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却有着一套规矩,容不得出一点差错。但更多的时间,她都只能一个人静静地待着,打发漫漫长日。
昨儿个,她在御花园里散步时,远远地听见了那群新入宫的嫔妃们兴高采烈地聊着京城里炙手可热的的萧氏鱼庄。身家最为显赫的傅婕妤毫不掩饰地炫耀着自己曾在萧氏鱼庄品过没刺儿的鱼,引得一众人颇为歆羡。她的心中一动,从父皇病危再到皇兄登基,在母后的耳提面命之下,她乖乖地禁了自己的足,从未出过宫,不想外面的世界已经这般与众不同了。她想出去看一看,萧氏鱼庄也好,没刺儿的鱼也罢,能出去走一走她便心满意足。
“宛央,今时不同往日,你皇兄登基不久,根基未稳,你这个胞妹的也得管好自己的一言一行,若是被朝中的言官抓住了错处,纵是母后和皇兄想保你,也无能为力啊!”这番话自打皇兄登基,顾宛央的耳朵已经听出趼子来了。
“宛央知错。”顾宛央老老实实地低头认错。
朝中的情形她并非丝毫不知。自打国公案后,皇兄一力剪除了一手遮天的萧氏一族后,朝中看似群龙无首,几股不相上下的势力却在暗流中争斗、厮杀,令皇兄颇为头疼。她是不该给皇兄添麻烦,可……
太后心中不忍再多言责怪,毕竟宛央是自己一直捧在掌心、呵护有加的明珠。她微笑着拍了拍宛央的手,“你好好歇歇,今儿个不用来请安了。晚饭的时候,同来永和宫用膳。”
宛央微微躬身,“是,谢太后。”
在整齐的“恭送太后”的声音中,太后登上了轿辇,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跟在太后左右的都是些宫里的老人了,精明得很。太后无论是出行,还是回宫,自有人引着她避开了空空荡荡的慈宁宫。现下宫里虽然所有的人都尊尊敬敬地称呼她一声“太后”,但她不过是西太后却是个不争的事实。即使慈宁宫空了这么些年,她也依旧只有资格住在永和宫中。
轿夫们正欲绕开慈宁宫的时候,一直假寐的太后却突然睁开了双眼,唤来自己的贴身侍婢容青,“去慈宁宫看看。”话音才落,她便又阖上了双眼。
一直跟在轿辇旁的容青面上犯愁,但依旧挥挥手,示意轿夫们不必绕行。
慈宁宫已经就在眼前了。容青轻声唤道,“太后,到了。”
太后并不吩咐停轿,只掀起了轿帘,静静地看着。那个女人在这儿统共只住了半年有余便离开了,但她却总觉得那个女人一直未曾离开过。午夜梦回的时候,她总觉得能隐约听见那个女人还在这慈宁宫里唱着小曲儿。咿咿呀呀,咿咿呀呀,就好似挥之不去的前尘旧梦一样。
太后没有再多看,掩好了轿帘,低声吩咐道,“回宫。”
轿夫们得令,直奔永和宫而去。
而重华门前的武直,待公主的轿子离远了之后才起身理了理自己的一身便服。他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习惯了一身甲胄后,换上了这轻便的衣服倒觉得不舒坦了。
今日并非他当值。早前副手急匆匆地传来消息说公主偷偷地出了宫,他才从府中紧赶着进了宫,查探个清楚。现在公主已经平安回了宫,他却并没有出宫,而是一路去了乾清宫。
乾清宫外,管事的太监一见他便迎上前来,“武统领,你可来了,皇上等你许久了。”
武直一向傲慢,并不待见这些阉人,只微微点点头。
“卑职参见皇上。”武直恭恭敬敬地问安。
年轻的皇帝忙起身迎上前,亲自扶起了武直,“武统领受累了。公主她……”
武直埋身又拜,“公主已经平安回宫。是卑职的疏忽,还请皇上责罚。”
皇帝忙拦住了武直,“武统领哪里的话,是宛央不懂事,给你添麻烦了。”
武直连连直呼“不敢当,不敢当。”
皇帝吩咐人给武统领看茶后,才缓缓地问道,“那另一桩要武统领打探的事可有眉目?”
武直低头沉思了片刻,组织着回答。
他一早得知公主偷偷出宫的消息后便进了宫,才进宫皇上的手谕便来了,命令他借机打探一下萧氏鱼庄的鱼肠生意。所以,在公主偷偷出宫这件本该捂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的事情上,他却领着一队御林军去了萧氏鱼庄,大大剌剌地朝着鱼庄要人。
眼前的九五至尊天下坐得还未稳,虽然已经成功地打压了萧氏一族,但是京城里这个财大气粗的萧氏鱼庄却让人不得不在意。尤其是国公案期间,有传言称唯高价是从的鱼庄,竟然公然拒绝了朝中官员高价收购萧氏父子贪污受贿的有力证据。这让敏感多疑的皇帝不得不多留了个心眼,难道此萧竟与彼萧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这么些年却苦于没有机会查探个清楚。要知道,皇帝亲自督办萧国公一案时,虽狠下心斩杀、流放了众多涉案官员,但最后他还是放弃了。因为他悲哀地发现,若真想清算国公一案,那朝中将再无官员,他只能做个苦哈哈的光杆皇帝。于是,他只得下令大赦天下,不少戴罪之身甚至也获得了机会重返官场。而现在,萧国公的门生依旧遍布朝中,若此萧真与彼萧脱不开干系,再加上此萧的富可敌国,萧氏之乱岂非会卷土重来?他宁愿选择当下这个多股势力互相牵掣的大庆朝,也不想再回到萧氏一手遮天的时代去了。
武直清了清嗓子说道,“眉目并不敢说,卑职细心留意过了,所能见到的确实只是个规规矩矩的鱼庄。但是卑职在那儿却见到了一位故人。”
皇帝挑挑眉,“哦,故人?”
武直继续说道,“是的,古镜川现今是鱼庄管事儿的。”
皇帝愣住了。这个古镜川他是知道的。他原是大内侍卫,是个首屈一指的高手,颇受先帝宠爱。但他还是皇子的时候,古镜川却似乎犯了事儿,被赶出了宫,自此再无消息。
古镜川现在竟是萧氏鱼庄里管事儿的?这事似乎越来越蹊跷了。
武直见皇帝并不说话,又缓缓地说道,“得到消息后,我便安排了御林军在京城中查找。但还未来得及查到城外时,后得知消息的鱼庄却已经捎来了消息,说在西门外找到了公主。”
皇帝缓缓地点点头,不易察觉地做了个深呼吸。
☆、往事成风
东哥风风火火、马不停蹄地请来了大夫。大夫捏着自己的小胡子,一诊脉就摆摆手,直说并无大碍。
东哥急得面红耳赤,“那少爷咋还不醒过来呢?”
大夫抖了抖他的两撇小胡子,“气血瘀滞,但好在少爷身子骨健朗,所以没有大碍。再睡上个把钟头就醒过来了。”
东哥悬着的心这才落了下来。
坐在一边一直一言不发的古镜川静静地扫视了一眼萧墨迟便离开了,自去忙自己的事情。
日头西斜的时候,萧墨迟才悠悠地醒转过来。
东哥激动难耐,颠颠儿地跑去向二当家的汇报。
古镜川闻言,手别在身后与东哥一道去了萧墨迟的卧房。
早已有佣人炖好了滋补的汤奉了上来。萧墨迟此时正披着衣裳,坐在榻上,捧着汤发着呆。他并不甚关心他是如何又回了萧氏鱼庄,也不大惋惜他未能成行的江南之旅,因为自打他醒来后,满脑子便都是只有一面之缘的顾姑娘。
哎!
萧墨迟叹口气,刚举到嘴边的勺子又完好不动地搁回了碗里,就连古镜川和东哥进了房间他都不曾察觉。
东哥走到榻边,挥了挥手,“少爷,二当家的来了。”
萧墨迟这才回过神,一扭头冲着古镜川说道,“钱篓子,这京城可有姓顾的……”
萧墨迟的话还没说完,古镜川便冷冷地打断了他。他可没闲工夫在这儿听这个不靠谱的少爷闲扯淡。
“你早上出门的衣裳呢?”
萧墨迟顺手把汤碗递给了东哥,憨厚一笑,“抵饭钱了。”
古镜川不动声色地继续问道,“玉扳指呢?”
萧墨迟突然尖叫道,“呀,我的毛驴。”
古镜川不为所动,坚持问道,“你的玉扳指呢?”
萧墨迟笑嘻嘻地说道,“钱篓子,你听我说,那头小毛驴长得可水灵了。改明儿我就去把它领回来,让你也瞅一瞅。”
古镜川耐不住了,加重了语气,“玉扳指呢?”
萧墨迟知道这回是赖不过去了,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换毛驴了。”
古镜川冷笑道,“好,好,很好,很好。”
萧墨迟一抬头,又嬉皮笑脸道,“那头毛驴确实很好。”
古镜川当然不和萧墨迟扯皮,手指轻点着桌面,问道,“玉佩呢?”
萧墨迟一听这话,习惯性地摸了摸腰间,尔后惊呼道,“呀,还在顾姑娘的手里。”
顾姓可是大庆朝的皇姓,禾之晗先前无波无澜的话又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古镜川心里咯噔了一下,这顾姑娘想必就是当朝公主了。这个败家子现在不仅能败家,还能惹是生非了。
古镜川心里恨恨的,装作对他的艳遇漠不关心的样子,吩咐东哥去书房拿他的算盘来。
东哥得令,愁眉苦脸地去了。他总以为少爷这趟出去受了这样的苦,二当家的会对少爷网开一面,可看眼下的形势真是无异于痴人说梦了。
萧墨迟一想起陪伴了自己多年的玉佩,心中堵得慌。但一转念,顾姑娘妩媚、温柔的笑容便又在眼前盛开了,他的胸口也好似舒坦了。他默默地安慰自己道,“这说明我与顾姑娘缘分未尽。这玉佩就是信物。娘亲,你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我与顾姑娘再见面。”
萧墨迟正儿八经地祷告了一番后,又冲着古镜川眨巴着亮晶晶的大眼睛问道,“钱篓子,京城有姓顾的大户人家吗?”萧墨迟不精于读书,但常年混迹于市井,看人倒有几分门道。那顾姑娘从穿着、打扮到言行、谈吐,无疑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所以萧墨迟积极地开动了自己并不大灵光的小脑瓜,准备从京城的顾姓大户人家着手,寻找顾湄顾姑娘。
东哥终于气喘吁吁地抱来了算盘。二当家的这算盘可不简单。框架是玄铁与黑金浇筑而成的,沉得很。算盘珠子则是冰凉入骨的寒石,粒粒通透圆润。
古镜川单手接过算盘,也不抬头再看萧墨迟,便噼里啪啦地算起了帐。
“你的那件衣裳,是锦绸今年的新料子,料子钱再算上手工费得有六十两文银。”
“玉扳指,姑且算你二百两文银。”
“玉佩,二百两文银。”
说到此处,古镜川拨算盘的手顿了顿,尔后抬头朝着萧墨迟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一共是四百六十两。你每个月的零花钱是二十两,上次去赌庄已经免了你三个月的零花钱,这次再继续往后算吧。”
古镜川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这凭空消失的四百六十两一定要从武直的身上讨回来。但即便如此,也不能轻易饶了这个败家子。
萧墨迟苦兮兮地哀求道,“钱篓子……不不,二当家的,你高抬贵手,千万别和我这么较真。”
古镜川本欲收起算盘离开,一听萧墨迟的话便停住了脚步,一本正经地说道,“较真?如果较真的话,请大夫的钱,新来的看门的,你没领回来的毛驴,都得给你好好算一算。”
萧墨迟惊得张大了嘴巴,心里腹诽道,真是吃人不吐骨头。他未再反驳,而是笑呵呵地恭送着这一尊大佛。
大佛前脚刚走,萧墨迟后脚便拉着东哥抱怨了个天翻地覆。
不想就在萧墨迟的唾沫星子飞溅的时候,这尊大佛竟又折了回来。
自打听见了萧墨迟口中的“顾姑娘”后,古镜川的心头便梗着一根刺。有些话自然不能和这个呆呆傻傻的少爷直说,但是旁敲侧击也未必不可。打着这个主意,他便又折回了萧墨迟的卧房,不想恰巧遇上了萧墨迟义愤填膺的控诉。
古镜川倒很平静,“哦,吃人不吐骨头?”
萧墨迟慌了,装傻充愣道,“东哥,咱们上次看的那出戏就叫吃人不吐骨头,是吧?”
东哥哭丧着脸不敢搭话。
古镜川抚摸着自己的算盘,淡淡地说道,“去祠堂里跪着好好反省一下,晚饭也免了吧。”
萧墨迟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目送着萧墨迟离去的背影,古镜川的心难以平静。顾姑娘的事儿还是延后再说罢,但少不得要看紧他一些。
萧墨迟推开了祠堂的门,眼睛一时间没法适应这突如其来的黑暗。他苦笑一番,闲话家常一样地说道,“迟老头,钱篓子让我来陪陪你。”
狭小且黑暗的祠堂里并无人答话,静悄悄的。
萧墨迟又苦笑,取出火折子点亮了蜡烛,恭恭敬敬地上了一炷香。
蜡烛微弱的光摇晃着,映亮了祠堂里唯一的牌位。牌位上书“迟健之灵位,萧墨迟奉祀”。这灵位乍一看让人摸不着头脑,而萧墨迟此时阴晴不定的表情也让人摸不着头脑。
萧墨迟原是跪在牌位前,这时却大不敬地盘腿坐在了蒲团上,看着眼前的牌位,不知在想些什么。
自从萧墨迟记事起,他便不知父母,只知迟健与古镜川。迟健的脾气好得很,天塌下来也能一笑了之。平日里,他既当爹,又当娘,悉心照料萧墨迟,苦口婆心地逮着一切机会给他讲各种大道理。古镜川则不然,撞不见萧墨迟也罢,一撞见他便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揪住他的衣领,逼着他练各种武功,折磨得他嗷嗷乱叫。渐渐地再长大一些,迟健赤手空拳打拼来的鱼庄和钱庄,竟都冠上了他的姓,萧。这时,他会假装深沉地追在迟健的身后询问自己的父母是何许人也。迟健却闭口不提他的父亲,只说他的母亲是这世间最好的女子,姓萧。那枚鸳鸯玉佩也是那时迟健亲手系在了他的腰间。一晃又好些年过去了,萧墨迟总暗暗怀疑自己在迟健的眉眼间看见了自己,更疑心自己的“迟”便是迟健的姓氏。他喜欢装傻充愣地管迟健叫“爹”,更经常在他酩酊大醉的时候,费尽心机地套他的话,但迟健却总是让他寻不到任何破绽。
萧墨迟并不死心,直到迟健死去的那一天。
从去年起,迟健的身子骨便一日不如一日了,但依旧硬撑着掌管着鱼庄和钱庄里里外外的大事、小事。他熬到月前,身子撑不住了,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