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还是少替别人操心的好。”
只此一刻,面若幽昙,却形似妖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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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默不声响在林中走了好长一段。
笑笑一路踉踉跄跄,好几次跌倒了君承欢都没有理会,一角衣裙被挂住,她索性脱下最外层华服,只穿了件单薄红衫吃力地跟着。有很长一段时间内她的脑中其实一片空白,不知道君承欢要去哪儿,不知道自己跟着他到底有什么用。
或许,他早就留有后路逃出包围,拿着地图这就带她去找蓝州;或许,他只是想找个合适的地方坐下来,看这片山头被火烧个精光;又或许,他也只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罢了……
再到深处,桃树慢慢稀疏起来,拨开繁枝,陡然是一条巨大的山中裂谷横卧前端。沿断裂面之下有泉隆隆而下,放眼望去断距不过数十米,却是一落千丈深不知几许。谷底猎猎冷风狂窜上来,撩乱了两人长发衣衫,笑笑感觉到冷,抱着胳膊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洛神川。”
很动听的名字,明明汹涌莫测的深谷,却被赋予这么动人的名字。她有些恍惚,分不清是望不见底的断层令人目眩,抑或体内毒素侵入大脑产生的影响,整个人站在崖边摇摇欲坠。
“我们去哪儿?”
他伸手遥遥一指,墨发悉数掩住了脸,神色微倦。那指头朝向的地方,正是裂谷对面林中,一条小路依稀露迹,想来可以循路离开,只是两崖间这数十米距离却不可能凭空过得去。
“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没有。”
“那我们……怎么办?”
“还没想好。”他顿了顿。“司城是犯了什么蠢,将你交托给我,无非也是个死。”
随着话音落下,两人背后长出无数条人影。
“阿弥陀佛。”有人念了句佛偈:“前境若无心亦无,罪福如幻起亦灭。两位施主心中有魔障,自然会看不透前路,过不去天险。”
“过江和尚……天大的口气,你跳过去给我瞧瞧?”君承欢冷嗤一句。
过江罗汉步踏罡风,身后静坐罗汉、笑狮罗汉皆凝睇不语,探手罗汉、托塔罗汉、举钵罗汉、布袋罗汉一众悉数显出身形,就在他们之后,接二连三冒出了人来,男女老少、五花八门,乍一看就有二三十人之多。
来的这许多人里,有的名号如雷贯耳,有的纵然不识却也凌然正气,孙乾老、苏邗、连穷碧、白长弋及江南世家几位公子亦在其列。连穷碧恨意最甚,当即就拔剑上前冷喝:“君承欢,你莫非以为自己今天还能有路可逃?快些交出地图,否则休怪我等无情!”
“连堡主这话我有些听不明白。你的意思是叫我乖乖引颈就戮,还是说,给出地图饶我一命?”君承欢狭长眼眸有意无意冷瞥过来,“说到底,你还应该多谢我。”
“我谢你这妖人作甚!”
“若不是我一掌去了大堡主半条性命,你猴年马月才能攀上当家之位?你想他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趁此机会在家好好谋划,跑来这里凑什么热闹,呵……真蠢材。”
“你!信口雌黄!”连穷碧火冒三丈,眼看众人投来不明神色,登时脸上青白一片。
“如何想的你自己心中清楚。”他扫视一圈,目及人群中无欺咬牙跟在自己师傅身后,目光微顿,马上又风淡云清地移开。“你们这群人也真是好笑,说我掳你们弟子门徒,现下他们全都好好在上头站着你们却又不去救;说我一己私心独占蓝州地图,我分明将地图平分给了你们,难道还嫌分得不公平?”
他句句话都在打众人耳光,苏邗哪里听的下去,“何必听他废话。”身子一矮就扑上去,十八罗汉同时出手,分落在十八个点将君承欢、笑笑、苏邗三人围困正中并且飞快地移动起来,形成一个圆阵发起攻势。
其他人只看到平地起风、砂石扑面,佛音喃无不绝,有八方尊者静坐不动若磐石,其余数十条人影在阵中飞掠扑朔如矫羚,交掌声分拆不绝。
“有本事的自己来抢!”君承欢在阵中发了狂,大笑着擒住踢来的拳脚,自丹田运气而劲由掌发,其势凌厉狠绝招招碎骨。人影上下蹿动更疾,几股强大内力相冲带动了周遭空气嗡嗡作响,旁人咬牙稳住险些绷不住心神,猝不及防地,是君承欢窍贯掌腕,十成功力尽数送出,掌力化开恰似云闭天罡。
反手一掌,半声惨叫,血溅三尺。
苏邗摔出圆阵,气绝身亡。
在场猝然一惊,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冷风乍起,或觉游龙回转连尾横扫,三位罗汉悉数中掌跌开,原本密不透风的围阵崩出了空隙。君承欢狂性大发,谁还可能阻止得了?转眼间一死三伤的局面令其人心悸,众人再顾不上先来后到就全亮出了兵器,纷纷咬牙加入战局,情况顿时一片大乱。
一声佛号从天而降,托塔罗汉落到了笑笑面前,金刚宝塔幻化作刃直指她身,不好!笑笑躲不及只好硬着头皮接下这一记,触手足有百斤重压,她口角崩血,使劲全力踢开对方。
托塔罗汉面如磐石,大喝一声再度袭来,佛音洪亮且势凶刚猛,决计不是省油的灯。笑笑暗暗叫苦,倏地红绸振出如练,紧紧缠住了宝塔塔身,她隐忍住翻腾血气牵强地笑道:“大师这样欺负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好像欠妥。”
“尔等心术不正,还不放下屠刀,束手就擒!”
托塔罗汉声如洪钟振聋发聩,笑笑心头一沉,冷道:“我心术是正是邪,岂由你说了算?”她咬破唇瓣苦苦支撑,全身骨骼就像要寸寸碎裂开一般,痛的掏心蚀骨。又说:“你们好好的和尚不念经,打打杀杀纠缠不休,岂不是也动了杀意?”
“住口,妖女!你可知世间万法,都依善恶二业,依业而生,依业流转。故说:众生行善则得善报,行恶则得恶报。你不辨善恶助纣为虐,时至今日还不快快悔改!六道轮回因果往复,就不怕堕入地狱道吗?”
“地狱道?”她眼角赤红,亦哭亦笑。“敢问大师,你见过地狱是怎样的光景吗?地狱八层等活、黑绳、众合、叫唤、大叫唤、焦热、大焦热、无间,无间最甚,据传此狱中人永世受苦不得间歇,大师亲身尝试过吗?”
托塔罗汉怒目竖眉。“阿鼻苦楚,非大罪恶之人不受,何来尝试之说!”
“照大师所言,受苦的皆是有恶之人。那世人皆苦,生老病死各有所苦、怨憎会苦、爱别离苦、求不得苦、五阴炽盛苦,岂不是生不得欢愉、死不得安乐?你告诉我,世人的苦究竟从何而来?莫非是世人皆恶?”
她咄咄相逼,嘲道:“世人皆恶,故佛要惩戒世人是不是,佛不爱世人?佛憎世人?你说,佛在心中,可谁会将这样的佛装在心中!”
眼见她愈说愈烈,言辞犀利得几乎要将众人耳膜刺穿洞来,激得托塔罗汉方寸大乱,连道:“一派胡言、简直一派胡言!”托塔罗汉从未听过这样的谬论,一时竟顾不上思索反驳,运起滚雷般的掌风统统往笑笑奇经八脉送去。
红练翻飞似长虹经天,险险拢住了铁牛沉江的千钧蛮力,但更多的是金顶佛光漫天刺来,她闭目不敢多看,心底一个声音响起,撑不住了……全身的力气突然流失了干净,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手上红绸突然一紧。
托塔罗汉发指眦裂,不可置信地喷出浓血。“妖、女……”
笑笑眼瞳蓦地睁大,低头呆呆看住自己的手,一端水玉绸仍旧紧握在掌中,另一端却洞穿了对方心脏握在君承欢的手中——他五指通力,缥缈无息的一击相助,故而水玉绸成了真正切金断玉的凶器,杀伐恣意,生死不顾。
“你不是还不想死吗?不想死的话,就只能杀人了。”他的面上溅有血污,诡艳如白雪红梅之绝景,唯独气度雍容如仙,说:“或迟或早,我不过帮了你一把而已。”
她杀了人,她还是杀了人……
笑笑呆立着,有什么东西在轰然崩塌,但她已然分辨不清。
指尖颤抖着一松,红绸飘然落地。手掌像有火烧了起来,好烫、好烫。
站在了断层之巅,一身的红衣被狂风扬起烁烁欲裂。不知是不是人们眼花,只觉得此时的这名女子已经化身成了一团红莲之火融进蓬勃的霞光中,灼热得要滴血、要燃烧。
而后,她像是突然被人点醒,幽幽地看向四周,手臂缓缓抬起在人群中一一指点,一个、两个、三个……
“哈哈哈哈……”
被点到的人都心头一凛,陡然见她凄艳地大笑,沾染了血后神情疯了也似,“你们……若只是来喝喜酒的多好?何必苦苦相逼,非要来平白送命!”说着一直往后退、一直往后退,忽然原地转了一圈,裙摆倏地如红色花朵般绽开一轮。
“你们执意如此,很好、很好,真是热闹!我的喜宴可好?我的喜酒可香!你们……不如跟我一起跳舞啊,我想跳舞……”
说完当真十分愉悦似地,轻哼起调子,打着节拍踏出一圈舞步来。
她当真是……疯了吧?
众人面面相觑,彼此脸上写满了踌躇不解,最后视线却全部落回她身上:她跳的未免太投入了,感觉是在为一场久候的盛大宴会献上精心编排的舞蹈,满目的笑意、沉醉的荣光,翩跹腰肢灵动如练,步子越旋越快、越旋越快,火红的色泽简直要撑破人眼球……
不仅如此,她还在笑!扬起的唇角在说着什么奇特的密语一般,如此张扬狂傲,似乎是嗤笑每一个逼迫靠近的人,似乎是看不起这帮丢失了理智的洪潮猛兽——
她笑,只因面前这情形,看起来那么熟悉:每一道充满厌恶的眼神、甚至是每一缕近到可闻的浑浊呼吸,都跟记忆中一模一样,永远也洗涤不掉的狂暴下还掩藏深深的恐惧。他们一直在怕她,不论多少年,不论在哪里,都视她为敌。
真是好笑、是天底下最好笑的情形!
君承欢说得不错:每个人因自己的立场而杀了人,那么谁才是受害者呢?所以,想要活下去就这么艰难,不杀人……是不可能的。
然而,就算想努力维持这不可一世的笑容再多一刻,疯狂快意还是迅速凋落了下去。
咔、咔、咔。无数玄铁弩弓在四位八方齐齐架起,对准的是在场每个人。
“都住手。”不怒自威的一句话,如破冰棱传入耳膜。
银光暗闪,身后的林中突然出现了包围圈,这些弓手是何时来的,来了多少,竟无人知晓。面面相觑之下,有人眼尖认出:“羽林军!”
“朝廷狗来插什么手!”一人忿忿出声,忽闻飕得一声,雪翎长箭直插入其脑门,此人仰面跌倒,转瞬之间再也没了声息。众人震恐,动静渐息。
逐渐混乱的视线中,人群渐渐分成两拨空出一条路,一小队人走了上来,个个金袖玄服高贵肃穆。为首之人更可谓面如冠玉,清俊从容的模样,只静静立在那里,其他人马上就卑微到了尘土里。
笑笑身形猛地一顿,脚下因突然止住旋转而踩差几寸,地上的砂石噗噗地滚落。她险些从崖边上滑跌下去,而后黯然失色地吐了个短促的字节:
“李邺……”
作者有话要说: 呼~~一桌麻将终于来齐了~~
☆、彻骨
他果然还是来了。
记不清是相隔多少时日,好像也不是很久,但在她看来,此人永远都是人群中最显眼的那一个。很多时候,她会有意无意地想他,说不上来到底想他的什么,但留下的也都是他最好的样子。
从初见的第一眼就喜欢上,想靠近、想了解、想在他身边不错过他的每一字一句话,这种情感渐渐成了习惯,中了魔咒、缚成了茧,钻心蚀骨后便忘不了。直到终有一日,他成了别人最重要的人,才发现自己根本分不清究竟是喜爱多一些,还是习惯多一些?
她艰难万分地找回自己的声音,仓皇一笑。“殿下也赶来喝我的喜酒?真叫人受宠若惊。”
端王目光投来,难得没有和煦之色,反而多了一丝尊贵清冷,些许令人不解的陌生。他便是这样,无论朝你笑的时候还是这般咫尺却不可企及,都猜不透究竟在想些什么。静默了半晌,淡淡地开口:“笑笑,凡事都应适可而止。”
波澜不惊的一句话令笑笑如遭棒喝,笑容逐渐冷在脸上。
“适可而止?”
他神情闪烁一下,态度愈发疏离,“‘焱景’不是个人之力就能解决的,你一意孤行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现在跟我回去,他们不会将你怎样。”
“亲王这是什么意思?”连穷碧急插一句,若人被朝廷带走,那他们此番作为岂不是前功尽弃?这正是所有人都万万不想见的局面,然而面前这身份尊贵的男人却无所顾忌投来了冷瞥,道:“之前已经说得很清楚,‘焱景’事关社稷安危,朝廷自当处理,诸位若要执意插手,休怪本王得罪了。”
这就是他李邺所能做的,身为王公贵胄,要用滔天权势凭一句话保一人,无人敢忤——他能够救她,关键是她信不信。
是再进一步粉身碎骨,还是退一步风平浪息?
多么可笑,一路走来的她从来都是无从选择,如今明明有了选择的机会,为何更加踌躇不前了呢,有谁能教一教她?
呐,李邺……你究竟是为我而来,还是为“炎景”而来?
她微眯起了眼,深深凝望着眼前这个人,熨烫进心底。“我想问殿下一个问题。”
“你问。”
“李邺,你喜欢我吗?”
若喜欢,为什么而今二话不说就娶了别人;若不喜欢,又为什么要来呢?还是说连你自己都看不透自己的心吗——
李邺一愣,眼中柔和之色一晃而过,险些动摇。却听她自顾自慢慢说下去:
“我不懂他们说的什么身份之差、云泥之别,也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配不上你,因为我喜欢你呀,从第一眼见到了就觉得喜欢,所以就想要时时跟在你身边。我不想你娶其什么公主……他对我说只要我嫁给他保管你就会来,你真的来了我很高兴——可我才想起来,你一次都没说过是因为喜欢我。”
你只是对我说:婚姻是大事,不可胡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