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说这段话的时候,女孩翡翠色的双眸一直凝视着罗兰,连眨都没眨一下,而那清脆的语调中,也完全感觉不出颤抖、犹豫或是伤感。
“很少会有人这么评价自己的父亲。”沉默半晌,猎魔人简短地回答。
“你知道吗?‘温达姆·奥兰德是罪有应得的。’这句话……我花了整整一年时间才说出口。”少女的目光飘向了远方,“十四岁那年,养母迪莉西亚告诉了我关于那件事的一切,当时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哭着跑出房子,骑士们在三天之后才找到了躲在街道角落的卡托丽——一个失去了可以依靠的信念的女孩,在知道真相之前,她一直都渴望能为父亲复仇,但现在,她一无所有。”
“回到家的我不愿和任何人说话,养父、养母、雷恩、或者是其他青梅竹马的同伴,他们时常来安慰我,但那些话没有办法为我重新建起新的希望……所以我就把耳朵捂住,不去听。我只是一个人练剑,有时还跟随其他城市的佣兵去剿灭土匪强盗——父母阻止不了我的行动,我第一次杀人就是在那一年,”卡托丽说着突然露出了凄凉的惨笑,“卡奥斯,照你的说法,如果在那时候知道‘云耀’的话,我说不定倒可以很快领悟……这真是讽刺。”
“后来怎么样了?”罗兰轻声地询问着,仿佛害怕惊动身旁的女孩。
“后来有一天,和强盗们之间的战斗非常激烈,我方和敌方都死了不少人,战斗结束后我发现自己身上都是血——都是我杀死的那些人流出来的,于是我就去到附近的湖边打算洗一洗,面对着镜面般的湖水,我发现映入眼中的景象突然变了,我的样子完全不像是个十四岁的女孩子~!我好象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死亡骑士……”
女孩的思绪回到了七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早晨。黑暗之鹰的双眸中正闪耀着夺人魂魄的光芒,即使是遮天蔽日的大雪,也无法阻止那火焰的燃烧。
罗兰的思绪也回到了七年前,自己复仇终结的时刻。在那之后,曾经不顾一切、疯狂燃烧着灵魂的往生者失去了前进的动力,并不得不独自咽下伴随着复仇结束而结成的苦涩果实——迷茫,空洞,以及孤独。久远和他之间的距离,依然如故。
“我曾见过黑暗之鹰,那时具体的情形已经毫无印象了,但他的那双眼睛……好象燃烧着火焰一般,让人无法正视的双眸,我却无论如何也忘不了,那是我童年的噩梦。然而,当我注视着湖面的时候,我这才发现自己也变成了噩梦。”卡托丽清脆悦耳的声音再度响起,“那个时候我终于醒悟了过来,如果自己无法坦然面对曾经发生的一切,那么我就只会在仇恨的泥潭中越陷越深,最后变成与自己的信念完全相反的存在。”
“我不希望变得和狭隘而自私的死亡骑士一样,所以我打算重新审视整件事,然后再决定自己的目标。”
“结论呢?”罗兰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
“就是我刚才告诉过你的,绝不让自己的心被复仇左右~!当然,如果那个该死的法赫多德人胆敢再度出现,我一定会尽全力杀了他。”少女认真地回答,“但如果不再相遇,我不打算通过战争来对付他——尽管联盟的确有吞并法赫多德的想法,但我一定会反对,因为我自己就是战争的受害者。”
“那么,你的另一个仇人……黑暗之鹰呢?”
“这次的任务如果成功,亡灵们的战略计划就会彻底被摧毁,那时我会加入圣剑骑士团,把食尸鬼、蜘蛛怪还有死亡骑士都赶出大陆。如果那时候遇到黑暗之鹰的话……我发誓一定会杀死这个战争犯~!”
“但据说他已经死了。”
“那样也不要紧。我会以自身的经历来证明,罗兰·斯特莱夫的行为是错误的~!为了复仇而投身战争,甚至不惜杀死自己的导师,持剑与曾经的同伴撕杀,这样的复仇是错误的~!”卡托丽的声音就好象是彻耳的闪电,贯穿了倾听者的全身。
第二部黎明第十二章追击者
卡托丽的话语如同回音般在罗兰的脑海中激荡着,不仅没有逐渐消失,反而还震撼着被死亡骑士封存在记忆深处的过去。
“我亲爱的弟子,到此为止吧。若你因悔恨而复仇,最终得到的结果只能是更加悔恨……”炎之城塞威严的高塔内,尤瑟尔苍老而深沉的劝戒再度响了起来。
“久远也不会喜欢你这样的……绝对……”飞舞着花瓣的久远墓前,精灵女孩压抑而伤感的表情逐渐变得清晰。
“为什么指向温达姆的剑刃最后却会结束尤瑟尔的生命?为什么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你曾经的战友?罗兰,难道你还不明白吗?你正在堕落~!停手吧~!”矗立在云霄之上的寒冰皇冠中,迪莉西亚抛剑的身影重又映入那水色的瞳孔中。
当灼热的复仇之火在内心燃烧的时候,一切都是可以抛开的,但现在,那双只执着于一件事的双眸已经失去了凝视的焦点。崩裂的刃在血中浸泡了太久的时间,当他斩断了想要斩断的东西后,便无法再抵挡来自外界的冲击。
罗兰没有办法反驳少女的宣言,他唯一能做的,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卡托丽,同时下意识地抿紧嘴唇。
“你说的很正确,也许……如果坚持这样的信念,我想即使不需要复仇,一样可以领悟出‘云耀’的奥义。约瑟芬也一定会为你而骄傲的。”沉默扫过两人之间,最后,猎魔人终于想出合适的语句来回答对方。
“谢谢你,卡奥斯。”少女回答道,但随后好象发现了什么般地捂住嘴,白皙的脸庞也在瞬间染上一层红晕,“啊,我这样是不是太罗嗦了,是不是好象枯燥的说教一样?我居然会花了一个早晨的时间来说自己小时候的事情,还有对千里之外那些亡灵的谴责……”
“不,没那回事,我很喜欢听,”罗兰避开对方的视线,看着新绿点缀下的天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你的声音清脆悦耳,非常吸引人。”
“你不会是在哄我吧?”卡托丽露出腼腆的微笑,短发在那一瞬间遮住了流转着神采的双眸。
“怎么可能?如果有机会的话,我还想知道更多的事情。”猎魔人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但现在已经不早了,也许雷恩和修因会等得不耐烦,你先回营地去吧。”
“你不和我一起吗?”
“猎魔人也是游侠出身,我发现这附近有一种有趣的植物,”死亡骑士信口胡扯,“我想先去观察一下,过会便回来。”
“那么我先走了。”女孩点了点头,“对了,卡奥斯……”
“怎么?”
“下次如果可以的话,再陪我聊聊天,好吗?”卡托丽轻声细语地问道。
“当然,这是我的荣幸。”猎魔人试着让自己的笑容尽量显得自然一些。
女孩转身走向了营地的方向,而罗兰则无言地注视着逐渐隐没在绿色中的那头黑发,当对方轻盈的身影完全消失以后,他如释重负般地摇了摇头,随后用手捂住了脸,摇曳在瞳孔之底的火焰随即被埋在了手心的阴霾之下。
一句话也没有办法回答~!哪怕仅仅是一句话,也没有说出口的余地~!
那清脆嘹亮的声音就好象是最锋利的剑刃,毫不留情地将冰冷的事实刺入自己的心脏——温达姆的尸体之下,还汇聚着深不见底的血海。
作为伊修托利的欧林,罗兰完全可以毫无顾虑地在那之上撕杀,但他却没有办法让这个理由成为信念的依托。因为自己之所以会在亡灵战争中充当战斗的先锋,更多是为了能够复仇,而不是为了死亡骑士的信仰。在西艾拉泽亚大平原的战斗中,如果不是理查德的叱责,也许自己甚至会抛下伊修托利~!
你说的没错,那是狭隘而自私的复仇,这点我最清楚的。
“卡托丽·奥兰德,你的话我一句也没有办法反驳。”罗兰喃喃自语着,语调中带着无法抑制的颤动,“但是……复仇……那是我唯一能为久远做的。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而且,我绝对不会为复仇而感到后悔~!”
话音未落,大剑的侧面已狠狠地砸在了树干上,重剑的撞击之下,两人合抱的大树立即剧烈地摇晃起来,死亡骑士的头顶上顿时下起一场叶片构成的大雨。但在那些翠绿色的雨水滴落入地前,霜恸的锋刃已从中飞掠而过,并将它们全都一分为二。那道耀眼的剑芒仿佛是吐着信子的银色毒蛇,紧紧地萦绕在罗兰的身侧。
卡托丽,你的灵魂拥有美丽的颜色,但是,在嘲弄人的命运面前,你是否还依然能闪耀着那种灼伤我的光芒?当你再度面对杀死约瑟芬的凶手时,你是否还能冷静挥剑?到了某一天,当你面对着罗兰·斯特莱夫的时候,你是否还能坚定地贯彻自己的原则?
……也许那个时候,你会变得和我一样?
“只有用自己的灵魂去感受,你才会明白那是怎样的痛苦。”罗兰的嘴角微微上扬,形成一个冰冷的微笑,“我会做好猎魔人卡奥斯的工作的,这点不用担心。等到了那个命中注定的时刻,一切才见分晓。”
死亡骑士收起了散发出寒冷气息的大剑,随后缓缓地走向营地,他身后披风在狂乱地舞动着,仿佛是黑暗之鹰振动的双翼。
“终于解决了~!这次任务中最大的危机之一~!”望着逐渐升起的朝阳,卡托丽露出灿烂的笑容。女孩身后的雷恩与修因也在这一结果宣布的同时,异口同声的欢呼起来。
“约瑟芬,我一定会达成和你的约定,顺利完成任务并平安地回到圣都的~!”卡托丽轻声地呢喃着,下一刻,罗兰的微笑映入了她的双眸。
“队伍成功地经受住了考验,身为队长,你做的非常好。”死亡骑士说道,语调却有些复杂。
“那是因为有个无所不能的后盾。”少女调皮地回答,跳跃的目光令人无法捕捉。
路维丝历二三五年五月二十八日,卡托丽一行穿越了旅途中最后一个现世与幽界的交汇点,这意味着接下来的行程中,恶魔的力量将再也无法对他们造成威胁了。
从离开圣都的时候算起,已经过了四个多月,猎魔人与卡托丽共同旅行的时间也已超过两个月。在罗兰正式成为队伍的一员后,躲避恶魔便具有了切实的可行性——根据联盟魔法界已知的材料来看,恶魔只有在现世与幽界的交汇点才感应得到现世生物的活动,而经验丰富的猎魔人“恰好”十分熟悉法赫多德境内这些地点的所在——特别是处于队伍即将涉足地区的那些。
除了贝利尔村和斯坦提尔丘陵外,另外还有三处地方可能会出现恶魔——农业都市拉德亚诺,吉桑城,以及露比斯山。两座城市并非必经之路,何况即使没有恶魔,被通缉的一行人也同样无法进入城市,罗兰带着他们小心翼翼地绕过了去,途中唯一遇到的麻烦只有几只地狱犬——这些家伙的嗅觉太灵敏了,即使是贴着交汇地带的边缘走,它们依然发现了那诱人的目标——不过这些不自量力的低阶恶魔很快就成为了剑下亡魂。
露比斯山中同样有很多条路可供选择,但遗憾的是,现世与幽界的交汇覆盖了整个山区,无论选择哪条道路都无法逃脱恶魔的追踪。即使做好了充分的战斗准备和心理准备,但接下来的耐力拉锯战依然令一行人的体力与意志受到了严峻的考验。疲于奔命的队伍还在半山腰遇到了一支二十人的法赫多德巡逻队,对方很快就认出这些伪装的旅行者正是骑士团长的目标,但在他们发起攻击前,愤怒不已的炎魔和地狱犬就将这些可怜的斥候撕成了碎片。
最后,经过了四天几乎不眠不休的反跟踪战,卡托丽一行终于穿越了露比斯山,当罗兰的大剑斩下尾随而来的最后一只地狱犬的头颅时,其他三人仿佛忘却了全身的伤痛,都无法抑制地欢呼了起来。
“按照目前的前进速度,再过一周左右,我们就可以抵达雅赫维山脉,传说中星之都所在的地方。”罗兰总结着眼下的情况。
死亡骑士脚下的土地比斯坦提尔丘陵那里要干燥的多,因为在几米厚的土层之下是坚硬的山岩,周围的树木也逐渐转为寒带的针叶丛林,只要抬起头,映入那水色瞳孔的便是雅赫维山脉高耸入云的宏伟身影——据说这座山脉的高度甚至超过了艾拉泽亚人引以为豪的那加山脉,而在这沉睡着的巨人脚下,同样横亘着一条古老的河流——尼卢河的源头之一,格兰戴尔河。
“终于可以抵达传说之都了……里魔法的奥义,还有无数的历史秘密都在等待着我们~!简直好象在做梦一样~!”一向冷静的高阶法师此刻却成了最兴奋的人,“我真想知道,那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谁知道。据说到达过雅赫维山脉的修行者不计其数,都是冲着星之都去的,然而没有一个人能证实传说,”雷恩下意识地耸了耸肩膀,“目前的结论是:星之都的切实位置是在雅赫维山脉的最高峰上……因为没人能爬得到那么高,所以那里必定是传说之都的所在地……”
“但是,有一个人曾目睹过星之都的一切——罗兰·斯特莱夫。”卡托丽接过圣骑士的话头,“黑暗之鹰在那里遇到了改变了他一生的女性……那并不是虚无飘渺的传说,因为此刻我的体内正流淌着那个女孩的血液,这也算是命运的一种讽刺吧?”
“罗兰·斯特莱夫永远的爱人,久远。”死亡骑士出神地凝视着地平线尽头的宏伟屏障,水色的瞳孔中满溢着思念的火种。
若是到了星之都,我该怎么向芙罗拉开口?猎魔人再度想起了曾经担心的事情,并下意识地将手按在胸前的垂饰上,温柔的气息依然如故,死亡骑士因此而沉浸在怀念的寂静之中。
但很快,战士的本能反应就将追忆中的罗兰扯回了现实,他可以清晰地感觉得到,一个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气息正隐藏在附近的灌木丛中,离队伍最前面的卡托丽只有几米远。
几乎在同时,卡托丽和雷恩也捕捉到了周围环境中掺杂的那一丝异样,修因的洞察力要迟钝的多,不过,身旁三人的眼色很快令聪明的高阶法师了解了一切。原本放松的气氛就象弓弦般突然被拉开了,而且紧绷地让人感到窒息。
离潜伏者最近的卡托丽在刹那间拔出了腰上的短剑,轻盈的身躯在障碍物上一点而过,眨眼之间,剑刃的锋芒已指向隐藏在灌木中的敌人,罗兰默契地担任起了少女的后援。另一侧的法师则立即为自己布下两道结界,圣骑士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