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还是谨慎小心为上。
古镜川淡淡一笑,“不妨事。年轻人总归有点难过的坎儿。”
迟健自然不再追问。但他这样精明的人,脑子稍稍转了几个弯便想到了皇上赐婚一事。凭着萧墨迟对公主的那一份心思,他这样买醉也不是不可能。
迟健深深地看了一眼萧墨迟,不再言语。一低头,他柔柔地对阿蘅说道,“你看,萧墨迟哥哥醉成这样,是不能陪着你玩了,咱们先走吧。”
阿蘅无奈地撇撇嘴,走上前附在萧墨迟的耳边说道,“萧墨迟哥哥,我还等着你带我玩遍京城呢,你可不能食言。”
萧墨迟毫无反应。
阿蘅只得无奈地跟着迟健离开了,意兴阑珊。
迟健原想劝一劝阿蘅,但一想起萧墨迟,便只觉得头大。自己是势必要报仇雪恨的,而萧墨迟也只能毫无选择地跟随自己。但是今日他对公主的这一份情谊不知日后可会成为报仇的绊脚石?
从得知赐婚一事的那一日起,宛央便把自己锁在书房里,不吃不喝。锦绣心焦,却也没辙。
太后曾来过未央宫一趟,隔着书房门朗声对宛央说道,“傅容那孩子,哀家再心宜不过了,人品、家世都是顶好的,你切莫再任性。”
书房里的宛央不做声。
太后又站了片刻,领着容青离开了。
皇上也曾来过一趟,也是隔着门,“唯有把你交给傅容,朕才能放心。”
宛央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多天以来修筑的壁垒轰然坍塌,泪水决堤,簌簌地落下。她哑着声音质问道,“你放心?放心什么?是放心自己的妹妹,还是放心傅家再也不会成为第二个萧家,在朝中独大?”
宛央一字一句说得咬牙切齿。皇上面色如霜,但心口却是鲜血淋漓。这世上,这宫墙之中,母后与宛央是自己最后的亲人,却也是能一眼看透自己的人。他在心底不得不承认,宛央的这番话并不假,他的的确确就是这样的心思。他说不清自己更怕的是宛央得知萧墨迟的真实身份,还是恐惧傅家在朝中只手遮天。
皇上被宛央质问得哑口无言,但是却并不生气,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后便离开了。
傅淑仪私下里也曾琢磨过来这未央宫瞧上一瞧,宫中虽然冷箭丛生,但是面子上的文章却还是得做得面面俱到。更何况这往后,公主一入傅家的门,便成为了傅家的护身符了。她心中再不情愿,却还是得好生伺候着这个护身符。
可是,傅淑仪好多次走到未央宫的门前却还是转身离开了。未央宫中的气氛透着显而易见的不对劲儿,傅淑仪思量再三,还是绕了过去。傅淑仪隐约能明白,这一桩婚事对于宛央而言,并不是件值得开心的事情。但纵使她是公主又能如何?她还是只能顺从皇上的旨意,别无他法。而傅容也当是如此。
宛央再走出书房的时候,在屋外候了好几日的锦绣与宛央一样的憔悴。但锦绣乍见宛央,兴奋异常,一步跨上前去,“公主……”
宛央面如土色,微微点点头,将一封书信递在了锦绣的手上,“托人送去鱼庄。”
锦绣一听宛央的话,只觉得手中的这封书信有千万斤重一般。她只觉得手中的书信格外烫手,“公主,这……”
宛央不看向锦绣,淡淡地说道,“不必多说,速速托人送去便好。”
锦绣咬紧了牙齿,将书信藏在怀里,自去找那一位相熟的采办小太监。
宛央呆呆地瞅着锦绣渐渐远去的身影,只觉得双腿发软。她忙扶住了廊柱,这好像才缓过了一口气一样。锦绣的背影只剩下一个黑点了。宛央此刻明白,现在她即使反悔也再也来不及了。这一步既已跨了出去,便再也无法收回。
这一连几日,她一直在琢磨着自己是该顺从皇兄的旨意,乖乖地嫁与傅容,从此便这么过完自己的一生。或者是,她应该鼓足勇气,再为自己争取一回?
她的心思跳过去再跳回来,直折磨得她瘦了好几圈儿。而那个呆子的面容则在这转圜的心思中越显清晰。
宛央明白,自己终究还是舍不得那呆子。大不了舍去这公主的名头,与他欢欢喜喜地过这一生。
书信被采办小太监送到鱼庄的时候,古镜川的心顿时揪紧了。他毕竟是宫里呆过的人,眼睛毒辣得很,只一眼便瞧出了这人是宫里出来的。原想公主一成婚便断了萧墨迟的念头,谁料这世上疯狂的伤心人却远不是自家的呆少爷一个。
东哥一见着递给少爷的书信,本有些摸不着头,后来人一提起锦绣,东哥便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他欣喜若狂,忙赶着送去给宿醉未醒的少爷。
古镜川当着众人的面儿自然没有绝佳的理由拦下这书信,只得由着东哥去了,但是他却又存了个心眼儿,这几日势必得盯紧了萧墨迟才好。若在这事儿上行差踏错一步,萧墨迟的项上人头便铁定保不住了。
萧墨迟正睡得懵懂,被东哥一通摇晃,悠悠地醒转过来。他使劲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只觉得头疼得紧。他有气无力地问道,“怎么了,什么事儿这么着急?”
东哥把信塞在了萧墨迟的手中,激动得结巴了起来,说道,“这是……这是宫里传出来的消息。”
萧墨迟一听,顿时忘记了痛感,忙不迭地拆开看了看。才看完,萧墨迟便腾地一下钻出了被窝,边往外跑边系着衣裳的带子。
东哥忙跟上了,不料却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老黄一把拦住了,“少爷这是怎么了?”
东哥见是老黄,知道老黄也知晓少爷的心事,于是也不瞒着老黄,笑嘻嘻地说道,“那一位托人给少爷带书信了。”
老黄的面色一变。他与古镜川虽不和,但这一回两人的想法却是不谋而合,总以为公主与傅容成婚一事能了断了少爷不切实际的想法,但不料现在又横生枝节。
老黄淡淡地提醒道,“那一位是已有婚配之人,少爷还是小心些才好。”
东哥也是心疼少爷这几日愁眉不展,所以一见到这书信,便高兴得昏了头。这时经老黄一提醒才明白自己交给少爷的远不是一封书信。若是传扬出去,那几乎能要了少爷的性命。
东哥后怕起来,也忘记了要去追少爷,忙拖住了老黄问道,“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老黄提点道,“看住少爷,别让他做出出格的事情。”
东哥被吓出了一身冷汗,忙不停地拔脚去追少爷。
作者有话要说:
☆、横生枝节
萧墨迟一路疯疯癫癫地往京城西郊跑去。他一口气跑到了城外的老树下,一路上都不带喘口气的。及至此时,萧墨迟才察觉到了自己双腿发酸,几乎站不直,得须扶住了老树才站得稳当。
宛央书信中未言其他,只说老地方相见。萧墨迟一见书信,心焦得很,自然匆匆忙忙地往城外跑。
萧墨迟痴心地等在老树下。时辰一晃眼的功夫便过去了,可这萧墨迟空着肚子却只觉得没多久。
城外人来人往,马车如织。萧墨迟则目不转睛地盯住了城门方向。一辆马车应声停下之后,锦绣好似做贼一般紧张兮兮地请萧墨迟上前。
宛央未曾下车,隔着车帘问道,“萧墨迟,那一晚在关外,你说的话可还算数?”
萧墨迟点点头,后又觉得宛央兴许看不分明,便忙说道,“自然”。
宛央犹有几分不放心,“你当真不要自己的前途?”
萧墨迟苦笑,“我去挣这前途原就是为了你。”
宛央泪如雨下,“那带我走。”
萧墨迟愣了一下。
坐在马车中的锦绣听得这句话登时被吓住了,忘记该作何反应。
宛央低声说道,“中秋之夜,你在此处等我。”话音刚落,锦绣便忙吩咐小太监速速赶车回宫。此时在皇上和太后眼皮子底下偷偷出宫本就是铤而走险,所以无论这一趟出宫为着什么,眼下最为重要的还是要速速回宫才好。
萧墨迟站在原处静静地目送着马车离去。他费了一番功夫这才理清了宛央的话。
“那带我走。”
简单而有力的四个字,萧墨迟却是直到此刻才确切地理解了。他的心里好似嘭地一下炸开了一朵绚烂的烟花。他早已被欣喜冲昏了头,当然察觉不到这四个字中潜伏着的重重危险,只觉得这四个字无疑是世间最为动听的字眼。
“中秋之夜,你在此处等我。”
萧墨迟激动得手心微微出汗。他知道,中秋之夜,他必将风雨无阻。
东哥在一边听得分明,心有余悸地劝道,“少爷,那一位毕竟不是平常人,这事还是要再想想。”
萧墨迟摆摆手,面上的喜色稍稍淡了一些。他心里倒不是再周旋着那一位不同寻常的身份,令他觉得难办的则是傅容与宛央的婚约。于他而言,宛央是他想携手共度一生的人,傅容却也是他这一生的挚友。无论是谁,他都不想放弃。
思量来,思量去,萧墨迟也没能想出什么好法子。他叹口气,自言自语道,“重色轻友便重色轻友吧,左不过先去傅府负荆请罪一趟。”
主意打定了之后,萧墨迟便一路往城东的方向去了。
东哥面色凝重地跟在萧墨迟的身后,不知自己当不当劝一劝少爷。途经鱼庄的时候,东哥上前一步说道,“少爷,我便不跟着你去了,我先回鱼庄去。”
萧墨迟无任何异议,点点头。
东哥此时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后院去寻老黄。他急需找个人来商量商量这件事。他原先想将这事儿如实告诉二当家的,但是一想起二当家的手段,东哥只觉得心头发毛。也罢,还是先和老黄商量商量也好,若是商议不出什么好计策再去寻二当家的也不迟。
“黄伯……”东哥的声音很是急促。
老黄的心本一直揪着,这时见了东哥,也忙上前问道,“少爷可是见着了那一位?”
东哥点点头,尔后说道,“那一位……求少爷带她离开。”
老黄的面色猛地塌了下来,“少爷怎么说?”
东哥一脸无奈的表情,“咱们少爷的脾气难道你还不知道吗?”
老黄这时不再答话,许久后才问道,“什么时候?”
东哥回道,“中秋之夜。现在该怎么办才好呢?”
老黄默不作声。中秋之夜,宫中依照惯例会摆中秋宴,到那时,必定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公主挑了那一日出逃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可眼下最重要的问题是,他该如何阻止这两人。
老黄示意东哥去向古镜川说明此事。无论古镜川留在萧墨迟的身边安的是什么心,但是目前看来,古镜川也并不希望萧墨迟再与公主有牵连。当然,他也不可将阻止二人之事全交在古镜川的手上,自己还是得想个万全的法子才是。
古镜川此时正在账房里对账,他先前才飞鸽传书给禾之晗,让他这几日警醒一些,看牢了萧墨迟。
敲门声此时突兀地响起。
古镜川听到敲门声后才察觉到竟有人来了。他心中懊丧无比,自己现在竟这样不警惕,武功也是隐隐有倒退的迹象。往日只凭足音他便可判断来人是谁,可今日这敲门声传进耳后才知道外头来了人。
古镜川摇摇头,只觉得心乱如麻。练武之人最忌的便是心不净,可现在他的心里却是满坑满谷的萧墨迟,生怕他一个不留神闯出弥天大祸。他愣了了片刻后才让来人进来,竟是东哥。古镜川心中纳罕,这东哥平日里见了自己就和老鼠见了猫一样,今日怎会主动来寻自己?
东哥也不等古镜川开口询问便如实说道,“那一位约少爷中秋夜……中秋夜……”东哥的话不知怎的突然说不下去了。“私奔”这两个字眼并不光彩,东哥不愿将它们用在少爷的身上。
古镜川一听这话,手上一使劲,握着的特贡狼毫笔再遭拦腰折断的厄运。可一向钻在钱眼里的古镜川此时竟顾不上这支重新修补过的狼毫笔,只瞪大了眼睛盯紧了东哥,“你再说一遍。”
东哥见古镜川这一副要将自己生吞活剥的表情,顿时吓得瑟瑟发抖,话卡在嗓子眼里,愣是出不来。
古镜川气急,又问道,“他人呢?”
东哥颤颤巍巍地答道,“说是要去傅府。”
古镜川飞身掠出书房,书房的两扇木门被他的真气冲撞得摇摇晃晃。可古镜川这才冲到了走廊之上,便又收住了身形。离中秋还有两日,他现在冲去傅府把萧墨迟揪回来也是无济于事,自己有何法子断了他的念想呢?
难不成要告诉那个呆子,他心心念念的公主其实是他的妹妹?
古镜川冷笑,只怕那个呆子会觉得这不过是自己编出来哄他的瞎话罢了。更何况,那一日,尚在襁褓中的萧墨迟被交到他的手上时,他便被告诫道,这一生,萧墨迟无需知道自己从何处来。他岂可违背那个人呢?可他又该拿萧墨迟怎么办呢?
古镜川左右为难,颓丧地捶了一拳廊柱。他没有驱动内力,一拳下去,只觉得右手疼得厉害。此时的他不是那个神乎其神的大内高手,也不是萧氏鱼庄的二当家的,而只是古镜川,是卸下了一切不相干身份的古镜川,是盼着萧墨迟一生平安喜乐的古镜川。
古镜川突然又咬紧了牙关,中秋那一夜,他就算是绑也得把萧墨迟绑在自己的腰带上。他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萧墨迟去送死。
老黄那一厢也行色匆匆地离开了鱼庄。中秋就在眼下了,他压根儿没有时间耽搁。毕竟古镜川这人他一直看不透,不知道究竟可信与否,所以他得自己确保萧墨迟不会真的越过雷池一步。他的主意转了一个周天,还是转到了肃亲王的身上。如今,也只有肃亲王还可以指望了。
天才擦黑,老黄便一提气飞身闪进了肃亲王府。这几日皇上对肃亲王府又松懈了些,府外的御林军也都一并撤走了,这倒恰恰给了老黄难得的好机会。但是老黄也还记着肃亲王的身边还有一个陈琛,所以也并未放松警惕。
老黄身形敏捷、悄无声息地在肃亲王府中跳跃着。他不甚熟悉肃亲王府的布局,还得自己慢慢找寻肃亲王的所在。
老黄猫着腰伏在屋顶,与这黑暗化成了一团。他四下看了看府内的亮灯处,着实猜不出肃亲王会在何处,也只得一处一处地去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