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董如瞪着眼睛,董母却是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应该高兴才是,你看你,往日里瘦弱不堪,如今生完孩子营养也是全部给了他,自己又是回到了以前,七郎那是心疼你呢,看你这个样子心里自是难过,就时刻想着让你壮实起来,不要这么弱不禁风。他那是关心则乱,你别往心里去。”
董如脸红了,低下头去,过了半晌才低声说道:“我知道的,也没怪他,就是不知怎么回事,最近老是心神不宁,害怕听到他说我不好的事。”
董母看着自己闺女有些羞涩的模样,心底泛起疼惜,握住她的手劝诫道:“娘是过来人,知道你心里咋想的,但是阿如,生活就是过日子,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你只要侍奉好你的相公就成,不要杞人忧天。”
“嗯。”董如点点头,但还是低着脑袋有些闷闷不乐的模样。
董母见说了半天她还是这幅样子,也是在心里一叹,不再劝了。
她自是明白董如为何这样担心自己,说白了就是害怕自己生完孩子人就不如以前了,担心卫七郎休了她再去找那年轻貌美如花的,可她自己又是个薄脸皮,这心里的小九九就算是烂在肚子里也是不会跟卫七郎说的,所以才这么忧郁。
她这女儿什么都好,就是性子有时候泛倔,认定的事就是个死理,你就算说破了嘴皮子,她若是自个儿想不明白,你就算劝了也没用。
娘俩正说着话,门外帘子响动,却是卫七郎端着一盆热烫的药水进来了,他的眼眸总是第一个先去看董如,过后才会去看别人。
走到床跟前,跟董母点点头,然后便挽起袖子,蹲下身跟董如低声道:“把脚伸出来,我给你用药水泡泡。”
他说话很自然,仿若这就是很平常的事,但放到董如这里,就不行了,平日里他们两人怎么来都没事,但今日娘亲在场,他也是若无其事般这么对待自己,顿时她一张脸蛋红了个熟透,她犯忌讳,小脚也是不敢伸出去的。
董母见这小夫妻俩挺和谐,就想走出去给他们腾出空间来,望着卫七郎也是和和睦睦的,走的临了又是拿手轻拍了下董如肩头。她抬头,就见母亲正用眼神示意她,那意思再说:你看人家对你多好,你心里那些无关痛痒的小九九赶紧就此打住吧。
董如一羞,她人便出去了。
待得母亲出去,董如便是放松了些许,而卫七郎见她迟迟不伸脚出来,早已是自己动手将她的脚拉出来泡上了。
“你先泡着,到时候了我自会让你取出来,我先去洗衣服。”交代好董如,然后他便起身,将屋子里娘俩换洗下来的脏衣服,脏尿布之类的全部分开收拾起来,然后抱着去了院子里,不出一会儿,刷刷声便是传到了董如的耳朵里。
透过半开的窗户缝,董如能清晰地看到卫七郎欣长挺拔的身影,正坐在小凳子上洗着衣服。
他有一头柔顺细碎的墨发,黑亮服帖,也很长,如果披散下来差不多到后半腰了。每天晚上睡觉之前,董如都爱在他身上做一件事,就是给他梳理头发。
她觉得夫妻之间互相倌发,代表着永世合阖,于是给他梳头便乐此不疲。而卫七郎的头发她也实在爱不释手,梳理起来从不打结,总是顺滑非常,为此她还着实嫉妒过一阵子,弄得卫七郎哭笑不得,说她是个小傻瓜。
而今,她透过窗户缝看着他那一头顺滑无比的头发却是因着要干活,被他全部梳拢了起来,没有了往日的清俊,却多了些生活气息,她心里便是一酸,又有些甜蜜,很是复杂的心情。
相公说他来自有钱人家,家里肯定奴才一大堆,想必从没有做过这些粗活吧?
她心里这样想着,又想起母亲临走前跟她说过的话,是不是真是她杞人忧天了呢?
正想着,孩子却是哭了起来,想是睡着感觉饿了,想吃奶,便哭了起来。董如赶忙喂养起他来,可她却还是望着院子里的人思绪飘飞。
衣服洗到一半,卫七郎擦了手进来,拿过一旁的擦脚巾将她的一双小脚拿出来擦拭干净了,又给轻柔放到了被子里,又转身将水端了出去,又进来给她倒了一杯热茶水,才又出去将衣服洗完晾上。
董如斜靠在棉垫子上,看着小家伙的小嘴儿一蠕一蠕的,不禁看着稀罕可爱,便伸出手指头逗弄起他来,而小家伙也是毫不含糊,张开小嘴儿就含住了母亲的手指头。
恰巧这时卫七郎将活全部都干完了,擦着手进来,董如便跟他笑道:“你瞧他,倒是什么都不怕,给什么吃什么。”
“孩子还太小,什么都不懂,当然是你给什么他就吃什么了。”一面附和着,卫七郎走上前来坐在她旁边,一面也是伸出手逗弄孩子。
董如瞧着他一副平静神色,忍不住嗔道:“如今你还想不要这个孩子吗?”
卫七郎知道她的意思,不禁笑了起来,逗弄着孩子说道:“我是不喜欢孩子,但若是我和你的,情况就不一样了。”
“那你准备要给他取个什么名字?”董如也是笑着问道。
肉呼呼的小手抓着父亲的一根手指头,小家伙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也是就这样瞧着卫七郎,就差没说话了。他看着半晌,忽然平静下来,摇摇头,说道:“还没想过,再说吧。”
“什么叫还没想过,再说吧?”董如还以为他早就给孩子想好名字了呢,压根就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立刻不满,嗔怪道:“你这话什么意思啊?”
“他会有名字的。”而卫七郎却又是似笑非笑了,看着孩子一张嫩嫩的小脸,轻声这么说了句。
☆、第五十九章:良人
“嫂子,小宝贝看着真稀罕呢。”邻居家的琳琳闲来没事就过来玩儿,她特别喜欢这个小家伙,每次过来都是要亲热一阵子才会走。现下便是围在床跟前,一只小手逗弄着小家伙,自己也是笑呵呵的。
“那你可以天天过来玩啊,我们离得很近,你就算待得迟了也是无碍的。”董如正坐在床沿上缝补着一只裤脚,看样子却是董云的,听了琳琳的话,也是笑着回她。
正说着话,卫七郎端着一托盘的饭食走了进来,放到了小几上,回头叫着琳琳:“琳琳,过来吃饭。”
琳琳答应一声,也是听话地过去了。她经常过来董如家串门,有时候玩的时间久了就会错过自家吃饭的时间,而董如他们便也是让这小女娃在自家吃过饭再回去,这么一来二去,她倒是熟悉了。
但琳琳颇为懂事,即便听话的端起碗,也是要回头跟董如叫道:“嫂子,你也别在忙活了,我给你端过去吧。”说着人就要动身端着个比自己的双手捧起来都要大的大碗走向董如。
一旁的卫七郎见她跌跌撞撞地,赶忙接过去,跟她笑道:“你快些自己吃吧,再说了,这么大的一碗,你嫂子吃不了的。”
“哦。”琳琳自己也知道端不住那么大的碗,便也听话地坐在了桌边上,一个人慢慢吃了起来。
见她吃着饭,卫七郎便又去厨房将灶火压灭,然后揭开锅盖,顿时一股清香之气迎面扑来,却是锅中被他早就煮着的猪肉丸子汤好了,颜色看着清润,肥而不腻。当下,他便是回身又拿出一个大碗,盛了一大碗的丸子汤,端着去了里屋。
这丸子早先是董母就剁好的馅儿,然后卫七郎又将它们搓成了一个个小孩拳头大小的丸子,放到了锅中浸油炸过,然后捞出又是入了肉汤里面煮过后,才又端出来的肉汤丸子。
他念及董如月中不爱吃香菜,便也没放,只放了些芝麻和增加颜色的小菠菜,然后端给了她,说道:“先别缝了,快些吃饭吧。”
董如微微而笑,见琳琳坐在桌子边上朝着这边张望,便交代他别忘了给琳琳也盛上一碗。
卫七郎笑着回道早盛上了,不用管别的。
他自己却是又去了厨房给琳琳的那一碗端过来,然后又走了回来,坐到床边上,捏了捏董如的脸蛋,接过碗笑道:“太烫了,我喂你吧。”
董如很是感到報然,倪了他一眼,轻声道:“琳琳还在呢,别这样。”
“怕什么。”卫七郎不由分说,却是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汁,吹温了就是送到了她嘴跟前,根本不给董如拒绝的机会。
董如无可奈何,又是瞧了一眼琳琳,见她低眉顺眼,正吃得香呢,好像没发现这边的情况,便也稍稍安心,但脸蛋还是红了,只快速张开嘴儿喝下了那一勺,便赶忙转过头去看儿子去了,但从侧面看过去,那红色竟是蔓延到了耳垂,还有往下一直到衣襟里的趋势。
卫七郎一勺接着一勺,自己不吃,只光顾着董如,待将她喂饱了,便交代道:“等会我去趟米铺,已经好几天没去了,今天去看看,你若是孤单就遣人来叫我。”
“嗯,没事的,你只管去就是了,这里有琳琳陪着我呢,倒也不是很孤单。”董如点点头跟他说道。
待卫七郎走了出去,琳琳才算是抬起头来,放下碗,一下子跳下桌子跑到了董如跟前。
她已经渐渐长开,再过个几年也是要嫁人了,在家中娘亲自是教导她三从四德,为人娘子的本分。可如今她在董如家中看到了平日里娘亲教的不一样的情形,一双眼眸里便霎是羡慕。
想起方才卫七郎喂董如吃饭的那一幕,她的脸蛋便是红扑扑的,但她是个小女儿家,自是不敢随便乱看的,只得借吃饭的当儿偷眼看那么两下,但也够她艳羡的了。
只一颗心砰砰直跳,跑到董如跟前,倾慕地呢喃道:“嫂子,你真好,嫁的卫大哥也是待你像宝一样宠着。你不知道,说起江林镇的奇闻,卫家大哥可是头一个呢。”
“什么?”董如脸蛋还是红的,只觉得被琳琳这样没嫁人的小姑娘看见了方才的一幕,却是羞人的,所以她连说话也是轻声细语地。
“都说卫家大哥是个没二心的好人,对你也好,你可真是有福分。”想起方才的一幕,琳琳自己也是感到羞涩,红着脸跟董如说道。
董如听着心底震动,一股暖流涌上来,没想到镇子上的人们都是这样评价卫七郎的。她先前还一直担心卫七郎只娶一个会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骂他怕妻,是个软蛋。她也担心有人说她是悍妇,管着相公不让他娶二房。
可如今看来,却是她想错了。
除了爹娘,这个世上只有相公能对自己这么好了。
董如心里这么想着,脑海里又回忆起他们刚来江林镇的时候,那个时候刚开春,天气也是像这初冬一样寒冷,而卫七郎就在那样的天气里带着那三吊钱去了何老爷家里。
江林镇上何老爷最大,就连县令大人有时也是要礼让三分的,所以想要在江林镇立足,就必须去拜会何老爷。
从何老爷家回来的路上,董如就见他有些不正常,眼底融着寒冰,但那个时候她还和卫七郎不是很熟悉,遂也不敢问出口,便将这事搁下了。
可这件事再后来却是真的发生了,那已经是他们买下了如今住着的这一所院子,扩张了米铺之后的事了。
何老爷有个外甥女,那天过来江林镇玩,无意中结识了卫七郎,一见倾心,就央着哥哥何权想来说亲,可是何权被卫七郎教训过,哪里肯做这媒人的差事,但他是个小心眼儿,一直惦念着想要教训卫七郎,便想了个法子,让她自己去央求老爹,让他出马,然后给卫七郎他们保媒。
没想到她真去了,何老爷一开始不同意,但架不住外甥女软磨硬泡,就派人上门先试探了一下卫七郎的口风,他知道卫七郎的真实身份,所以意料之内的,卫七郎一口回绝他也没多大吃惊。
这事后来不了了之,但是却在镇子上传开了,自古以来,男子三妻四妾很正常,便是在江林镇这样的保守地方,更是奉为天理。而江林镇的人压根没想到,一个从乡下来的农家汉子居然能回绝美人恩,还是这么的淡然不动心。
这可是江林镇从没有过的奇闻。
一生只取一个妻子的男子,这个世上恐怕还真没几个,也难怪大家都像看怪物般,不可理解地看着卫七郎。
董如一生都不会忘记,那天是夕阳西下,残阳如火,映照着卫七郎的身姿,只让她觉得他是如此高大,巍峨,又是如此温柔,挺秀。
他朝着她走过来,走在人们的视线里,走的四平八稳,仿佛身后那些疑惑的、不可理解的、惊奇的、嫉妒她有这样良人的眼光,在他身上都没有留有任何的痕迹,身姿依然那么的欣长挺拔。
他就这么淡淡然的走了过来,然后自然而然地执起董如的双手,慢慢放到自己的手心里……
手心里温热的感觉传递过来,仿佛停留在这一刻的永恒时光。
他静静凝视着她的眼睛,无声对她说:不要怕,我在呢,一直都在……
他说着就拉起董如的手往里走,却不想董如没动,只是任由他拉着,然后怔怔地看着他。
卫七郎一愣,随即笑笑道:“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董如却是看着他不说话,卫七郎不明所以,便牵着她的手一路进了屋子。
到了屋子坐下,董如也是一直瞧着他,那眼神没有一刻从他身上离开过,仿佛要将他看到心里去似的。
过了好一阵子,她低头瞧着土砖地面,不看他,才开口轻声说道:“何老爷势力很大,你回绝了他的外甥女,就等于是得罪了他,不怕被他报复?不怕被别人笑话你只娶一个么?”
她说完,卫七郎却是半晌没说话,只看着自己娘子坐在那里,低着头,瘦弱的身子就好像一片纸一样单薄,不由得心里又是一疼。
他转头望着窗外,眼神飘忽,过了半晌才轻声说道:“从小的教导我已厌烦,但娶了你我却发现,生活其实可以有很多种方式去体验,我们以后的时间还很长,你是我这一生唯一的娘子,我不会再另娶她人,也不会弃你而去。”
当时董如听着这些话,心里便是震动了,男子的语气很轻柔,可却让她很是感动,抬头来望着他,顿时陷入了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瞳里面去,那双眼睛里有着浓烈的真情,就这样定定地瞧着她,让她无处可逃。
那个时候她就在想,自己真的碰上了一个可以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