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人生就像一片树叶,该绿的时候绿,该黄的时候黄,至少很正常,对比她的童年经历,她真的已经做的最好了,至少没有因为国仇家恨把自己扭曲成丁叶那般的性子。
所以,想来想去,她觉得自己不应该愤怒或不甘,欣然接受也许会比苟延残喘来的更舒适一些。
想通了这些,死亡也就变得没那么可怕了。
只是有些不忍。
尤其看到曹彧耳鬓那一天多过一天的白发,以及芙蕖、瑶君,甚至周律的愁眉——死亡最可怕的不是它本身,而是身边人的留恋与不舍,那才是最可怕的。
正因为怕这些东西,她才会勉强自己接受那一波又一波的痛苦治疗。
说真话,治病与死亡之间,后者反倒更舒服点。
“放心,我下次一定努力不吐出来。”樱或将喝下的药吐完之后,这么跟儿子保证——这小子好几年不哭了,今天第一次抹眼泪,只因为她接连好几顿把药吐了出来,“你爹呢?”左右看一眼屋里,似乎好久没看到曹彧了。
“爹亲自去接大夫了。”李炎抹掉脸颊上的眼泪,可是怎么抹也抹不干净,因为抹完又会流出来,“娘,你不能死。”这些天,父亲不允许他到母亲屋里,所以他并不知道母亲的病这么严重,已经到了吃什么吐什么的地步,这让他极度害怕。
失笑,“炎儿,天下间有很多东西可以控制,生老病死却不行,否则那就太不公平了。”摸摸儿子的小脸,“趁今天你爹不在,娘想跟你讲一下你跟弟弟的事。”实在没力气抬手,只能微微示意儿子坐过来一点,“你爹将来的权势可能不止现在这样,这就代表你和弟弟的地位不同一般人,尤其你,不管你爹以后还会不会有其他儿子,你——都会是他的继位者,所以你记住一件事——保住自己的命,对你,对弟弟,甚至对你爹,这都是最重要的,知道么?”
李炎点头。
“娘本来以为会给你生个妹妹,结果还是弟弟,不过你放心,尽管是弟弟,可他一定不会抢你的位子。”艰难的勾勾唇角,“太漂亮的男人不适合当首领。”缓缓松下嘴角的笑容,眼神中略带一丝严肃,继续道:“如果有一天,你们兄弟之间出现问题,你记住,你可以防他,可以罚他,甚至可以让他一无所有,但绝对不能要他的命,因为你们是兄弟。”她最担心的就是这一点,权力这东西的可怕之处也在这儿。
小家伙再次点头。
“有一天,当你拥有了生杀大权,你可能会做绝很多事,记住,千万不能把自己做绝。娘虽然还没到掌握生杀大权的地步,但对这些事多少还是有些体会的,你爹现在正处在这种做绝事的阶段,所以他很痛苦,再加上我生病……”秦川那边已经开始争权争功,曹彧要面对的困难相信会接踵而至,如今还要再加上她病重这一条,也就难怪会长出那么多白头发了,“你悄悄到张大夫那儿要些‘安睡散’,放到你爹的汤水里。”眼下,休息对他来说也许是最重要的,她快没命了,总不能连他也一块赔进去,至少要留一个照顾两个孩子。
小家伙想一下,“爹会生气的。”
“没事,有娘在。”
刚撺掇完儿子下药,就听外屋似乎有人进来。
——估计又是新请的大夫。
最近她这儿的大夫跟走马灯似的,一批一批的换,每个进来,都是摇头。
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饶了她!
她这个病是治不好的,否则这么多年来,她为什么天天吃药丸?就是怕它复发,当初在京都做人质时,日子过得那么清苦都没有问题,她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复发,谁成想会在这种时候突然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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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为他亲自下山迎接的会是什么名医,结果进来一看,却是个长相可怖、一身粗布衣衫的老头——见到她后,并不切脉,而是先问她的生辰八字……
他曹彧可是从不信鬼神、命运之说,怎么会请来这么个人,而且还待他如上宾?
作者有话要说:
☆、六十九 占卜
掐指算了半天,怪老头看向虚弱到连头都快抬不起来的樱或,“看在将军如此虔诚的面子上,夫人即便不信,也该了却他这一番心意才是。”她告诉他的生辰是错的。
“你怎么知道我给你的不是真的?”樱或哼笑。
“卜卦命相虽是玄虚,却也是数千年传承而来,其中必然蕴含了古往今来的智者之思,和无尽规律,信者取其正道必然有益,不信者,奋而反搏之,亦有益助,夫人乃当世豪杰,何惧卜卦一问?”老头呵呵一笑,面容却显得更加可怖。
“……”樱或微微叹息,罢了,反正也是快死的人,告诉他也无妨,遂把正确的生卒年份指给他。
老头继续掐指,算罢微微一笑,“夫人的大任已然完成,的确到了叶落归根之时。”这话听上去可不像什么好话。见曹彧皱眉,老头轻轻摇头,“将军莫急,听老夫把话说完。”老头放下手中的龟甲,思索半下,“夫人主火,立身中原之命,而笸箩属金位,又是边陲之族,大火融金,天道矣。”叹气,“有人却想违此天道,不惜败了她的命数,以至身体不祥,事必败落,最终却还是不能逆天而行。”看向樱或,相信她应该很清楚他在说什么——
“你的意思是——笸箩是被我克死的?”这老头的话意就是这样——因为她出来克国,所以母亲破了她的命数,结果还是没能挽救亡国之运,“算了,你走吧。”她最恨别人把亡国之罪归咎她的身上,如果真是这样,她到宁愿母亲一出生就把她掐死。
见状,老头也不方便继续多说,起身告辞。
曹彧预起身跟着出去,却被樱或捉住衣襟,“不许再招这种人来。”她一辈子都没逃出“荧惑守心”的悲剧,不想连死都死的这么不顺心。
曹彧点头,他之所以派人寻这老头,是因为当年初见时,他跟他说过——将来会救他的家人一命。他实在是无人可找,无药可医,才会出此下策。
“将军不必相送了。”老头在门外站定,看向愁眉紧锁的曹彧。
“老先生……”他跟出来就是为了问她的状况,怎么这就告辞了?
老头看了曹彧好半天,“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夫人是千金贵体,自幼养得精细,不是耐疾苦之人,偏偏命数如此,几经苦历,加上两次生养之苦,才致旧疾复发。我观其气色,病已入内里,不是老夫能力之内,这才借命数之说脱身出来。”摇头,“将军,老夫怕是要食言了。”
“……”曹彧完全不能接受这番话,什么叫“病已入内里”?什么叫“食言”?不能治就说不能治,说这些丧气话来算什么?“恕在下不能相送!”
因他的怒气,老头苦笑,“将军还记得老夫曾为您卜的那卦么?您是多子多孙之命,而夫人——命中无子,你们本不该有后,却生养了两位小世子,如若真有命数之说,那便是逆天之举,将军与两位小世子乃汪洋之水,夫人即便是天火,也架不住如此惊涛,即便逃过这次死劫,日后也当远避他方。”从怀里掏出一卷锦帛,“我医术有限,不过多年之前曾在昆仑之地结识一位采药人,此人对心脉内里之疾研究颇深,若有缘相见,也许夫人或者有救也说不定,这是那位采药人送我的一卷‘内经’,上面附有他的姓名和曾经的住址。”
听到有人能医治,曹彧接过锦帛便打开——看着署名,久久不能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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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或的症状其实很简单,与平常的伤寒十分相似,发烧,咳嗽,不同的是,发烧、咳嗽并不是终点,随着时间的推移,除了症状渐重之外,还不能吃,也不能躺,吃多少吐多少,躺下来便不能呼吸,因心脉衰竭,身体的其他器官也跟着衰竭——
当年她能死里逃生,全仗着年幼,身体恢复快,如今年过而立,又刚生产完,元气大伤,身体根本没有本钱。
这么日复一日的衰败,辞世根本不需要太久时间。
某个秋日的傍晚,她突然想看看外面的风景——难得她能开口提要求,没人会在这种时候让她不顺心——
搬了软凳让她坐到窗前,头枕着他的肩,望着壮阔的落日之景,久久之后,樱或低低道:“跟你大哥谈过了么?”关于秦川的清肃,他的动作太慢,这不像他的作为,猜也能猜得到与他对着干的是谁——除了曹重,还有谁能让他这么思虑万千却不能下决断?“我早跟你说过,这条路不好走。”轻轻叹息,“九阶之上,最无情之地,他是性情中人,不适合。”曹重有才,却掌不了大权,太急躁,眼光也不够远,这也是她当年不理会曹重,而重用曹彧的原因——要知道曹重才是曹家的正统嫡出,原因就在于曹彧看到的不是曹家的兵权,而是齐国的将来,“这私你是徇定了。”嘴角上勾,她敢打赌,令曹彧迟迟不肯下决断的原因,绝对不是纠结在是否要公正处理,而是他还没想到万全的方法来维护侄子的性命,人呐,一点自私之心都没有的,那就不是人了——她当年也是一步步这么走过来的,“等我这边的事情完了之后,你先把‘小白’送去永宁,再回秦川去处理吧?”次子还太小,舍不得让他带去秦川,何况那里是是非之地,由炎儿去掺合吧。
曹彧双臂环过她的腰,握住她放在身前的双手,“等你转好,我亲自送你们回永宁。”
失笑,“骗人的本事真是大不如前。”她的身体,她能不知道底细?她是走不出这白石山了,“有件事——”微微侧过脸,长睫顺着他的下巴上仰,“你要答应我——一定要想法子将炎儿和小白隔开,不能让他们为了你的位子你死我活!”自从生下次子后,这种危机感就没有停过。
“我会。”拍拍她的手,算作安抚,关于这件事,她已经跟他说过好几次了。
“你会才怪了。”他只会记得他的正事。
“就算我忘了,不是还有你?”
“若是我还能活到那个时候,自然不需要跟你啰嗦——”话未完便被腰上的力道收口——他现在不能听到“死”字,连她都不能说,“曹彧——”艰难的抬起手,摸上身后人的脸,“你最好是能离开。”看着她一点点死去,对他来说并不是个好选择,“死人真得很丑。”她不希望他看到她那个样子。
曹彧微微低首,脸贴着她的,悄声低道:“你非要这样对我么?”
低低笑出声,“这大概就是报应。”当年他撒手让她回京都,任她自生自灭,现在她也要撒手离他而去,在他最难的时候,“真的……”额头在他的脸颊上轻轻揉一下,“你还是走吧。”曹参离世不满一年,东北尚在危机之中,曹重又开始犯浑,如今再加上她,对他来说实在太难了,“看不见是最好的,我也走的安心。”最好能让她一个人自生自灭,她看不了他们一个个的为她悲痛欲绝的样子。
“我不会走。”他道,“你也休想。”想尽方法,他也会让她活下去,“你只要告诉我,你会坚持下去!”看着她的侧脸,想得到她的保证。
望天,真想扇他一巴掌——如果她还有这个力气的话,他每天都会跟她要这种保证!如果她的保证有用,还用得着他去折磨那些大夫么?“你什么时候才能不再有三岁孩子的想法?”不是她不想活下去,而是知道没有可能,“我……真得很累。”她坚持了这么久,真的是太辛苦,为什么她这辈子会这么累?无论到什么时候,都要忍耐!
“会好的,很快。”搂紧她,“我会想办法。”在她耳边低语:“你再坚持一下,就算是为了儿子们。”
“……”一声长叹,“好,好。”她答应着,额头贴到他的颈间——今天似乎是说了太多话,体力有点不支,要休息一下,就一下,等她休息好了,再去坚持……
“饿了么?”为了确定她是否还有意识,他总是会在她困倦的时候说一些闲话来打搅她的好梦——天可怜见,她已经多少天都没有饥饿感了?
太疲倦,懒得理他的话,继续沉下去。
不知睡了多久——
“口干么?”他仍旧不死心……
好生烦人!
又不知多久——
“炎儿来了。”他竟把炎儿也叫进来,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娘?”炎儿的哭泣声和着小白的啼哭简直让人无法承受……
求你们……她不过就是想休息一下,为什么不能让她的耳朵安静一会儿?“还在。”艰难的出声。
因她开口,一堆人大呼小叫着。
没多会儿,樱或缓缓觉着嘴里一阵咸涩味儿——又开始给她灌药了。
活着不易,死也不简单啊……
作者有话要说:
☆、第 70 章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短,还有一章更新
七十默九心
昏睡,醒来,再昏睡,再醒来——
治疗是一个折磨人的过程,需要足够的忍耐与勇气,自己的,身边人的。
最痛苦的时候莫过于夜深人静,当所有人都累到昏睡,而你却被病痛折磨到生不如死时,嚎哭也许能让你舒服些,却会打扰那些关心你的人,把他们叫醒又有什么用呢?他们分担不了你身上的任何痛苦,只能看着你伤心欲绝,所有痛苦还是要自己忍耐,一天,两天……茫茫无期。
即便是擅于忍耐的她,也会有坚持不下去的时候——
李炎清楚的记得,某个深夜,当他梦醒来到母亲的房门前时,从虚掩的门缝里看到——母亲正抱着父亲的手,呜咽着求他放过她——
母亲一向是高贵、坚韧的存在,长这么大,他还从没见她低声下气求过谁……他不懂,为什么她不想活下去……
那一晚,他第一次见父亲那种眼神——放弃的眼神,父亲从不轻言放弃,不管什么时候,他都教他要争取,却在母亲的乞求下决定放弃……
那一夜,小小的他失眠了,坐在弟弟的摇篮前,看着睡熟的弟弟,无声的擦着眼泪——八岁了,他早已明白父亲那眼神代表了什么,代表着他们的家要破了,因为父亲放弃了,母亲也放弃了……
☆、七十一 掌中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