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更加卖力地吹奏着骨笛,他知道自己必须赶在那隔板消失之前渡魂让这些净化过的怨灵通过朱雀门,只是那瓷瓶里装的仙露量实在是不多,而这些怨灵行动缓慢,在这怨气聚集的长安城里徘徊了那么久,一时半会又难以净化干净,依靠麟一人之力,要支撑到这些怨灵全部通过朱雀门,恐怕也是一件难事。
仙露汇聚而成的隔板已经只剩下薄薄的一层,而云层的女人已经化作了神兽麟,四蹄踏着火,在隔板之上来回奔跑,然后用头上的独角将想要冲破阻隔的黑气顶回半空中。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随着仙露的降落,还有越来越多的黑气从那些怨灵头顶冒出来,张起灵吹着手中的骨笛,望着黑气萦绕的地方渐渐皱起了眉头。
57。
那薄薄的隔板终是没有支持许久,当最后一滴仙露被消耗时,麟也只能无力地看着身后的黑气向着怨灵堆里冲去,它们这是在寻找下一个附身者,而一旦它们融进怨灵体内,想再要寻找出来又得花费气力。
“糟糕!”
那老道用手指粘了点唾沫沾了一张黄符纸凌空一点,黄符被烧光的同时,一道金光直射向掉落的一团黑气,那金光在接触到黑气时化为一滩水雾将那黑气包拢起来,形成一个中空的球体悬浮在了空中。虽然那老道士已经尽力在拯救那些坠落的黑气,但他加上麟也只有两人,张起灵那里又撤不开手,想要力挽狂澜也只是痴人说梦罢了。
“轰”
恰在危急之时,自地底升起七道火柱,直冲向天际,熊熊的烈火灼烧着,红中泛着淡淡的绿光,自火焰里走出一个身着白色裘皮的男子,瞳中琥珀泛着绿光,而在他身后,七条长长的白色狐狸尾操纵着那七条火柱向着漫天坠落的黑气奔去。
“小邪!”
解雨臣惊喜叫了一声,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吴邪的变化。吴邪勾了勾嘴角权作招呼,然后伸展开手臂,他的身躯便浮了起来,白色的裘皮映着红中泛绿的火焰,竟是不一般的妩媚妖娆。
果然,狐仙都是风华绝代。
张起灵看到那火的颜色心里一阵欣喜,他知道渡过雷劫的吴邪已经不同往日了,更何况如今的七尾正是新生,力量方面正在巅峰。好看的黑眸轻轻敛下,修长的指尖继续按着骨笛的音孔,莫名的,那笛音里竟然透出了一股思念的味道来。
笛音的变化被麟听在耳中,更加证实了她之前的猜测,她也只能叹了一口气,四蹄轻动退到一边,看那白色裘装男人的神色她就知道他现在绝对不一般,万一被那狐火烧到,即使她是神祗也会皮开肉绽的。
火柱升到天空,化为一张火网将坠落的黑气笼住,悬浮在半空的裘装男子单手举起,那火焰汇成的巨网便徒然收紧,那些个黑气就聚拢在了一起。
“哥,就是现在。”
黑色的巨兽叫了一声,就见那吹笛的男子单手一甩,原本握在手里的骨笛便砸向了那张火网,猛然,火光冲天,红中泛绿的火焰徒然添加了白光,那光有些刺眼,映着天空,令人目眩。
火焰里传出惊天动地的哭号,凄厉而尖锐,那是聚集了千万含恨而终的人的怨气。渐渐的那火熄了,冒出淡淡的黑烟。
“麒殿……”
黑烟聚拢,化成两个头戴高帽的男子身形,正是被击碎了鬼脉的黑白无常。
张起灵冲着二位鬼差点了点头,一指朱雀门外站着的怨灵,让那二位鬼差带回地府。
“不是我二人推辞。”白无常神色有些尴尬解释,“我二人鬼脉刚成,有那力气引路,但护送,还要劳烦麒殿了。”
张起灵点了点头,望着刚刚落地的白色裘装男人抿了抿唇,想要说些什么,却刚刚张开口,就又闭起,默默叹了一口气。
“又要走了吗?”
那男子眼眸已经转成了琥珀色,微微敛着,看不出情绪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
“吴邪……”
“够了!”清秀的眼睛圆睁,握成拳的手颤抖着,吴邪努力不将愤怒表现在脸上,微微颤抖的身体却出卖了他的情绪。“又要走,又要走,你特么凭什么丢下小爷。”
逼近的风压,之后是脸上重重挨了一拳,修长的手指擦去唇角的血渍,本就漆黑的眼眸更加深邃,像是无底的深潭,表面无波,却暗潮汹涌……
吴邪……
远方黑白无常拉着铁链拴好了一干怨灵在等,前方火光乍现,乍现的火光里出现铁制的大门,地狱的入口已经开了,张起灵啊张起灵,你又在犹豫什么……
“吴邪……”
“我不怪你绝情,都说人妖殊途,更何况,你是神呢……”
白色裘装的男子转身,由七条狐尾化作的披风随风而动,萧瑟的飞尘里,微微可以嗅出淡淡的哀伤。
张起灵伸出手,想要在清风浮动的微尘里抓到些什么,那风从他指缝里溜走,原来人事多变,终究成了一场空……
“哥……”
“走吧……”
地狱的入口,黑衣金甲的男子微微停顿下脚步,茫茫然,如同梦境般虚幻的吟诵声传来,那嗓音空灵而遥远,像是被谁夺去了灵魂一般。
“风雪残梅不相识,飞沙落叶怎相知。缘尽君归天上去,徒留花落蝶相思……”
张起灵走了。
从长安城里出来,吴邪已经劝慰了自己无数遍,他心里明白是那人被逼无奈的选择,但他还是无法原谅,就好像他抛弃他了一样……
也许这是事实,他抛弃他了,只是他还在逃避,他在幻想,某一年的某个时候,他,会回来,哪怕……只是看看他也好。
“天真,跟胖爷走吧,胖爷带你浪迹天涯。”
白色裘皮的男人笑了笑,挥挥手目送着好心的胖子和三叔远去,他是想浪迹天涯的,但他知道不会是今天,也不会是和胖子,和三叔,因为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他的心还是无法平静,而浪迹天涯的基本,就是放下心中所有的牵挂,不再计较任何牵绊,而现在的他,显然做不到这些。
“小邪,要不……跟我们走吧,我有个计划,我要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寻一处清静之地,搭一间小木屋,好酒好菜,开一间……”
“花满楼。”那是花前月下对酒小酌,一个意外坠入风尘的女子砸了解九爷悉心经营多年的青楼,重温过往,吴邪才发现原来时光易老,才这么几年自己就变了许多,清浅的笑了笑,也想和这位发小开开玩笑,却不知映在那双好看凤眼里的影子,笑容里,是不同曾经的疲倦和悲伤。“小花,这老鸨,可是找好了?”
“唉……”
听到解雨臣轻叹了一声,策马跟着等候在前方的黑瞎子远去,吴邪又笑着招了招手,万般话语,都葬在了清风之中。
小花,辜负了你的情意,怕是还不了了……
小花,你不会真的打算重开花满楼吧,作践人的事,还是别做了……
小花,天涯相隔,只愿你安好……
小花……
小花……
小花……
“小友,拒绝这么多人的好意,可是有了打算?”那武阳真人笑了笑,走近前来拍了拍吴邪的肩,在他身后,是囚金法那辆被重新修整的马车,跟随囚金法的小道童已经死了,而赶车的,如今是那个只剩下了一条胳膊的阿史那威吉将军,其实吴邪没有看出这武阳真人有什么魅力,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位算是叱诧风云的人都愿意跟随他。
“我想去太白绝顶,搭一间小屋,了此残生。”吴邪应着,语调低沉,像是死了一般,偶尔想挑起嘴角冲着这位自出生起便结了缘的道士笑笑,唇角的苦涩,却让那位道长眉峰一紧。“你们呢?去哪儿?”
“太白山,正好同路,只是那顶峰环境恶劣,确实不适合居住啊……”武阳真人笑着捋了捋须,从袖摆里拿出一柄剃刀出来,一把拽过自己的头发,就剃了下去。
“道长这是干什么?”吴邪有些惊讶地看着武阳真人,心说这人难不成是犯了痴傻病吗?
“佛曰,不可说。不可说。”寥寥几刀把自己剃成了秃子,又拿出袖子里的香点上,待到那香烧到差不多的时候,武阳真人竟然用那烧着的香在自己光溜溜的头上开始烙下戒疤,这疯道士,竟然是要剃度?
吴邪不知道他是受了什么刺激才决定这么做,他也不好阻止什么,只是看着那武阳真人为自己剃度完毕,又拿着剃刀和香向马车走去,而车上那瞎了眼的囚金法和阿史那威吉,竟然也不反抗,任着那人在自己脑袋上动手动脚。
片刻之后,三个光秃秃的和尚便坐在车上,剃度的武阳真人看吴邪一脸惊讶,这才开口解释。
原来他和其余两人,命里就是要出家的,度过了这场劫难,所有的尘缘才算是归尘归土。其余的日子,也只是伴随着青灯木鱼去偿还曾经的罪过罢了。
武阳真人,是因为偷盗,一道天符,铸成了吴邪命中的大难。
囚金法,是因为修道,明明已经皈依了道教,却还是抛不开民族荣辱,为了本族大义触犯了道教不参与尘世争斗的教义。
至于阿史那威吉,犯的无疑是杀戮,他金口一张,一夜之间,原本鼎盛的国都就变成了一座死城。
死城啊……
的确,他们这一离开,知道这场大劫的人便全都没有了,耳目清明的,早在叛军攻进长安前就带领家小躲到了很远的地方,耳目混浊的,也全都死在了这场灾难里,听说太子亨正在联络回纥部首领,意图恢复大唐山河,到了那一天,攻进长安收复失地,当面对这座已经没有生气的死城时,吴邪其实很想知道,那些雄心勃勃的将领们,面对满目疮痍,到底会作何感想。
“太白绝顶没法居住麽……那道长……不,大师你可愿收留我?”
吴邪看到那人笑着点了点头,便拿过车上的剃刀拽过自己的长发。
“小友你这是干什么?”
“大师是忘了,若说杀戮,我也有罪……”
模糊记忆里的血,染红了已变成爪子的手掌,同那血色一般的,还有那双已经被污染,闪烁着杀意和仇恨的清秀眼睛。
“我算过,剃度可不适合你。”曾经的武阳真人笑了笑,抢过剃刀收回了袖子里,更何况……小友你可知道,自己尘缘未断?
吴邪叹了一口气,回身上马,策着那马跟着马车行行走走,只是身后的一声洪亮马嘶,让马车和白马同时停下了步子。
远处,正有一匹骏马奔来,额前的星状斑痕醒目,不是那日行千里的“乌蹄踏雪”还能是何物。
吴邪打了个呼哨,那马便向着他跑了过来,抬手抚上那马额前的白毛,吴邪笑了笑,一把拽过缰绳就牵着“乌蹄踏雪”跟上了马车。
罢了……至少我吴邪还有你……
(第六章完)
58。
尾声
三年后,太白绝顶。
不知是从何时开始,长年积雪不化的太白绝顶多了一座山间小庙,在这么严寒的地方,没有达官贵人前来上香,所以这庙里相比山下的寺院,就显得萧条了许多,领头修行的方丈眉毛胡子都是黑色,脸上也没有许多皱纹,看上去颇为年轻,他最常做的事,就是斜倚着庭院里的铁制香炉晒晒太阳,偶尔看到山下来的香客,便靠上前去,跟人家说说话。
总的来说,这家庙虽然萧条,但那铁制香炉里的香火还是很多的,其中的原因,除了祈福真的灵验之外,便是那些个香客,都对这位方丈充满了好奇,他们也喜欢听这位方丈讲起一些往事,其中那方丈最常说起的,便是三年前遭到突厥祸乱的长安城。
方丈说,那时他还是个寻求升仙脱离尘世的道士……
那方丈的故事虽然吸引香客,却并不被信任,因为香客们觉得它一定是编造而成的,这朗朗乾坤,哪来那么些个神呀鬼呀的,更何况还有什么怨灵肆虐长安城。
方丈叹了口气,遥望着风雪中孤零零的佛塔,暮色近了,再过半个时辰,那塔里的钟就该被敲响了,可是那个人,怎么还没回来……
太白绝顶,八仙台。
有人一袭白衣,与这山光雪色融为一处,姣好的唇被这风雪映衬的很红润,面容清秀,只是那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透着一股不符合他年纪的清浅寡淡。
不远处的树下拴着两匹马,都是千里挑一的良驹,一黑一白安静地半卧在雪地里,没有对这寒冷的天气抱有什么怨念,偶尔抬眼看一眼半倚着的白衣男子,然后微微垂了眼,相互依偎着酣睡倒也乖巧。
“人说,到了这八仙台,便能一览太白山景,没想到,原来是真的。”
八仙台不高,却恰恰可以观赏到太白山景的精华,那白衣男人望了一眼隐藏在风雪里的山巅,一抬手,灌下一口烈酒,浓郁的酒气冲进鼻腔里,熏得那男人好像醉了。
夕阳西下,远处的寺庙里传来一阵钟声,也许……他真的是该回去了。
“您是那间寺庙的吧,我上次进香时见过您,您在这荒山野岭做什么?”徒步而来的砍柴者,揉搓着一双被冻得通红的手问道。就是在刚刚进香时,那小庙里的方丈还在念叨,他最得意的弟子,怎么还不回来。
白衣男子微微抬起眼,满目的清淡,像是被碾碎的星光,他微微抬头看了一眼暮色笼罩的天际,轻轻启唇,如同风语。
“等一个人,等一段故事……”
“要是等不到呢?”那砍柴者得到这样的回答,下意识冒出这一句,他看到那男子的目光里多了一丝红尘的影子,淡淡的,像是清风般不可捉摸。
“方丈说,冥冥中,一切自有天意……”
暮色降临在这风雪覆盖的山巅,远远地,这山里传来一声接一声的钟鸣,砍柴者望着马蹄扬起的雪尘,心中充满了疑问。
一年前,他母亲病重,求治多家医馆都无济于事,有人说这太白山的小庙祈福灵验,走投无路的他便带着母亲前去试试,他不信鬼神,所以来此也只算是一种慰藉,可没想到的是,那间小庙里的方丈一道符纸,竟然化解了他母亲的顽疾。只是他始终不明白的是,为何这间小庙里的都是怪人,而那方丈拿出的符纸,怎么看都不像和尚用的东西,黄纸配朱砂,反而像极了道观里驱邪的符咒。
砍柴的人看着那白衣男子骑着白马牵着黑马远去,耸了耸肩,叹了一声“怪人。”常去那间小庙里祈福的他知道,那间庙里的怪人,除去方丈和这男子,还有两个。
夜幕降下来的时候,白衣男人叩响了小庙的木门,瞎眼的和尚摸索着拉开了门栓,接过那男子身上的披风挂在了钩上,他听着空气里的响动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