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孔灵给自己的回信,信很短,写着——不相见,亦生念;怕相见,反生怨。不愿有怨,愿长相念,又想到孔灵那定然无法痊愈的病,嵇康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灵儿,哪怕经历了这么多的磨难,哪怕有这么多的不完美,但在我心中最幸运也是最不曾后悔的事,便是在月夜竹林中遇见了你,在这山阳城中陪伴过你,在那七夕夜里娶了你。
安得与君相决绝,免教生死作相思。
作者有话要说:
☆、我心安处是吾乡
“先生,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孔灵早上便被小姜拉着走到了府门口,看见钟会正站在一辆马车前看着自己。
晨光微曦,钟会看着满脸疑惑的孔灵,淡淡说道:“故乡。上车。”
马车走走停停,中途换了几匹马,一路上钟会都在和孔灵讨论孔子的事情,两人对于孔子是否曾师从于老子产生了分歧,在争辩与讨论中,时间过得格外地快。马车停驻,钟会回头对孔灵说道:“到了。”
孔灵掀开帘子,走下车来,看着眼前车水马龙一片繁华的景象,问道:“这是哪里?”
钟会将马车交给驿站的人并对他嘱咐了几句,便回答孔灵道:“这是春秋时鲁国的土地,如今的鲁县,既是你祖先孔子的祖籍,也是你祖父孔北海出生的地方,可以算得上是你孔氏发源的地方。”
孔灵从地上掬起一抔土,土一点点地从孔灵的手中渗下去,孔灵对钟会说道:“先生有心了。对了,我记得父亲生前曾经告诉我,若是按族谱,我当叫孔陵,金陵之陵。”
钟会回身看着孔灵,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回答道:“这就算有心了?有心的还在后面。”
孔灵听到钟会的话惊了一下,她从没有见过这样的钟会,也没有听钟会说过这样的话,不由得一时看着钟会有些发呆。钟会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对孔灵静静说道:“跟我来。”
海风正盛,海天一色,目光所及皆是一片湛蓝。孔灵除下鞋袜,站在岸边,迅猛的浪花从远处一波一波地传过来,到孔灵脚下时已渐趋平和。孔灵低下头捧起一朵浪花,海风吹起她的头发,日光正好,钟会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孔灵,他多么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此刻,那样我就再也不必担心你随时有可能的彻底的不告而别。
孔灵微启朱唇,轻轻念道:“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此处可是沧海?”
钟会点了点头,说道:“此处正是沧海。日月其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武帝所言果然不虚。”
两人寻得一艘渔船坐船环游,孔灵时而唤着远处的沙鸥,时而低头似在寻海中的游鱼,时而轻轻拨弄着海浪,不知不觉中已至傍晚。
渔夫好客,便邀请钟会和孔灵去自己的家□□进晚餐,两人推却不过便只得答应了。等从渔夫家出来之时已是深夜了,渤海旁万籁俱寂,只余海浪击打礁石发出的声音。
孔灵坐在岸边,淡淡地说道:“先生,我累了,不想回驿站了,我们就在这里等日出可好?”
钟会点了点头,坐在孔灵的身边,孔灵轻轻地把头靠在钟会的肩膀上,感觉到钟会的肩膀似乎颤抖了一下,孔灵笑着问道:“先生,我只靠一会好不好?”
钟会又坐近了些,让孔灵的头更舒服一些,没有说话。不知过了多久,钟会感到孔灵的呼吸声渐渐平稳像是睡着了,钟会不敢睡去,他仔细地聆听着孔灵极其细微的呼吸声,感受着自己肩膀上孔灵微弱的气息,他怕只要自己稍不注意,就可能会永远都不知道孔灵是在什么时候离开的,他没办法承受这样的痛苦。
太阳从海面上逐渐的升起,钟会觉得自己的肩膀又开始慢慢地有知觉了,孔灵直起身来揉了揉眼睛,看见钟会有些疲惫的神色,心中的感动越来越浓。孔灵有些歉疚地看着钟会,最终还是没有把抱歉的话说出口,凝视着远处逐渐升起的太阳,孔灵用手挡着眼睛,淡淡说道:“又看见了新一天的太阳,真好。”
钟会看着孔灵心中想着:你还活着,真好。看着孔灵回头看着自己的肩膀,于是站起身来转动了下臂膀,说道:“后来我感觉肩膀不适,便让你在礁石上躺下了,今早才扶你起来的,你不必挂怀。”
孔灵看着钟会,露出温暖的笑意,先生,即便到了此刻,你还是不愿让我领你丝毫的好处吗?
马蹄疾奔,再次停驻时已至许昌,远远望去,便是孔灵曾生活了十几年的府宅,这套府宅曾经是蔡伯父的别院,后来便让孔灵一家居住。钟会示意孔灵走近,孔灵看见牌匾上写着关内侯府,便问道:“这是蔡袭哥哥叫人挂上的还是先生你?”
钟会淡然一笑,不答反问:“姑娘可知道我为何会接任蔡先生受封关内侯?”
孔灵摇摇头,说道:“不知道。”
钟会翩然走进府内,说道:“那便是因为我希望这府宅上的牌匾不必被换掉。”
回忆着正始八年与孔灵初次相识的场景,那时这块牌匾还没有挂上,但自己早就知道这是关内侯蔡袭的别院。后来孔灵搬走后,蔡袭才派人挂上了牌匾,蔡袭并不在许昌久住,因此这府内的陈设也都没有改过。为了仍旧让这府内一切保持原状,蔡袭调任后,钟会知道司马师有为自己封侯之意,便希望承袭关内侯的封号,并向司马师申请要了这个府宅。
如今府内一切如常,与孔灵幼时所住没有任何改变,孔灵走在前面,钟会便跟在后面,听孔灵给他讲她曾在哪个房间中出生,在哪个房间中学琴,那朵花哪棵树是自己亲手所植。行至会客厅,钟会走在松软的地毯上,想起那日孔灵一袭白衣款款走来的场景,如见画中仙。
在许昌盘桓了几日后,钟会示意孔灵上马车,他们还有最后一个地方要去。
孔灵微蹙秀眉,问道:“我们还要去哪里?”
钟会一拉缰绳,淡淡回答道:“山阳。”
孔灵忙说道:“先生……”
钟会伸手示意孔灵不必担心,说道:“去何处在于我,见何人在于你。”
嵇康在书房内静静地写着字,站在嵇康身旁的一个少年看着嵇康的字,说道:“嵇先生近日心似颇不静。”
嵇康轻捋胡须,朗然一笑,想着最近收到的孔灵来山阳的消息,说道:“允元果然眼力极佳,见微知著,精于判断。”
少年作了一个揖,说道:“允元妄议,先生谬赞了。”
这个少年是嵇康当年在洛阳等待孔灵回复时在太学所识的赵浚,嵇康一日正在写石经,受嵇康书法所吸引,一直跟随嵇康想拜嵇康为师,但嵇康以自己不足为人师表拒绝了他。
后来两年后在邺城与其重逢,他见到嵇康欣喜异常,再次提出要伴嵇康游学,嵇康听说他这两年为寻自己以致疯癫,反而觉得与自己有几分投缘。赵浚本名赵至,字景元,但听到嵇康同意自己拜师后便决定将自己的名字全部改掉,以象征进入新的生活。
嵇康让自己的心尽量平静下来,重新提笔写字,在心中默默念道:不相见,亦相念;怕相见,反相怨。可灵儿,我不怕你怨我,也不怕你不想念我,只怕此生我再无缘与你见一面。
晚上,钟会和孔灵走到一片竹林前,钟会看着孔灵,说道:“姑娘,林内竹叶繁茂,我不愿其拂拭在脸上,你自己进去吧,我便在这里等你。”
孔灵对钟会点了点头,走进了竹林中,驻足其中,夜风呼啸,穿林打叶簌簌作响,原来十年光阴,也只宛若弹指一挥间。
想到那年竹林初遇时嵇康还只是一个少年,如今却也开始蓄起胡须,传道授业了,广哥哥,我只道匆匆时间只改变了我,却没想到竟连你也在这岁月中被逐渐改变了。
这几日,钟会带孔灵故地重游,将孔灵多年前告知他的和嵇康一起游玩的地方都重走了一遍,昔年的杨柳拂堤如今刚刚碧玉妆成,曾经的有些破落的歌舞坊也已重新修葺金碧辉煌起来,故时和嵇康认识的药铺老板早已过世由他的儿子接任,他也像他父亲一样笑起来有两个深深的酒窝……
月光倾泻,清凉如水,依旧是那一袭白衣驻足月下,仿佛还在等待着再听到那年那日那人所奏的动人心魄的琴音。
“哦?关内侯又去了山阳?”司马昭翻阅着手中的奏疏,向回报消息的人冷冷问道。
看见回报的人点了点头连声答是,司马昭放下奏疏,又问道:“他可有与嵇公穆和嵇叔夜见面?”
那人答道:“回大将军,暂时还没有。且关内侯是陪一女子去的。”
司马昭冷笑一声,说道:“好,我知道了,继续跟着他。”
半年前钟会向司马昭申请暂放所有政务,帮司马昭游访各地征辟人才,特别提到了司马昭曾征辟却失败的嵇康,司马昭便准了钟会的这个请求。司马昭继任大将军后对钟会非常赏识,但越是赏识却越是忌惮。近期司马昭对钟会的一举一动十分关注,这一关注,更是发现钟会所掌握力量之大,背后所隐藏的政治势力盘根错节。
首先,钟会与羊氏走的很近,羊徽瑜是兄长的妻子,虽膝下无子且自己将次子司马攸过继于她,她基本已经在自己的控制之下,然而羊祜在朝中文坛的力量却不容小觑。同时羊氏一族与蔡氏是亲属关系,钟会继任蔡袭为关内侯,想必与蔡氏也颇有渊源。
然后,钟会虽早年相助于司马氏,但竟出人意料的与曹氏仍保持着关系,如今的皇帝曹髦便是钟会一力向郭太后推荐的。早年听说钟会曾受辱于嵇康,但近日却发现钟会与嵇康曾多番通过书信,嵇康之妻是曹氏之女,嵇家心中想必更倾向于曹氏,那么钟会与嵇康的亲近,又是为了什么?
司马昭攥紧了拳头,钟士季,你果然有一手,虽名义上说投靠我司马氏多年来却根本是自成一派,对我司马氏无不恭敬对朝臣也都以礼相待多年来反倒不见你真的亲近于谁,让我司马氏虽忌惮你却也不得不仰仗你,虽利用你却也不得不尊重你。
你这柄剑虽利,握在手中固是无坚不摧,但如若利用不善,可能反而自戕。钟士季,我司马昭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便来陪你玩一局豪赌,我倒是想看看,士季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以我司马氏之力,可是给不起?
一个夜晚,孔灵回到驿站对钟会说:“先生,我们回家吧。”
钟会用惊讶的目光看着孔灵,仿佛在问——回家,哪里是你说的家?孔灵看着钟会的神色,嫣然一笑,静静说道:“洛阳,钟府。我们回去吧。”
钟会不知为什么心下反而有些黯然,已经到了山阳,你却还是不愿意见他吗?钟会想了想,便点了下头,说道:“好。”
走到窗前,推开窗子,看着远处嵇府的院落,继续说道:“我们明日就启程。”
孔灵笑了笑,走到钟会的身边,遥遥望着那个仿佛在世界上最遥远地方的人,他一身白衣素袍,发丝散乱,孔灵看着看着,便觉泪水模糊了双眼。广哥哥,灵儿此生只怕再也不能回到山阳,回到你的家了吧。
广灵一散,终成诀别。
作者有话要说:
☆、流水落花春去也
返回洛阳的那日,进入钟府孔灵就晕倒了,面色苍白的让钟会以为她再也不会醒来。钟会又找了几个郎中来看过,他们也难得的和最开始的两个郎中保持了一致的意见——积重难返。
其中一个郎中开了几张药方,对钟会说道:“侯爷,照这几张药方煎药,孔小姐一两日后便会醒来。但醒来也只是暂时的,孔小姐醒来后可能随时都会永远的睡下了。”
钟会收下了药方,静静回答道:“好的,我知道了。你们都下去吧。”
钟会在孔灵的床前静静地陪着她,看着她愈发瘦弱的身体和苍白中逐渐有些红润的脸颊,孔灵,你就这样一直睡着永远都不要醒来了好不好,这样有呼吸的睡着也好过悄无声息的离开,不是吗?
当晚,钟会感觉到孔灵的手动了动,于是赶紧到孔灵的床前坐下,观察着她。
孔灵缓缓地睁开眼睛,看着面色憔悴双眼深陷的钟会,轻轻地拉住了钟会的手,钟会本想挣脱,但发现孔灵握住自己时全然没有任何力气,他不敢用半分力气,便由得孔灵握着自己的手。
孔灵轻轻地说道:“先生,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想说”,说道这里孔灵剧烈地咳嗽着,钟会忙坐下让孔灵靠住自己,孔灵用无力的声音继续说道:“钟会,其实你也可以叫我灵儿的。”
钟会感觉自己的心在剧烈地颤抖着,从相识起,他便告诉她可以叫自己钟会,十年来,这是她第一次叫自己的名字,钟会轻轻地闭上眼睛,好像想把这一刻永远记住。
孔灵又慢慢地说道:“先生,此时我有两个愿望,却又明知它们都无法实现了。但先生,我还是想说给你知道,不知道为什么,无论多么荒谬的事情,只要说给先生,我就觉得它已经实现了。”
钟会笑了笑,但内心中早已如刀绞,淡淡说道:“你说吧,也许我真的能做得到呢。”
孔灵顿了顿,说道:“想我早已为□□,为人母,但却从来没有穿过嫁衣。我一生都爱穿素淡的颜色,尤其偏爱白色,但到了此时,却突然想穿一次鲜艳如血的嫁衣了,这便是我的第一个愿望。至于第二个就更是天马行空了,我一生都困在这中原之地,我想去外面走走,想去更南的地方。我娘是川蜀之人,听她说巴蜀之地甚是有趣,可惜我永远都不能去看看了。”
钟会像是愣住了,随即看着孔灵面色坚定地说道:“姑娘,这第一件事我当前便能办到,至于第二件事,等你身子好了,别说巴蜀之地,就连最南方的吴境我也带你去好不好?现在你先休息一下,我去办第一件事,你等我回来好不好?”
孔灵点了点头,用极其微弱的声音答道:“好。”
钟会让孔灵慢慢地躺在床上,替她掖好被角,又轻轻地走了出去。
钟会看见门口的钟勇,让他走近,说道:“去把我当年买好的那件衣服拿来吧。”
钟勇的眼中现出惊喜的神色,应了声是,便立刻跑着离开了。
原来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