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隐约约的血色。阿蘅心头一紧,忙四处望了望,只见湖边蜷缩着一名女子,身子大半都浸在了水中。
难道那便是萧墨迟哥哥的心上人顾姑娘?
阿蘅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赶了过去,将这人翻过来一瞧,果真是萧墨迟哥哥口中的顾姑娘。阿蘅试了试她的鼻息,竟还有最后一口气吊着。阿蘅欣喜若狂,忙又检查了一下她全身上下,看看到底哪儿伤着了。这一检查直吓得阿蘅面如土色。这位顾姑娘的全身上下竟已经没有几块完好无缺的骨头了。阿蘅很是心疼,就着湖水给她轻轻地擦拭了一下身子,又简单地包扎了几处伤口。
阿蘅看了看四周,又仰头望了望那陡峭的绝壁,心里推断这公主定是跳下绝壁后跌进了这湖里,尔后又幸运地被湖水冲上了岸,这才留得了一条性命。但是这绝壁高得直入云霄,也难怪她的骨头被冲撞得支离破碎。阿蘅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神志不清的人儿,她面无血色,额头滚烫,几乎奄奄一息。也亏得有这湖在,让她能就近喝些水,否则这一晃也有好几日了,她只怕早就合眼去了。
阿蘅小心翼翼地抱着她,生怕自己又弄疼了她,茫然地望望四周,不知该如何是好。这里距离秋阴山并不十分远,但是自己这么瘦弱的身子带着一个人登山却实在是不易。更何况,浮屠宫里的大夫并不擅接骨,即使带着她回去了浮屠宫,只怕也没得救。
阿蘅怀里的人这时却突然微弱地动了动,吓得阿蘅连大气也不敢出。
宛央早已意识模糊了,没法子辨明自己此时身在何处,但是阿蘅身体上温热的感觉让她心安,她断断续续地说道,“救我……救我……”
阿蘅泪如雨下,点点头。
宛央努力地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活着的时候,以为死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可真正死过一回之后,却还是贪恋这世间的一切,就连皇宫里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都好像没有那么讨厌了。她想活着,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活着。
此时的阿蘅自然是宛央的救命稻草。宛央的右臂并未伤着,这几日也正是靠着这右臂救了她的命,喝水、吃水草聊以为生。宛央哪里想过养尊处优的自己还会有这样的一天?宛央这时使出全身的力气用右手抓住了阿蘅,这只手里所贯注的是她活下去的所有勇气和希望。
阿蘅这时突然想起了铜官镇的单大夫。他擅长接骨,把顾姑娘送到那儿去或许还能让她活下来。事不宜迟,阿蘅加紧编了一条草绳,又费力地扎成了一个粗糙简陋的竹筏。她将顾姑娘拖上竹筏后,自己便拖住草绳往山坳外走去。
所幸的是,阿蘅才气喘吁吁地出了山坳便遇着了一家牧民。他们见阿蘅这样辛苦,便将自己的牛车让了出来。阿蘅感激涕零,“多谢。”
牧民们笑得憨厚,赶着牛车往铜官镇去了。
单大夫的门被叩开的时候又是深夜。单大夫从门缝中一见到阿蘅,顿时困意全无,敞开大门将二人迎进了屋中。
单大夫检查顾姑娘的伤口,阿蘅则焦急地问道,“可还有救?”
单大夫眉头皱得打结了,“这骨头接是能接上,可这活不活得了,我便不敢保证了。”
阿蘅忧心忡忡地望着始终昏迷不醒的人。她才找到这公主的时候,欣喜若狂,只以为萧墨迟哥哥再也不必以泪洗面,可到最后,难道还是只能带着公主的白骨去见萧墨迟哥哥?
阿蘅朝着单大夫说道,“单大夫,我知你医术高超,求你救救他。”
单大夫的眉头还是皱着,“我就擅长接骨,也只喜欢接骨,这救人的事,我却是不管的。”
阿蘅听到这番话几乎急得哭出来。
单大夫此时却话锋一转,“不过若是因为你,我也不是不能破例一趟。”单大夫一直惦记着阿蘅的易容术,所以才把阿蘅记得这样清楚,这番话自然也是意在易容术上。
阿蘅双眼一亮,“当真?”
单大夫点点头,但还是慎重地说道,“救她是可以勉力一试,她能不能活还得看她的造化了。”
阿蘅点点头。
单大夫这时终于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不过为救她,我有一个条件。”
阿蘅狐疑地看着单大夫,“你说。”
单大夫问道,“你的易容术是从哪里习来的?”
阿蘅听到单大夫说破了自己的易容术,先是一惊,尔后却摇摇头,“不知道。我记不清以前的事情,但这易容术却好像天生便会一样。”
单大夫颇为遗憾,“那你可能教我一些?”
阿蘅一言不发地盯着单大夫,有些犹疑不定。
单大夫只得退而求其次,“不能教,让我饱一饱眼福也行。”
阿蘅点点头,朝着公主努努嘴,“你且先救人再说。”
单大夫得了阿蘅的应允,大喜过望,自然全心全意地救治宛央。可宛央毕竟伤势过重,单大夫忙活了大半天才终于将她这全身的碎骨都给接上了。
单大夫最喜闭门不出,所以对外头发生的事从来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也听病人说起过最近尧曲城里走丢了一位身份尊贵的女子,但是他却从未出门去凑热闹瞅一瞅那画像,所以即使公主此刻就躺在他的医馆里,他也是一无所知。
他忙活了半晌后对着阿蘅心事重重地说道,“她的骨头接是都接上了,但是……”
阿蘅忙追问道,“但是什么?”
单大夫如实相告,“她这伤怎么来的我没兴趣,但我看也耽误好几天了,骨头的裂缝处都已经磨损了,于是我只能削骨重新续上,所以,她若能醒来,这身形便不似以往了。”
阿蘅听明白了这层意思,又问道,“那她可还能自如行动?”
单大夫说道,“行动倒不是问题,但是这身形以后只怕与你相差无几了。”
阿蘅年纪轻,身子骨单薄,很是瘦弱。而宛央则足足高出她寸许,这一削骨竟矮去了这么多。阿蘅琢磨着这其中的万千痛苦,心也跟着揪紧了。
阿蘅并未急着赶回浮屠宫,也没有忙着将自己的易容术向单大夫展示一二,而是寸步不离地守在了公主的床前,就像她守在萧墨迟的身边一样。
“你一定要快快好起来。”阿蘅看着双目紧闭的宛央说道,“虽然现在的我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萧墨迟哥哥对你的喜欢与对我的喜欢是不一样的,但是我会像喜欢他一样喜欢你。”
单大夫本来只管接骨,从不多管闲事,但是因为易容术,所以对阿蘅的事儿格外上心。他这时接过话道,“你与她喜欢同一个人?”
阿蘅点点头。
单大夫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却又狐疑地问道,“那你为何还要救她?”
阿蘅反问道,“我不该救她吗?”
单大夫思忖了片刻,才缓缓地说道,“你与她既是喜欢同一人,那该是仇敌才对。”
阿蘅却笑道,“怎么会是仇敌呢?萧墨迟哥哥喜欢的人,我也一样喜欢。”
单大夫被阿蘅的这番话堵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对着阿蘅说道,“你你你……哎……”
阿蘅此时却是累得慌,全身的骨头都好似错位了一样。她却一直强撑着眼皮,生怕自己一合眼,眼前的人儿便香消玉殒了。
单大夫见她熬得辛苦便点上了一盘沉香助她安睡。阿蘅终于再也撑不住了,在宛央越渐平稳的呼吸声中沉沉地睡去了。
转天一早阿蘅醒来,单大夫便告诉她,“放心,这人死不了。”
阿蘅长吁一口气,说道,“我可能将她托付与你,我还有些事要办,去去便来。”她琢磨着自己无论如何得亲自将这个好消息告诉萧墨迟哥哥,这样一来,萧墨迟哥哥也终于不必再那样消沉了。
单大夫点点头,“等你回来可要将易容术展示与我看看了。”
阿蘅应允着离开了。她一身轻松地上了秋阴山,兴冲冲地冲进了萧墨迟的屋子后,正欲唤醒萧墨迟,大夫却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刚给他灌完药让他睡下了,先别忙着唤醒他。”
阿蘅想着也不在乎这一会儿的功夫便依言坐在一边悄悄地等着。
大夫一边捡拾着药材一边说道,“迟先生找你有事儿,让你回来了去见他。”
阿蘅点点头便出了门,一路琢磨着是否要告诉他自己找回了大庆公主一事。
迟健见阿蘅回来了,很是开心,也不去询问阿蘅下山所为何事,只急急地问道,“你可还记得大庆公主的模样?”
阿蘅点点头,想告诉迟健大庆公主仍活着的话到了嘴边又转回了肚子里。
迟健继续说道,“那就好办了。你把映秋易容成大庆公主的模样,我要把她当做公主送到大庆去。”
阿蘅大吃一惊,“秋姑姑她……”
迟健这几日早和几位长老盘算好了这事,“映秋与公主的身形相似,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阿蘅试探着问道,“那若是大庆的公主还活着呢?”
迟健摇摇头,“怎么会,从那样的绝壁跳下去,铁定活不了。”
“万一呢?”阿蘅十分坚持。
迟健的面色如霜,“万一?没有万一。即使有,我也会让它成为没有。”
阿蘅心里哆嗦了一下,又问道,“秋姑姑她……”
迟健摆摆手,“映秋已经答应了,这事儿就这么办。”
阿蘅突然很生气,“她是你的妻子。”
迟健拍拍阿蘅的肩膀,安抚道,“我已经给了她休书了,从此以后,她是她,我是我,你可明白?”
“休书?”阿蘅难以置信地望着迟健。
迟健此时却无暇给阿蘅再细细解释。当映秋重新踏上大庆的土壤之时,便是他的复仇大计正式拉开帷幕之时,所以他得有许多事忙着筹备。
阿蘅跌跌撞撞地去寻映秋,“秋姑姑,你怎么能答应他?”
映秋好像一下子老了许多,“不答应他,我又能怎样?”
阿蘅猛烈地摇着头,“疯了,你们都疯了。假扮公主去大庆,一旦被人揭穿,你哪里还活得了?”
映秋走过来,轻轻地环住了阿蘅瘦弱的双肩,“不,从头到尾,只有迟健一个人疯了。”
“可是,你知道吗?我愿意陪着他一起疯。”
作者有话要说:
☆、齐聚尧曲
古镜川早得知了边关不太平,心里惦记着萧墨迟,一连给禾之晗去了好几封书信,可都是有去无回。他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就连账目都对错了好几次,好在何守财眼睛尖,一一都给指正出来了。
古镜川心里烦躁得很,索性把这一摊子的事全都丢给了何守财去照看。何守财这时历练得也久了,一个人既张罗鱼庄,又打理钱庄,竟也忙得井井有条。
老黄这几日也不喝酒了,耳朵一直凝神听着屋外的动静。公主走失、月氏王城里的风吹草动早不是件隐秘的事儿了,可这少爷却一直没有音信。他一直注意盯紧了古镜川放出去的信鸽,可都是飞出去了,却再也没有回头的。少爷这是怎么了?难道出了意外?
古镜川终于还是坐不住了,决定亲自前往尧曲城去查看个究竟。东哥这时凑上前来也要跟着去,他先前是怕了自己再去一趟尧曲城又丢了半条性命,这才没跟着少爷,可现在少爷完全没了音信,他也很是担心。
古镜川却嫌弃东哥碍事,摇摇头不允。
柳细细听说此事,扶着自己的大肚子颤颤巍巍地过来了,“二当家的,还请带上我一道吧。”
古镜川忙着收拾行李,看也不看柳细细一眼,摇着头道,“累赘!”
柳细细却上前握住了马匹的缰绳,大有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
古镜川斜觑了她一眼,“我可不是萧墨迟,不吃这一套。”
东哥瞧着这气氛越来越不对,悄悄地拽了拽柳细细的衣裳,“姑娘,和二当家的置气做什么?”
柳细细吃了秤砣铁了心,“我一定要去,萧墨迟……无论如何也是我的夫君。”柳细细这话说到最后有些心虚,她担心萧墨迟不假,但却也是听说小傅将军竟然已经休了妻,这才想要跟着一道去尧曲城,想再见傅容一面。毕竟,那个人才是她肚子里的孩子的爹,边想着,柳细细边轻轻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里头的小家伙像是感应到了娘亲的抚摸一样,竟蹬了柳细细一脚。柳细细疼得泪中带笑。
东哥夹在两人的中间,左看右看,很是焦急。他见柳细细已经脸红脖子粗了,忙朝着古镜川说道,“二当家的,姑娘她有身孕在身,您就体谅体谅她。”
古镜川冷哼一声,“身孕?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孩子。”
自打柳细细嫁入了鱼庄之后,古镜川虽说没给过柳细细好脸色,但是却一直密切注意着萧墨迟与柳细细二人。他看得分明这两人并无过多的男女之情,那柳细细肚子里的孩子来历便很可疑了,但他也并不说破,而是陪着二人继续演这出戏。
柳细细这时一听这话,顿时觉得面子上挂不住,羞红了脸,就好像自己的秘密已经被眼前这人看穿了一样。
东哥却不乐意了,“二当家的,这姑娘怎么着也是少爷花轿抬进来的,话可不能这么说,更不能乱说,你说是不是?”
古镜川也是因为自己揪心萧墨迟的安危一时心急这才出言伤了柳细细。他并非咄咄逼人之人,这会儿也只得软下语气来说道,“那东哥你一起去吧,也好照应照应姑娘。”
东哥一听,大喜过望,忙与柳细细对视了一眼。此时他无需古镜川多言,自己颠颠儿地便去准备马车。他琢磨着柳细细是双身子的人,长时间赶路必定吃不消,于是便把这马车里铺了好几床棉被,整得软软和和的,好让柳细细这一路舒服一些。
古镜川对着何守财又交代了一些事情便上路了。东哥赶车,柳细细则躺在车内,三人向着尧曲城而去。
古镜川前脚刚出了鱼庄,老黄后脚便也离开了。虽说有禾之晗在,古镜川这会儿也去了尧曲城,但是他始终不放心萧墨迟,那可是先帝亲自交到他手上的皇四子,若是有个闪失,他哪来的脸面去见先帝呢?事不宜迟,老黄选了匹快马,从另一条道儿出发,也往这尧曲城的方向去了。
而此时秋阴山上的浮屠宫中,阿蘅与迟健对坐着,“迟健,我有事与你相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