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的不必说,就说他那提起裤子便不认人的亲生父亲慕容韬,还有他同父异母的好大哥慕容逸,全都是这般人等。
施舍一碗半碗残羹剩饭便以为是天大的恩惠,要他一辈子趴着跪着感恩戴德?谁稀罕!
且看如今,他们早已化作一捧黄土,而他,靠着一己之力爬上今天的位置。虽然没有爵位,但那不过是皇帝的赏赐,是虚名,真有事上来,根本抵不了半点事,他不稀罕!
还有那位……看着亲切,其实同所有人一样……不管怎么哄怎么劝也不转弯儿,说得好听是贞洁,说到底还不是骨子里瞧不起他。
至于眼前这唐三公子……哼,人说富不过三代,唐家可已经到了第三代,他虽人在中州,却也听闻过唐家前面两位公子为了世子之位是如何争斗的。啧啧,说起来只有一句话,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而三公子么,不过是个游手好闲,无所事事,连争夺世子之位都没有人肯带他玩的纨绔废人。刚刚不是向自己示威么,不是不许动他的女人么,且到明天,看他哭都不知道从何哭起。
思及此,慕容德再开口时已不再结巴磕绊,流利道来:“当年之事,也是大少爷吩咐下,他要带领众人抗敌,小的则负责保护即将临盆的少奶奶逃离。那一夜……”
蓦地,“轰”一声巨响传来,打断了慕容德的话。
两人一致向外望去,透过那八扇敞开的雕花木窗,正正好能看到广场上发生的惨剧。
唐玉面色一沉,起身便向外去。
慕容德嘴角一扯一扯,生生压制着笑意,将那做戏用的巾帕收进衣袖,这才不慌不忙迈着四方步踱了出去。
到了楼下,正碰到从人流中脱身出来的柯芙蓉。
唐玉见她,张口便问初晴在哪儿。
柯芙蓉惶惶然不知所措:“刚刚还在一起的,人潮一挤便散了,再也找不到……”
唐玉问清楚,知道是在竹牌楼倒下之后走散的,反倒放下心来,想来一场混乱的人潮伤初晴不到。
慕容德却不依饶,走上前来,猛地扇了柯芙蓉一个耳光,怒喝道:“怎么搞的!两人去一人回,你没错也是错了!不知道近日城里出了拐子么,多少良家闺女走失再寻不回。万一有人趁乱拐走了唐三公子的未婚妻……就算以后救得回来,好好的姑娘家也早给毁了!”
听来好似非常关心,其实一字一句毫不留情地往当事人心窝上踩,踩过了还得碾一碾,就怕你不能更不痛快。
偏偏还叫人寻不到什么错处,顶上天也不过是个说话不得人心而已。
柯芙蓉捂着半边脸,张了张嘴,却辩不出声,父亲从来待她极好,一个指头没碰过,重话更是没有一句,何时这样凶神恶煞过,为了别人,为了她根本就没犯的错……
“初晴姐姐她会武功……”她终于还是哭着辩解了一句。
“还嘴硬不认错!”慕容德又举起了巴掌。
唐玉伸着折扇一格挡开了:“柯姑娘说得对,初晴会武功,寻常的拐子奈何她不得,想来不过在人群里走得慢些,等下就回来了,你不必小题大做。”
然而,向来神机妙算的唐三公子今次失了准,一直等到广场上人流散尽,一直等到红日西斜,一直等到衙门仵作将遇难的人收了尸,也没能等到未来的唐三少奶奶归来。
作者有话要说: 大姨妈来,肚子疼T T暂且这些
☆、祭剑炉(捉虫)
初晴梦到自己回到了盛泽城里,天上下着沥沥小雨,她撑着一柄青竹伞,在码头一一问过去,却没有一位艄公肯载她到湖心岛。
她愁眉不展,立在码头边上,眼看着红日渐渐西斜。
一艘乌篷船摇了过来,船头站一位翩翩公子,眉目清隽,笑容和煦,身穿一袭白衣,手中折扇轻摇,扇下坠着一块半圆型玉佩,玉色碧绿莹润。
“姑娘,在下唐玉,正要去湖心岛,你可愿与我同行?”
他的声音带着磁性,吸引着她,不但说不出拒绝的话来,还伸出手给他握着,让他牵着她上了船。
那小小的乌篷船随着波浪轻摇,她的身体,他们握住的手,都随着船儿摇啊摇啊摇。
她低着头,看与她交握的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一只极好看的手。
蓦地,那手中握的不再是她的手,而是变作一柄长剑。
她抬头,清隽的面孔上笑容收敛,目光亦变得冰冷。
长剑一挥,便向她刺来,她向后躲,一脚踏空,落入湖中,湖水滚烫如烈火,立刻将她吞噬焚烧。
初晴猛地睁开眼,四周一片漆黑如墨。
她能感觉到自己坐在一处,硬邦邦,温乎乎,似乎是地上,两只手臂双双反剪到身后,被牢牢地捆绑在冰冷的柱子上。
热风拂过,她感觉到自己是在户外,抬起头,果见苍穹浩瀚,无星亦无月。
遥遥一点光亮,飘荡着,近了,又近了,终于看清那是一盏白色的灯笼,提灯的人中等身量,步履稳健,不疾不徐踱到跟前。
那人将灯笼往初晴面前一戳,火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奈何身体不知被什么控制着,动弹不得,只能微微地侧偏了头躲闪。
“醒了?倒是比我想得还要快,看来是个好物件。”
语气冰冷,声音沙哑,听起来十分耳熟,却实在想不起是谁,或是在哪里听过。
她不解所谓“物件”是个什么意思,不安问道:“是你抓我的?你想要做什么?”
那人冷笑道:“要做什么?等我做了你自然就知道,何必问呢。”
初晴感觉眼前亮光暗了下去,睁开眼来,见那人走出几步,将手中提的灯笼举起,高挂在一个木架之上。
借着灯笼的光,她看清了自己所在之处,树木枯萎,周边寸草不生,赤黑的通天炉高耸在旁。
这地方她曾经来过,这里是天刃坊的铸剑之所。
而她自己,正被绑在通天炉的阶梯架上,通天炉中火焰早已熄灭。
那人架好灯笼,回转身来,晕黄的烛光照亮了他的面孔。
这人她曾见过,两日前才在这里初识,今日又在无涯阁照面,他是柯芙蓉的父亲,天刃坊的老板——柯广毅。
柯广毅另腋下夹着一方狭长的锦盒,通天炉附近没有桌案箱柜,他小心翼翼地将锦盒置放在地上,旋开锁扣,取出一块纯青透明的铁锭,双手托举着,放进通天炉内,一脸虔诚之色,犹如在神仙佛祖跟前膜拜请愿。
“这是我从西域得来的异宝,”他指一指天,“从天上跌落的异宝,神仙赐予我的,用它必能锻出绝世神兵。”
“那是,柯老板铸造之术,乃天下一绝。”初晴尝试着运功挣断捆住自己的绳索,故意顺着柯广毅的话说,企图引开他的注意力。
不料,他竟猛地转过头来,目光炯炯地望着她,问道:“哦,你真的这样认为?那你觉得,与那镇国公慕容韬、慕容逸父子相比,我们谁更技高一筹呢?”
涉及了自己祖父与父亲,初晴不愿意作伪,垂下眼帘,严肃道:“我对铸剑一窍不通,难做评判。”
柯广毅倒是不在这个问题上与她多做纠缠,只深深地叹了一口,看向那通天炉内,又将话题回到铁锭之上:“可惜,我用了一年的时间都不能将它熔化……我用了很多方法……这三个月里,我共用了四四一十六个童女来祭炉,可惜仍然不能见效。”
初晴不懂所谓的祭炉究竟是要如何,但想来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柯广毅再次将目光投向初晴身上,喉头滚动,眼中闪着异样的光芒,声音里有丝毫不加掩饰的兴奋与激动:“幸好让我遇到了你,你是慕容韬的孙女,慕容逸的女儿,你身上流淌的是慕容家的血脉,用你祭炉,祖师爷一定甚为欢喜,自会再赐奇迹,熔化异宝。”
初晴大惊,脱口而出:“你怎么会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你那张脸与她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又怎会认不出。”柯广毅唇角上挑,目光悠远,像在回忆着什么愉快的事物,忽然间又沉下脸来,恶声恶气道,“可是我讨厌你那对眼睛,那是慕容逸的眼睛,若不是祭炉需要你全须全尾,不能损伤,我一定把它们挖出来喂狗。”
初晴猛地打了一个激灵,眼前这人喜怒无常,行为诡异,直叫她毛骨悚然。
柯广毅察觉到她的恐惧,轻笑道:“害怕了?是不是还想着你那未婚夫婿唐三公子会从天而降、英雄救美?别做梦了,你可知道他跟我是一伙儿的,是他教了慕容雪请君入瓮的法子,又出力一路将你引到中州来。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把你送给我。”
初晴大怒,喝道:“一派胡言,我不相信。”
柯广毅竟不跟她辩,只哼笑一声,大有一种事实便是如此,你爱信不信的姿态。
初晴却反应过来他话中的另一件事情,试探问道:“你怎么会认识慕容雪?”
柯广毅反问:“你可知道我是谁?”
初晴答他:“你不是柯广毅柯老板吗?”
“我是,不过这是我这二十年的名字,”柯广毅这次倒是答得十分痛快,“二十年前,我用的是另一个名字,慕容德。”
“你是德叔?”初晴疑惑道。
他点头:“该告诉你的秘密,今日都说与你听了,想来你也能够瞑目。”
通天炉旁边便是成筐的黑煤与木炭,慕容德用铁锨铲了,填进通天炉底部,又从怀里掏出火石,点燃火折子,将火苗扔入炉内。
煤炭渐渐燃烧起来,炉火愈烧俞旺,四周温度渐渐升高。
慕容德脸上堆着诡异的笑容,大步向初晴走来:“来吧,用你的血肉,铸我的宝剑。”
作者有话要说:
☆、灰飞灭
慕容德脸上堆着诡异的笑容,大步向初晴走来:“来吧,用你的血肉,铸我的宝剑。”
“慕容雪到底是谁?”初晴突然问道,一半是拖延,一半是当真疑惑。
慕容德停下脚步,目光闪烁不定,毕竟那并不属于无关紧要的秘密。
遥遥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似乎是脚步声,若有若无。
初晴不敢转头,怕被慕容德发现,只转动着眼睛瞟过去,隐隐似有鸦青色袍角在墙角一闪,灯光昏暗,又偷摸着,实在看不真切。
“为何你不拿慕容雪祭炉?他不也是慕容家的后人吗?况且他又那么信任你,换做我你得大费周章,这笔生意不划算……”
故意这样说,似忙不迭要拉人来垫背。对着阴沉狡诈的人,就不能做那光明正大的行当,唯有和他同样卑劣了,让他觉得遇到同类,才会愿意吐露详情。
“他也配?”慕容德冷哼道,眉梢眼角,声音语气,全是显而易见的轻蔑,“不过是城隍庙里随手捡来的弃婴。”
初晴微微张了张嘴,讲不出话来。这结果算不上多么意外,只是她看过慕容雪一心练剑报仇的专注,此时心中酸涩,为他唏嘘。
慕容德不会武功,自不如初晴耳力好,未曾注意到那隐隐约约的声响,自顾自说得毫不留情:“不过是需要一个人来装点门面,撑起报仇的幌子,越是似模似样,才能越避免旁人怀疑到我身上。”
做了亏心事的人,才需掩耳盗铃,这般浅显道理,初晴不会不懂。
沉封二十年的秘密,一旦开了头,就如洪水出闸,再也挡不住。
二十三年前,新皇登基,龙椅欲待坐稳,头一件要事自然是根除隐患。
慕容家远在江南,虽未曾在夺位时站队,却还是因太过出挑而成为被猜忌的首位。
断绝敌军金戈铁戟之供应,可一便可二。拥有如此能力者,同盟时为助,敌对时则为祸。
金瓯早定,新帝根本不需要能够为他争夺天下的利刃,他要的是肃清异己、高枕无忧。
偏生他为人不够磊落,又担心其他公侯伯爵群起反抗,因此不愿明面上寻国公府的错处降罪,只想暗地里毁去。
慕容德是老镇国公慕容韬不被承认的私生子,多年忍气吞声,为奴为仆,早已心生怨恨,再加上有心人从中穿针引线,新帝以利益相诱,最终便心甘情愿做了剖开国公府坚固壁垒的一柄剑。
慕容德越说越是起劲儿,他的怨愤,他的不满,他的得意,从来未曾对任何人诉说过,如今一股脑倾吐。
反正面前这人于他心中已不能被称作人,不过是用来祭炉成就他功业的其中一个物件,稍倾即将灰飞烟灭,什么痕迹也不会留下,他自然也不会有任何顾忌。
他甚至没有想过,这女子与他有着一脉相承的血缘。
他一直耿耿于怀,为自己明明流淌着却从来不被重视的血脉。
他憎恨他的父亲,他嫉妒他的兄长。
可说到底,在为皇帝做内应时,他未曾心软过,未曾顾念过他们之间的血脉相连,连带整个国公府内数百口人命都绝于他这不平衡的心态。
他不是罪魁,亦不是祸首,甚至算不上那场祸事里至关重要的角色。
只要皇帝猜忌的心不改,没有慕容德,也会有别人来充当那不遗余力的马前卒。
他不过是一颗棋子,一颗黑透了心、蛀空了肠的棋子。
慕容德一直在笑,得意洋洋,亢奋不能自己。
蓦地一剑斜刺而来,慕容德下意识一退,剑尖将将从他鼻梁前一晃而过,好险!
然而脚下被适才丢在地上的狭长锦盒一绊,向后踉跄几步,失了重心,仰倒在地。
青年持剑而立,一身鸦青色布衣,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他神色如何。
“阿雪,你来的正好,快与我合力将她处置了。”
慕容德自也疑惑青年究竟几时到来,究竟将他那番话听去了几成,如此言说,既是吩咐,也是试探。
他素来最惯假装,若是诈上一炸便能将疑问解决,那自当是他心中最佳首选。
“我不过是你随手捡来的弃婴……不过是你装点门面的一个工具……”青年迟疑着开口,本就是木讷不善言辞之人,此时说得更是缓慢艰涩,“既然我只是你的一个幌子,为何现在还要帮你?”
青年的剑尖直指着慕容德的心口,握剑的手却在颤抖。
这是用剑的大忌。
他自幼习武,出手讲究快、狠、准,剑招讲究轻、灵、巧,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