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来。笑笑闭目一哂,千钧一发之际,她想也不想就扑身将韶华护住。
“笑笑!”两人同时惊呼,脸色都瞬间变得惨白。
戟尖穿肩而过,笑笑痛得表情扭曲,低道:“我不管别人如何,韶华,我定然……不会让你先死。”她牢牢揪住他的衣衫,紧闭唇齿好长时间,才艰难地将浓重的腥味咽下,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同样面容失色的另一人。那个男人的眼里有着天崩地裂的痛楚,却没再出一声。
最后几个士兵同时挡在了他前面,有人护他,他没有事……那就好,她心想。
只是他徒手接下半截断戟,戟刃深深割进了手掌中,竟好似没有感觉。
韶华呼吸一窒,喉头泛苦。他将笑笑紧紧抱入了怀里,声音低哑着在她耳边嘶声道:“狠心的丫头……既然心不在我这里,救我做什么,我根本不会开心一丝一毫!”
“可……我最喜欢你了,不舍得你死啊。”
韶华愣住了,由于太突然了,表情简直有些狼狈,他松开她来凝睇着,满面的不可思议。
笑笑艰难地吐出一口气,勉力地捧住他的脸,道:“我最最喜欢的人就是你了。”声音很低,然而他并没有听错。
他们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所以趁还有力气说话,趁最后的机会,这次无论如何都要说出来。她笑着,抵靠住他的额头,潸然泪下,“这一次,我再也赶不走你了吧,大少爷?”
韶华神色舒展些许,眼眸是最璀璨透彻的琉璃,苍白柔和:“没错。”
想不到今时今日还能听到这句话,他灿笑连连: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古人诚不欺我……荒唐的是,脑中为何只剩下一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念头?
薛翔翎已然浑身浴血,暴喝一声突出了包围圈,李邺反应过来他是想玉石俱焚,急抢上前:“回来!”迎头却是数圈冷光直面罩下,薛翔翎反身替挡,几颗骨雕头颅齐齐落下。“都别过来。”薛翔翎横刀在手,整条右臂止不住的血流如注,然他卓立乍起,三个回旋扫清前障,后人压力为之一轻。
但又见他展臂上前状若驭风,手中快刀一洗颓然变得挥洒自如,君承欢隔远断喝道好,这一前一后掀起两拨绞力,硬辟生机,令青和心中一亮。也正须臾,薛翔翎不支跪地,黄泉军自两肋扑来,笑笑尖叫一声,眼睁睁看着数十根骨刃撕筋裂肉,自他胸腹穿甲而过!
“不要——薛翔翎!”
薛翔翎长笑不绝,浑不知痛般拍地而起,他眼中清亮异常,“匡匡”几声平截出刀,刀刀渡魂,李邺破死忘生杀到他身后,见他披头散发已然气竭,当下惊痛万分。
薛翔翎目光涣散朝笑笑他们的位置扫了一眼,“本以为……我此生必将战功赫赫,最终成就个马革裹尸的千古名将。想不到,却是今日为一帮傻子死了,真是冤枉……”
好在,与身后的靠背兄弟相比,自己的表现可谓不逞多让。先走一步,倒也不算难看。
他艰难地拍一把李邺的肩膀,呼吸变缓:“咳咳,只可惜……未尝得见、你逐鹿天下龙翔九天——做兄弟的送到这里,也不枉费……我一生功名了……哈哈哈!”说着连咳三声,仰面直直地躺倒下去,眼前愈来愈黯淡,唯独嘴角凝住了戏谑不恭的笑。
李邺木立当场,面对接肘而至的杀机视若无睹,笑笑闭不敢看,又急又悲之余险些昏厥,幸亏青和飞来两招硬式,“咯咔”两声拍碎了黄泉军。谁也没料这一出破天荒的援手,他催动全身仅剩不多的真力,狂吼一声排掌轰出,将黄泉军震出几丈之远,“原来堂堂六殿下,生死觉悟也不过如此!”
李邺此刻全身冰凉,俯身将薛翔翎的眼睛掩闭了,哪里还管的上青和说什么?
青和冷言道:“他们说,‘炎景’生于灵穴处,处龙脉首端,是龙之眼。龙脉生变,天下也就变了,你相信吗?”他长叹一声,侧过脸来,“我曾对当今天子提及国运预兆,龙之九子各有命数,他百年之身后的这座江山要稳稳当当还是动荡飘摇,就凭一念抉择,他信了。”
李邺一震,眸如冰棱:“贺大人此出何意?”
“如今你也是亲见了《穹飞经》的人,你还会以为他真的从我这里窥见天命了吗?堂堂一国之君,再怎么年迈体弱,也不可能昏庸至此,他信的……不过是自己的决意罢了。谁人为君、谁人为臣,不是天意决定的,终究是民意决定的。可对我而言,江山谁人坐还不是一样?”
李邺是天之骄子不错,但即便将士们为他而死,薛翔翎为他而死,抑或他自己今日命丧于此,于瞬息万变的世间万物而言,无非多一人、少一人的差别,根本没有太大的影响——终不过是时势造人、人造时势罢了。
“我只问你,你还要不要活下去?”
有没有那样的勇气——以他人的骨肉浇注成梯,孤身一人,登高绝顶地活下去?
笑笑一悸,无端地心惊肉跳:青和他两眼直视着李邺,再没有过多的情绪表露,奇怪的是整个人绷得像一张尘封许久的朽弓,又像个垂手不思的灰白怪物,唯独眼神,纤尘不染。
谁也看不懂这种反常的举动,只青和内心知道,故而惶惶然地笑了:李邺,很像最初的他自己……
最初的青和,也不过是倾尽全力想保全一人罢了。然而,年少、弱小、势单力薄,当时的他对“炎景”与整个江湖一无所知,又凭什么与天争?
他想抗天意,想在滚滚浊世之中翻腾而起,哪怕逆天下大势也要救一个人……
为此可以不惜一切,怀抱着对“五灵童子”与蓝州地宫一并的仇恨,为天下人所忌惮避讳也无妨、为她至今憎恶也无妨。
即便这般孤高寂冷,还要不要活下去?
李邺怎会不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早之更早他已做过选择,故而敛尽杀意忽地笑了——恍若心中怀有百尺严寒霜雪,却一瞬在眉间淡化出了万里清风,“顶天立地伟丈夫,邺尚有一口气在,自当惜命。生死一如,又有何惧?”
“说得好!”青和仰颈狂笑:“好一个李邺!我早就看出,你迟早要化身为龙。既然是龙,这小小的江湖怎么可能困得住你……恐怕这整个天下,都困不住你!”
笑罢,青和竟似放下心来,歇喘了片刻,淡淡说道:“既然如此,我送你们出去。”
“青和你……”笑笑内心产生了深深的不安,相隔不过数丈,她却感觉青和此刻离自己前所未有的遥远。虽不明白他所说的出去是怎么出去,可她了解青和,他向来行思缜密做足两手准备,若非当真走投无路,他决不会这样示短妥协,更让她不安的,是青和眼中袒露的那一丝释然。
青和摇摇晃晃直起腰身,拍了拍衣角尘土,声音很低很稳:“记着,我从不是为了救你,出去后,替我照应好她。”
李邺微滞,慢慢说道:“她……以后自有人会用一世照顾她,韶华与她是同一类人,我不懂的地方,他能懂。”他不能给的东西,韶华能给。他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淡然笑了一下,杵剑而立甚是决然。
“也罢,你留她一片立足的清静便好。”
究竟为什么在这人身上投下最后的赌注?合理的解释是韶华伤重已极,君承欢实难信任,只剩下一个李邺可以选择;但更或许是青和明白过来,此人同自己一样:实是一个至死不会害她……却绝对无法再停留在她身边的人。
她需要一个人陪伴她,舍生忘死,唯独韶华可以做到;而他需要一个人护佑她,如山永固,唯独李邺可以做到。
作者有话要说:
☆、终章(上)
青和踏出了一步,脚下碎骨“喀嚓”破裂,他两手空空虚握着拳形似惬意,根本看不出还剩什么手段。笑笑尝试着喊了他一声,他不作应答,一步一步朝着骨堆之巅走去,骤然有黄泉军背后袭来,头也不回甩出了一袖,拂尘破土,将它们个个击落。
如果不是深知他的身手,笑笑几乎要看呆在这种闲庭信步的姿态里,这样的青和,变得一如当年模样,令她的眼眶湿热起来,连带着胸腔里辛辣的血气一同翻涌,非得紧捂住嘴才能防止自己在模糊的意识里不停呼唤出他的名字。
他在高处伸直了臂膀,张开五指,状若捕捉空中游弋的浮尘,韶华皱眉,“他想做什么?”笑笑含着泪,紧紧揪住韶华衣襟才迫使自己没倒下去,却遥见青和口中喃喃默念了起来,随着那些无声的字眼自唇齿间溢出,陡然蓄起周身真力,手上起、足下落,掌心上翻着在虚无之中写起什么来,他出手不停,一招一式,飘然御风,然正因这般画符的起势,黄泉军的步伐竟似受到牵制不由地慢了下来。
此时的穹顶呈地崩山摧之势,从正中豁开了一个大口,漫天发亮的东西倏地铺泻下来,淋得几人豁然一振,“这是……水?”只见细密如牛毛的水珠子从上层的缺口落下来,被这红莲地狱的火光一烤变化作水雾,迅速弥漫开来,纯澈发亮,越发妙不可言。
君承欢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仰起头,水雾之中一片光怪陆离,他没想到在这黄泉死地还能见到水,一时间口舌的燥渴、漫身的杀意都被这水奇迹般地压了下去,深吸一口水汽,每个毛孔都像重生。
青和的身法越变越快了,青灰长袖“嚯!”地扫出万千字符,整个人在迷蒙大雾看起来是一柄其骨铮铮的铁笔,而他虚空书写的每一个符号,都赋有巨大真力,震得人心口发憷。
那字符,一如龙、一如鸟、一如暗生别花、一如佛祖一颦……晦涩难辨,玄妙天成,随了一声疾喝:“破!”瞬时搅得巨大雾霭轰然褪色,三丈皆清。
笑笑、韶华二人被这真力所激胸口剧痛,就连君承欢此刻也神情一变,再看青和,遭真力反噬直直地喷出了一口血来,笑笑脸色惨白:“是宆飞心法……”穹飞心法玄奥无比,几世几代都没人参透,否则又何必以寄生“炎景”这样一种异常的方式传承下来?青和他竟想以区区凡胎肉身来驾驭穹飞心法,简直是……自取灭亡。
“不可以、不可以这样!”笑笑瞬间弹起,想也不想就冲了上去,谁知接连几声:“破松!”、“破定!”、“破门!”几波冲力袭来,直接将她震飞在地,四肢百骸痛得几近断折,她捶地咆哮:“青和!我不准你再写!停下——”她凄厉的叫喊被隆隆塌石淹没,根本无法传到青和耳朵里。
所有的黄泉军都慢了下来,像被人施了个定身的法术,每一节骨骼渐渐恢复成僵硬不动的样子,青和笔势不停,每写一符,就吐一口血,然而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清亮明澈,那些断臂的、完好的、落脸的以及尚被掩埋的黄泉军,就这样停止了所有动作。
紧接着,更为玄妙的一幕出现了,原本附着在每一具骨雕上的零星符文在此时脱离了寄体,化作点点微弱的萤火漂浮回到了空中,它们果然有种灵性,互相探查一番便又重新聚集在了一起,只是这回数量实在太少,拼凑成的符文阵型残缺不全了。
君承欢心道:恐怕是黄泉军被毁影响到了宆飞经,若能将黄泉军全部除掉,宆飞经也许就不复存在了,青和突出奇招,也正是看准了真经符文遭受重创,再也无法组成完整的秘阵。
这是宆飞经最为势弱的一刻,机不可失。
青和高高张开手,揽着那破碎的金色光辉,“来,都来吧……哈哈哈,不管是秘宝还是诅咒,都到我这里来!让我看看旷世天书究竟是何能耐,龙目生变,乾坤一脉,让大家看看……没了‘炎景’,这天下究竟是兴是亡?”
话语湮没在轰隆巨响中,山川崩殂,弧形砂壁自正中往四周潮水般陷落了下去,与之相反的,却是笑笑他们所站的位置逐步上升,整块地面下就像有座火山爆发出来。
“来啊——”呐喊之下,破碎的经文疯了一般变幻,它仍活着、疯狂地摆动,面对青和放肆无畏的召唤,忽然找到了生路一般冲上去,自他手臂迅速攀附到了全身。
青和经不住地大震,一瞬间承受某种剧烈的痛楚,痛的整个人抱臂蜷缩了起来,可以看见金色符文在他皮下游走,所到之处将那一块肌肉都吸干了一般,其状可怖至极。
他脸上布满血丝,原先还能强忍着呻吟,最终却七窍见血,“啊!啊啊啊……”地凄声低嚎了起来,整个空间就如巨大混沌的乾坤钵上下翻了两遍,天昏地暗,笑笑他们身在这钵里根本站不稳脚跟,脑中嗡嗡作响,稍有不慎就要被落石砸得头破血流,“青和,青和——”她双眼通红,嘶声叫着青和的名字,危情之中只感觉到韶华紧紧拉着她的手,将她从崩溃边缘死死地扯回来。
“停下来啊,这一切……停下来!”她脑中仅剩一个念头:青和他不能死……
不能这样死。
这算什么……不是一直厌恶她吗,不是恨她拖累吗,为什么到现在才说,他毁灭“炎景”都是为了救她?说了诸多谎言,尝过无尽的疑惑、惧怕、悔恨……然后仍丢下她?
她、她宁可大家一起命丧沙底,也不要他为救她而独自死了!
“哥……”
十几年都未曾启口的一个字,空灵地溢出来,哑不成声。
青和僵住了,突然不再痛嚎,他听不见任何嘈杂,唯独听见这个字。全身的血似是倒着流过了一遍,他遥遥地转过来,目光投向她所在的地方,然而那灰茫茫的眼神,笑笑明白过来——他已经看不见了。
笑笑茫然呆立着,见他的嘴唇艰难地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可是她看懂了——
“再喊一遍……”
青和……他根本看不到她在哪里,更无从知晓她现在是怎样一种表情,只是在巨大的混乱和痛苦中听到了一声极微弱的呼唤,听见是她在喊他,因此下意识地回过头来寻找声音的来源……
再喊一遍。这样我就会知道你在哪里,绝不会弄丢你。
“哥,足够了。”
你为我做的,真的已经足够了。
如果青和的眼睛还完好,他就能看见笑笑此刻脸上的表情,并不是悲凉的,而是懵懂茫然,别无所求。他自然也看不到,她踉踉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