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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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娘子- 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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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当然猜不到李伯仲为什么会饮酒,饮了酒又为什么要自罚。
原因有二:一来是他高兴,二来,他怕自己太高兴,把脑子冲昏——
大敌当前啊,要清醒!
***
正当汉北、汉西打得如火如荼之际,京城李家出了件大事——李伯仲的母亲赵氏病入膏肓。
白卿是九月底得到的消息,去还是不去,她考虑了很久。
最终她还是决定去了。
当然,她的动作倒也不必惊动河下那边,她这边向来都是东立的人在照看。
到京城时,已经是十月中旬,此时赵氏已然只能躺在床上了,瘦的皮包骨头。
人啊,苍老起来真是快,转眼间沧海桑田。
“身子都成这样了,你还来这儿干什么?”赵氏的手挪到了白卿的肚子上,“几个月了?”
“五个月了。”
“真好。”赵氏笑得安详。
两人还没说上几句话。
门外响起一阵急切的脚步声,接着一个小身影蹿到门内。
“母亲——”是李邦五。
虽然只有八岁大,但因着父亲那边的遗传,李邦五到是长了副好身板,尤其那双长腿,颇得李家男人的真传。
“祖母。”叫完母亲,又赶紧对床上的祖母作揖,礼数很是周全。
“你母亲身子不便,又舟车劳顿,你先领她去房里歇息吧。”赵氏的声音很虚弱,不过依旧带着大家夫人的威严。
李邦五答应着,神情十分恭敬,
白卿瞅了瞅门外候诊的太医,怕碍事,也就顺了赵氏的意,先领儿子出去了。
一离开众人的视线,李邦五便偷偷摸了摸母亲的肚子。
“傻笑什么?”
李邦五摇头不语,只是笑。
母子俩本打算上廊道,从小门走,不想在廊道交叉口,正好迎来了几个前来探病的女眷,身边还跟了几个孩子。
“邦五。”一个长相白净的男孩冲李邦五招手。
没等李邦五回声,那男孩就被身边的妇人拉到了一边,明显是冲着白卿来的。
虽然她不认识她们,可这些人兴许是认识她的,当年她在太尉府露的那一面,恐怕京城没几位贵妇不记得她吧?
既然人家不愿意跟她为伍,她也没有停下来的理由,跟儿子转进侧门,扬长而去。
走了好一会儿,身后追来了几个孩子——刚才那些妇人身边的。
“你们要一起玩?”白卿问儿子。
李邦五摇头,母亲难得来一趟京城,他要待在她身边。
“可他们好像很喜欢你。”白卿很高兴儿子能有伙伴,她不曾有过的,所以她更希望儿子能拥有,至少曾经有过。
在花园子的草亭里,白卿跟几个孩子围坐一桌。
她喜欢孩子,喜欢看他们在身边喧闹。
“你叫什么?”白卿伸手擦了擦小女孩嘴角上的月饼屑。这是一个四五岁大的女娃,长相讨喜,性子也安静,给什么吃什么。
“他叫吴子召。”刚才那个长相白净的男孩插来一句,“我叫赵启汉,我是他表哥。”
白卿错愕,吴子召……赵家的表亲,岂不就是岳梓童的女儿?“你娘亲呢?”她记得几年前,李伯仲杀了岳梓童的丈夫,灭了大半个东周,岳梓童会是个什么结局呢?
“她不会说话。”赵启汉又□来一句,“我姨娘一年前就病死了。”
白卿看着小丫头,眼睛有些酸,曾今多么风光的人儿啊,想不到转眼间,人就没了,儿女还要这么寄人篱下,“还想吃吗?”
小女娃摇头。
“李邦五,你爹是个大奸臣!”一个男孩哭着大吼一声。
白卿抬头看,草亭外,几个男孩正扭作一团。
赵启汉看看扭作一团的男孩,再看看白卿,他以为她这个大人会去拉架,可没有,她不管。
“喝水。”白卿捧了茶给小女娃。
小女娃一边看着白卿,一边喝下大半杯子茶。
凑巧,陆士元这时从侧门进来。
他见到的场面是这样的——几个孩子打架,一个大人观战。
“不要打了。”陆士元将男孩们隔开。
“夫人。”陆士元对白卿微微欠身。
白卿起身还礼,陆士元虽是李伯仲的属下,可这里是京城,他又有官职在身,在明,他跟李伯仲都分属大岳官员,算得上同殿,所以这礼还的不算错。她本来并五顾忌,但因为是在儿子跟前,她不想给他的朋友留下他母亲不懂礼数的印象。
陆士元是来接李父出城的,天子去太庙秋祭归来,按例众朝臣要到行宫去接驾。
因为不好多作停留,陆士元欠身告辞。
他一走,男孩们又犟了起来。
不过犟归犟,闹累了,又会凑到一起喝茶吃点心。
白卿注意到儿子的小动作,他会霸道地占着最好吃的点心,然后私下递给身边的小女娃。
这对父子啊,一个欠债,一个还债。他欠岳梓童的,不知道能否通过这种方式来补偿。
***
“你喜欢她?”望着小女娃被男孩们领走,白卿好笑的摸摸儿子的后脑勺。
李邦五不吱声,只是闷头吃着母亲带来的点心。他确实是挺可怜那个女孩的,她没有父母,哥哥还是个笨蛋,见到他就跟他打架,可每次又打不过他。
“母亲,父亲是不是大奸臣?”他想知道母亲的评价。
“……你觉得他是吗?”白卿给儿子递过一杯热茶。
“不是!”很坚定。
“既然这么坚定,又为什么要问我?”
“……他们说是父亲杀了子召的爹爹跟叔父。”所以那个吴平召每次见了他都会发神经,好在今天没过来。
“这事,你问过父亲了吗?”
“没有。”这事怎么问父亲?
“那下次见了他,你就问问他,为什么要杀子召的爹爹跟叔父。”
“父亲会答吗?”他到担心父亲会揍他一顿。
“他既然都做了,为什么不能答你?他是你父亲,你需要知道他在做什么,为什么要那么做,不然你离开母亲到这里来做什么?你来这里就是因为你父亲想让你将来做他要做的事,如果你做不来,或者不想做,就要趁早告诉他。”
李邦五用了好一会儿才消化完母亲的话,消化完后觉得很有道理,于是点头。
五十九 少主 二
赵氏是在午夜离世的,陪在她身边的不是她的男人,也不是她的儿子,只有白卿、赵女莹,以及李邦五。
她去的很安然,临去前对赵女莹说:姑母害了你。
赵女莹不能自持,痛哭失声。她很清楚姑母对赵李联姻也是无能为力,但至少——至少有人愿意为她的不幸说上一句话了。
对白卿,赵氏什么也没说,只是攥了她一根手指,笑了——
白卿感受着她的手由温慢慢变凉……她没哭,哭多了,麻木了,只觉得累,胸口坠的难受,这辈子,来来回回,总是她送别人,下辈子一定要让别人送她。
“阿邦——”白卿缓缓侧过脸,招来儿子,“你去报丧。”这府里只剩下他一个男丁,不管他年纪多小,都要他来。
李邦五抹掉眼泪,点点头。
李家在京城的势力今非昔比,报丧之后,紧接着就是奔丧而来的大小官员。李父去行宫迎接天子未归,李伯仲又尚在西北,李家男丁更是没有几个留在京城的,所以这丧事的头两天,忙坏了李邦五跟赵女莹,甚至白卿。
光白布,就用了数百匹,这还只是开头。
富贵人家的规矩很多,规矩多,杂事也就多,上门来奔丧的人都要根据其官职、地位来确定孝带的长短,多一寸,少一分都不行。
活着的人甚至没有时间悲伤,因为活着的人要脸面,所以丧事必须要办得风光体面。
李父是在第二天的早上回府的,夫妻几十年了,末了,却连面都没见上,老爷子扶着棺材板抹了一把泪,泪还没抹干净,天子的丧礼就送到了,于是又是一番鸡飞狗跳的折腾。
因为李伯仲不在,所以很多事都要李邦五打头场,谁让他是汉北世子呢。
丧礼的第四天,来了一帮人,披麻戴孝,但哭得却不是赵氏,而是东周吴家,以及天下苍生。
这是一群儒士,满口都是仁义道德,可说来说去,却不过也是为了争权夺利而已。只是碰不得,碰了他们,他们的笔和嘴可以让你遗臭万年。
正哭得不可开交时,两队军士持刀枪进门。
灵堂上霎时安静了下来。
难道李家人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拿这些儒士开刀?众人猜疑不定……
***
“夫人,不好了!”李府的侍女一路从廊外奔进白卿的房间。
白卿刚从灵堂回来,水都没喝上一口,“怎么了?”
“世子他,他把武士叫到灵堂了——”
白卿缓缓放下茶碗,“老爷呢?”有李父在,那小子应该不会太出挑才对。
“老爷刚出去,安排老夫人的灵柩回汉北的事去了。”
“那王妃呢?”赵女莹这几年应该也历练出来了才对。
“王妃正接待宫里的贵人,一时半会儿估计来不了。”
白卿暗暗叹口气,“走吧,去前面看看。”
等白卿来到灵堂外时,灵堂里正一片寂静。
白卿伸手将竹帘挑开一条缝隙,从缝隙里看进去,屋里并没有发生什么血溅五步的大事,只有一群披麻戴孝的人正跪坐在灵堂上,两排军士分站两侧,军士后面则站着里三层外三层的观者,而阿邦就站在祭桌旁。
“夫人?”侍女偷看一眼白卿,怎么她不进去呢?
白卿伸手打住她,在这个家里,她能不出面的,就要尽量不出面,这对儿子反倒有好处,一个妾生子,本身就够让人诟病了,如果再加上一个不懂礼数的母亲,恐怕以后就会有更多说法了。
“难道你李家还要抓人不成?”儒士里终于有人耐不住寂寞,开口了。他的对手虽然是个只有八岁的孩童,但此人却依然能说得慷慨激昂,“也好,当着众位大人的面,我张丰第一个做你李家的刀下鬼,无憾,只愿我的血能洗净世人的眼睛,看清楚这李家的狼子野心!”
他一表态,堂下的其余人也跟着要死要活,什么苍天无眼,什么无颜见先祖,总之是一派赤胆忠心,好不豪气!
“请下一位。”李邦五童声童气地让司仪官有情下一位致丧者。
司仪官一时间有点懵,不过很快就回了神,“廷尉府丁栋丁大人。”
堂下的人一听,这小子还真会给人下马威,他们哭得这么热泪盈眶,他却完全当他们不存在!
没等那丁大人上前,灵堂就大闹了起来,他们今天奉命来本就是为了让李家在众人面前颜面扫地的,顺带把李家的野心闹得尽人皆知,看他李伯仲敢不敢跟整个大岳国的官绅作对!
这些自诩斯文的儒士,闹起来跟三姑六婆并没多少差别。
不过,这里毕竟是李赵氏的灵堂,肯定不能由着他们胡闹,两排军士上前将闹事的人围了起来。
“李家这是要造反了,大人们就这么由着他们嘛!”圈子里的斯文人跳着脚向外围的官员们呼喊。
最终还是廷尉王训出面做了调停。
“世子,这些人闹事确实无礼,不过灵堂入武,有碍君臣之道啊。”毕竟堂上还供奉了天子赠的佛事,武士入堂,也算是迫了天子的心意。
李邦五睁着一双水当当的大眼睛,看看堂下的人,再看看这位王大人,一副纯真无邪,道:“王世伯说得是,不过——武士入堂,乃天子之意,并非我李家自抬,我祖母乃汉西赵氏嫡女,赵氏一族伐西虏有功,受汉西地,世袭王爵,嫡子孙离世,可以入甲士,以镇妖魔。况,我祖母生前又受天子赐封品位,大岳法,品位够者,武将之族可入甲守灵,今日乃我祖母三日离魂之期,正午入甲士,可保魂魄不受惊吓,安有不可?小子年幼,父亲,叔伯为国事操劳,祖母离世,尚不能一见,家中只有老弱妇幼,慢待各位大人之处定然不胜枚举,这都是小子的过失,于我父无关,于我李家无关,请各位莫要以‘造反’之名覆加,都是小子的罪过。”说罢,大眼睛又在众人身上转了一圈。
王训竟一时无话,怎么弄得倒像是他们欺负人家老弱妇幼了。
其实说实话,他们就是欺负人家老弱妇幼!
***
“两年不见,公子真是长大了。”说话的人是李伯仲手下的一名少将——黑道勤,此刻他正站在廊下,而在他身边的人就是汉北王李伯仲。
李伯仲什么也没说,只是冷眉看着灵堂,确实,儿子长大了,坏心肠像他,装可怜像她。
李伯仲看一眼身旁的李府管家,管家心领神会,向灵堂方向高声大喊:“北王奔丧至!”
这一声喊,救了李家的颓势,也吓坏了在场闹事的儒士。李伯仲不是正在跟汉西酣战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到是站在侧门的白卿最安稳,轻轻放下竹帘——他回来了,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人群两分,李伯仲赤足散发,穿一身孝袍,跨进灵堂,在灵前跪倒,大哭出声——
白卿停下脚步,静静听着他的哭声,也许众人都觉得他的哭声只有三分真吧?可她猜,这哭有十分真,那毕竟是他的母亲,即使他们之间疏离平淡,可天下间有什么东西能割断这份血脉之情呢?
没有。
所以哭吧,他这辈子能有几次这种放声大哭的机会?
***
哭过之后,司仪官上前扶起李伯仲。
李伯仲擦去眼泪,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儿子,“去——跟叔伯们赔礼,你是什么辈分,敢跟长辈顶嘴!”
小家伙看了父亲半天后,才向众人躬身赔礼。
李伯仲见证儿子赔礼之后,方才站到一边,示意司仪官继续。
“李伯仲——难道你还要禁锢我等不成?”堂下那群披麻戴孝的闹事者里,居然还有不怕死的。
李伯仲瞥都没瞥过去一眼,“道勤,把不相干的人赶出去!”
黑道勤二话不说,对堂上武士一挥手,武士便开始动手推人。
“我等是朝廷命官——”那些人自然不愿意就这么离开。
“几两银子买个座位,也敢说自己是朝廷命官,睁眼看看这堂上站得都是什么人,你们算什么东西,北王为天子血撒沙场时,你们躲在耗子洞里偷生,现在到是生了胆子,居然敢跑到汉北王府来胡闹!不送你们去廷尉府,那是因为你们还不够格!”黑道勤这番话含沙射影,不只是说给这些酸儒听的,这些酸孺胆子再大,也没大到敢贸然来北王府闹乱子的份上,他们身后定然是有人撑腰的,“滚!”
武士将人赶走。
灵堂内的官员们暗中互看——
这位以视线示意同僚:瞧见了没?这定然是在汉西那边吃到甜头了,威风都甩出来了。
那位耸眉:风水轮流转,这李家算是真起来了。
这位继续:难道你不服气?
那位:不服气又怎地?死了个岳锵,又来了个李伯仲,反正怎么着,威风都不是你我能抖的,趁早低头。
……
堂上一片心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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