件事情,杨氏在嫁入广宁伯府之前,肯定是有过心上人的,她是迫于无奈才嫁给了韩陌,但到底是什么事情逼得她不得不嫁给韩陌呢?
韩凌不敢再问下去,毕竟这是在揭母亲的伤疤。于是,她望着杨氏点头如捣蒜,笑得眉眼弯弯,一幅很听话的样子。
这时候,余嬷嬷已布好了早膳,她的声音从暖阁之外的花厅里传了来:“四太太,九小姐,早膳准备好了,快来用膳吧!”
杨氏牵了韩凌的手,也温和道:“你一直最喜欢吃余嬷嬷做的糕点了,走,我们去看看嬷嬷今日给你准备了些什么?”
韩凌嗯了一声,也欢喜的点头,忙接着杨氏来到了花厅。
桌子上摆满了精致的点心,有梅花香饼、桂花糖蒸栗粉糕、如意糕还有糖蒸酥酪,另加两碗还冒着腾腾热气的珍珠翡翠汤圆。
韩凌见之怔了一怔,这的确是她儿时最爱吃的点心,余嬷嬷果然是知她的。
她和母亲面对面落坐下来,看着满桌子的点心,一时不知朝哪处下手。
“九小姐,怎么不吃呢?难道是嬷嬷做的这些不合口胃了吗?”余嬷嬷一直看着她,不解的问。
韩凌抬起头,望向余嬷嬷笑道:“嬷嬷做的点心一直很好吃,只是太多了,阿九一时不知吃哪个好。”
她又笑了一笑,四处张望了一下,忽然问道:“对了,芸娘呢?为什么这一早上都没有见到她?她去哪儿了?”
这句话,她憋在心里了许久,一直找不到适当的机会问出来。
谁料,她这么一问,母亲和余嬷嬷的脸色皆一变,露出些许古怪之色。
☆、第009节 芸娘
母亲说芸娘已经嫁人了,就在一个月前嫁给了樱士馆中的一位管事。
樱士馆是京城中一个较为出名的茶馆,而且在未来的二十年,这个茶馆会日趋壮大,成为全京城贵族富豪们挥霍享乐的地方。
听到这个消息时,韩凌错愕的睁大了眼,她记得前世芸娘好像从未嫁过人,而且嫁的还是樱士馆里的一名管事?就算是前世母亲也瞒了她,可是那后来与芸娘朝夕相伴的日子里,也从未听芸娘说过自己有个夫君。
难道这一世某些事情已改变了?
“阿九,你想芸娘了?”杨氏见她神情呆呆的,好似有失望之色。
韩凌不可能将心中的疑问说出来,便点头道是。
“也是,芸娘最会逗你开心了,这些日子没了她在身边,还真觉得这院子里少了点什么。”
芸娘是母亲从杨家带来的家生丫鬟,与母亲有着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情份,韩凌记得前世母亲未出事之前,芸娘在这个院子里总是哼着小调活蹦乱跳的,从她身上可以看出一个从将门之家里养出来的俊爽与洒脱,可是母亲出事之后,她脸上便再也没有那般爽朗大方的笑容了,而且还会时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站在窗前发呆。
那时候她就觉得,芸娘是有心事的。
韩凌越想越觉不对劲,又问道:“娘亲,芸娘嫁了人,还会回来看我们吗?”
杨氏神情黯然,芸娘为什么会嫁人,她心里最清楚,她不能告诉女儿芸娘实际上是把自己卖给了别人,是不可能再回来了。
“阿九,你还记不记得母亲教你读过的伦语,孔圣人说过的话:食不言,寝不语。”
“哦。”
韩凌一怔,母亲对她素来温和,少见有辞言厉声,这一句不愠不火的话足以让她闭了嘴。
她默默的吃着摆在自己眼前的一盘梅花香饼,没有再看母亲,可是母亲那一声幽微的叹息还是清晰的贯入了她的耳里。
在母亲的心里,到底藏着一些什么事情呢?
杨氏不想说,韩凌也没有多问。
用完早膳之后,杨氏便让她躺在床上休息,韩凌道自己不困,想要去外面玩,可杨氏却说她身子没有好透,不能吹风,硬是将她抱到床上,给她盖好了被子,而且还守在她床边看了许久。
韩凌只好假寐,可不一会儿,杨氏却是自己睡着了。
韩凌悄悄起身,看到杨氏坐在圈椅上,一手扶着额头,清丽的眉间有些微皱,好似心中藏有郁结,面色微有愁容,可是母亲的样子真的很好看,眉黛远山青,秋水芙蓉色,唇似三月桃花,肌肤莹然如雪,只是在广宁伯府里呆的这几年让她受尽了委屈和折磨,故而她的面色显得极其的苍白而疲倦。
余嬷嬷挑起帘子,乍一见杨氏坐在椅上已睡着,张口便想要唤她醒来到床上去睡,却见九小姐朝她竖起手指轻嘘了一声。
余嬷嬷住了口。韩凌静悄悄的跳下床来,将一袭大氅盖在了杨氏的胸口。
紧接着,她从暖阁里走出来,拉起余嬷嬷的手走到一边,神色十分肃谨的小声道:“嬷嬷,娘亲既已睡着,我们便不要将她吵醒了,阿九倒是有些事情想问你。我不想让其他人听见,不如我们到耳房里去说吧!”
“九小姐……”余嬷嬷脸上露出诧异,因为她竟从九小姐身上感觉到了一股凛然的气势。
韩凌将余嬷嬷带至了东次间的耳房,关上门后,便开口问道:“嬷嬷,最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芸娘为什么会嫁人?而娘亲心里在担忧什么?”
“九小姐你问这些做什么?”余嬷嬷满脸的惊异,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道,“四太太心里自然是担忧你,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事,九小姐好不容易病中脱险,四太太是太过紧张你……”
“我知道母亲紧张我。我想知道的答案不是这些,母亲定然是有什么事情瞒了我没说。嬷嬷,你要是知道,便告诉阿九吧!这对阿九来说十分的重要。”
韩凌乞求般的望着余嬷嬷。
余嬷嬷昏黄的眼中灰黯了一下,终道:“九小姐,其实芸娘也不算是嫁人,她是……她是将自己卖给了言大人的儿子做姬妾,芸娘执意如此,四太太也阻拦不住,何况她早已是脱了奴籍的。”
芸娘虽是母亲的陪嫁丫鬟,但母亲早已将她的卖身契还给了她,这事韩凌也知道,可是她明明已是自由身却为什么还要将自己卖给别人为妾?
随即,她的脑中灵光一闪,愕然的问:“言大人的儿子?”
余嬷嬷垂下了眼皮,似乎想要掩饰住眸中的凄楚和无奈。
“就是言丞相的儿子言藩。”
听到这一回答,韩凌如遭重击,言藩这个名字,真可谓是如雷贯耳,他不仅是当朝宰辅唯一的儿子,而且还有“小丞相”之称,此人有惊世鬼才,却是个无恶不作的阴险小人。
前世,言氏父子仗着景熙帝的宠信把持朝政,一手遮天,不知做了多少恶事,而言藩的行径更是令天下人所不耻,他穷奢极欲、贪脏枉法、勾结江洋大盗,并与通敌寇,更可怕的是,他私毫不为自己所犯下的罪孽而羞耻收敛,既使受到御史弹骇、百官唾骂,他也毫无所惧,反而行事更加猖狂无所顾及,胡作非为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朝庭的风气便是被这样的一个人给毁坏了!多少忠臣良将死于他的阴谋算计之下!
芸娘竟然把自己卖给了这样一个人做妾?
韩凌望向余嬷嬷,眼中满是震惊和不可置信。
而余嬷嬷也看着她,又无奈的扭过头去,低声道:“九小姐,老奴知道你要问什么,芸娘她也是为了你外祖父杨家才会做出这个决定来的,恰好,那言公子看上了芸娘。”
“可是芸娘嫁给了他不会幸福的,嬷嬷,我知道那言公子是什么样的人?”
言藩是什么样的人?那简直就是个变态独眼龙,前世她便听说他荒淫好色奢霍无度,只要是他看上了哪一位女子,无论那女子是什么身份都会强抢了回去,反正皇帝管不了他,他为所欲为,又爱跟京城的世家子弟们炫富,多数女子忍受不了他的淫威,跟了他不出半年就“失踪”了。
韩凌一时言语有些激动,但很快,她也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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