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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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舍- 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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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
  “中原虽大,却没有我这小女子的容身之处,我为难你到无妨,炎儿是我生的,总不能为难了他,为了他,我可以离开。”跟太后见面之后,她就做了这个决定,一朝天子一朝臣,太后年岁大了,手中的权力握不了几天,王上虽然叫她姑姑,却已长大成人,长大的男孩不能再当成孩子了,“还记不记得在东都时,我跟你说过什么?”歪头看他。
  曹彧微微沉思,他们在东都见面已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她说过什么话,早就模糊了,若说最深刻的当属在小楼的那一夜,“你确定当时说过话?”她那晚好像只让他下手轻一点。
  “……”知道他想错了时间,她指的不是那晚在小楼,而是她被下毒那次,“我跟你说过,我会尽我的所有。”
  “……”点头,他记起来了,不过他当时把那话理解为是尽她所能的与他作对。
  “太后对我,不只是知遇之恩。从我还懵懂无知时,就被她召到身边,这期间恰逢齐国由盛转衰,正是个多事之秋……”她们一起经历了太多的大起大落,“我看着她从软弱到强硬,从低微到众人之巅,每一步的艰辛,只有我最清楚,所以我知道——她一定不会要我的命。”看向曹彧的眼底,“在这方面,比起你,我更信任她。”笑意在眼底微微闪烁,“所以,直到她死,我都不会背叛她,你们好像管这叫‘愚忠’,我大抵真是这种人。”俯身趴到桌案上,望着桌上的红烛,“我花了很多年,帮她布置好了一道又一道防护,指望她能晚些再失败……”摇头,“始终还是没用。”叹气,“人总是会老,总会死掉。时间太短了。” 歪头看着她,“我本来想,等她不在了,这些剩下的防护可以做你和炎儿的家私,所以我在西京这些年一直忙,忙到不眠不休。”眉头微耸,“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太后根本用不上她的这些东西,“曹彧,咱们打个商量如何?”
  “……你说。”虽然她说得很真诚,他却一句都没听懂。
  樱或缓缓坐直身子,从脖子上取下一条银链,链子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金质虎符,“还认识它么?”
  “……”怎么会不认识,当年他还是个黄毛小子时,就是拿了这枚金虎符杀了齐国最有权势的人,想不到这东西还在她手里,伸手想碰——
  “你先答应了条件,才能碰它。”樱或颇具小孩子气的把链子挪到一边,不让他碰。
  “……”因她的孩子气,曹彧面露笑意——他喜欢她在他面前有女人的样儿,“你说。”
  “你发誓,但凡你曹彧在世一天,你的人就不能踏过永宁湖西岸半步!”如果结局必须是一败涂地,她要在还有能力时,尽其所能的安置好她要安置的人。
  曹彧耸眉,这个誓言有点过分,毕竟永宁也是齐国的一部分,“……”
  见他不吱声,樱或眼角微弯,“你绝对不会想到你得到的将会是什么。”把银链在他面前轻轻一晃,低道:“它能帮你提前你的计划,一年、两年……也许很多年。”
  看着她眼角的笑意,他的眉头慢慢松弛,直至变得平坦光滑,“如果我不答应,这些东西也会是我的。”一统齐国——他志在必得,到时她的要求根本没有立足点。
  “你别吓我,我现在胆子小的很,也许一不小心,手一抖,就让这些东西跟着太后她老人家一起去了。”她只不过要他一个誓言而已,“你知道的,我这人有时候任性是不计后果的。”
  曹彧后仰到椅背上,与她对视,“在能够跟我提要求时,却是这种要求。”不要求他不能娶别的女人,也不要求他对儿子的未来负责,却提出这样一个有时限的誓言!
  “你答应么?”单手撑腮,等着看他屈服。
  “你不怕我食言?”曹彧笑问。
  “你会么?”
  “……”不会,但他不会发誓把齐国的土地出让,即使对方是她,“既然提出了条件,我总该知道你付的东西值不值这个价。”
  将银链收回掌心,缓缓道:“如果你们够细心,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接管内廷事物的,接管内廷事物的第二年开始,我就着手整顿司农局,你们一直以为我的老底在京畿和禁卫军,大错特错。”笑意入眼,“我的老底是在司农局——天下为农,齐国富野,储为仓——这是上王说过的话,我当时年纪虽小,却对这句话记忆犹新。所以太后得权后,我第一个深入的就是司农。齐国田富,其中以东南之田最富,百亩可产三百三十石,取八十石供乡里,一百五十石入国库,余下百石通商贸,每年可入九两八钱。东南千倾,两季稻米,一年可入多少?”单手撑在桌案上,对曹彧道,“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足矣。”另一只手伸到曹彧面前,“这些钱粮,一半归太后掌军所用,一半归于各地流通,你以为你们曹家能收回京都是因为作战勇猛?如果不是太后收紧了东楚和北秦的粮通,估计你们也没有那么顺当,至少不会那么快马到功成……”那么多的计算,那么多的心血,若不是太后害怕大权旁落,任人唯亲,若非朝廷内斗,何苦会有今天!如今小王上又认准了血债血偿,不听良言,将她与曹重谈的三年之约弃如敝履,“倘若王上能听我一言,与你守下三年不战之约,以你四面树敌,内法空虚之势,三年之后,西齐何惧功败垂成……”也弄得她如此被动,“这虎符,我是不想给你的。”看着曹彧的眼睛,“你太擅攻伐,可知伐必自伤,终有一天会耗尽内需——夺国掌权易,守国积财难,很多事,过犹不及。我偷偷带着这些钱粮,本是想留给炎儿,将来你伐空内里,总归要给他留一些活命之物……罢了,总归是人算不如天算,给了你,你给我留一块清净之地,安抚这些年为我卖命的那些人,也不会亏欠了谁。”将虎符递给他。
  “……”看着手中金灿灿的虎符,曹彧凝眉沉思——思考她的话,以及这些年的征伐,“好。”最终他答应了她的要求,“在我有生之年,曹军不会踏西岸半步!”他大概真要放缓脚步,开始思考自己的真正定位了。
  见他如此发誓,樱或并没有过多喜悦,毕竟在预料之中,“这虎符可拆头尾,头为财,尾为盾。”伸手将虎符拆成两半,“这头可与太后那边半块合为一体,组成财字,尾则组成盾,是为了防备你们叛乱,以渭水为界——修建了几条横跨南北和东西的河提,用以防卫京都和西京的屏障,一旦开闸,渭水侵入,大军必然不得前行,可惜京都却栽在了一场瘟疫上,如今只剩下西京。”该怎么处理,他自己看着办吧,“真的晚了,你是进去睡,还是在外间……继续忙?”起身,俯视着他皱紧的眉头——估计他是要在外边忙吧?毕竟她说了这么一通肺腑之言,他总归要思考一下。
  曹彧将虎符收起来,起身与她比肩,“进去睡。”他要好好休息一下,让大脑清醒清醒。
  “……”这家伙还真是跟正常人不一样,“炎儿在里边,注意别把他吵醒。”
  “他已经七岁了。”不需要跟母亲睡一起了。
  “你可都而立之年了。”不是还要跟她一起睡?
  “……”他无话可说。
  

  ☆、六十八 安世

  
  李柬,字安世,出生时,正值白花蛇草茂盛之时,故乳名“小白”,其性沉敏,胆识过人,魏建之功臣,深得父兄喜爱——这是正史所载。
  野史对他却另有载录,李柬一生做过许多雄伟大事,却惟独有个恶癖——讨厌风雅,尤其那些写诗弄赋的才子,每见之,必辱之,甚至还曾将为他写赋的当世才子恶揍,差点置其死地,也因此被兄长武帝罚去守陵一年。
  正因为他得罪了这些写诗弄赋的文人,所以有关他的野史数不胜数,但不管是喻他淫/奢,还是载他狂妄,都不得不承认他的“美貌”。
  不错,美貌——这是让李柬一生都极其讨厌却又无可奈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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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世子跟大人您长得太像了!”芙蕖抱着刚满月的李柬,左看右看。
  樱或轻咳两下,继续将手中的浓汤喝完,“照这样长下去,将来他可能会恨我。”他们秦川李家是行伍之家,生成女相,将来如何号令三军?
  “怎么会呢,哪有人会嫌自己好看的。”芙蕖将孩子递还给乳母,俯身坐到床头,“大人,您是不是着凉了?怎么老是咳?”她来了半晌,大人已经咳了好几次,这才刚出月子,不能小视。
  正巧瑶君端着药碗进来,听芙蕖这么问,便道:“可不是么,从昨夜开始就老是咳,今天一早去请了大夫来,说是吹了凉风,这大热天的,又不能捂起来,真是遭罪。”
  芙蕖起身帮瑶君一起张罗,“将军还没回来?”她刚从永宁过来,对这边的情况并不了解。
  “东北那边好几封加急催着过去,在这儿等到孩子出生才走。”瑶君悄道,“帮你们都接来,就是怕大人在这儿太闷。”
  芙蕖一边用汤匙搅药汁,一边偷觑一眼床上假寐的樱或,“大人真要在这儿久住啊?”
  瑶君也偷觑一眼床上的人,道:“大人正为这事跟将军置气呢,本来说好出了月子,天凉快一点就动身去永宁,结果将军临走前给守军下了死命——没有他的允许,不让大人下山。”
  芙蕖偷偷吐舌,真是三年河东,三年河西,想当年大人一句话,连曹参都要俯身拱手,如今却被圈在这小山上出不去,“来的路上,听说秦川那边杀了不少人,将军是不是担心大人的安全?”
  瑶君点头,“我也听萧寒说过一两句,将军现在握着这么大的权柄,有些障碍当然要及早削清,估计是怕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差池,所以把炎公子也送了过来。”想到芙蕖是在西京呆了很久,正好问问西京的情况,“西京那边是个什么情况?”
  芙蕖摇摇头,“一个字——乱,太后卧病后,王上立马就解除了大人任命的那几位臣官,兑币处也关了,城里的商客一天比一天少,司农局里的那些官员先后下狱,查抄的查抄,充军的充军,所幸大人安排我们这些人去了永宁,那些念着西京的财产,不愿意走的人,大多都被抄了家。”叹气,“听说王上还下了令——但凡是大人的亲信,不必审问,一律抄家问斩。”
  瑶君微微咬唇,“王上这是在嫉恨大人不顾他的安危啊。”大人在西京被迫立新王时,就曾自言自语过——王上会恨她,果真是说对了,“太后难道就一点也不知道王上的作为?”太后最明白大人的用心才是。
  “知道又能怎么样?”芙蕖苦笑,“别说太后卧病在床,就是身体好好的,也做不了多大主?他们这几年被将军劫持在云霓关,朝廷里的那些老臣不是年纪大了,就是墙头草,都指望着王上光复齐国,谁还会指着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太太?本来还有太尉詹旭站在太后这边,结果有人告他私下与秦川往来,被下了大牢,王上连亲舅舅都关了,旁人就更不必说了,太后也就此再没管过事。”
  瑶君点头,她现在终于明白大人到云霓关见过太后之后,为什么会过来将军这边,她是猜到西京呆不住了,“舍身卖命了这么多年,终还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大人和太后都不容易。”虽然不知道大人和太后见最后一面时都说了些什么,但猜得到,她们定然都说透了。
  “咳……”床上又传来轻微的咳嗽声。
  瑶君和芙蕖对视一眼,两人决定还是趁早再找个好大夫来看一下,大人身子虚,又刚生完孩子,小病也不能忽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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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彧回来时,刚入秋,白石山漫山遍野都是红。
  其实回来之前,他已经接到了两封书信,说她生了病,但因为东北战事太急,他根本没顾上,以为就是普通的病,也就一直拖到了现在。
  直到第三封信送到他手上,他差点懵掉!信上只有六个字——母危末,望早归——署名是“子,炎”。
  他离开的时候还好好的,不过两个月的时间,怎么就“危末”了?
  他以为是她跟他置气,故意让炎儿这么写来气他。可惜世事就是如此让人意想不到,否则也不会被称作“世事无常”了。
  她真的病了,是幼时的怪病复发——而且来势凶猛。
  “太后死了。”睁开眼,第一句跟曹彧说得就是这话。
  “大人——是将军,他回来了。”芙蕖以为樱或又开始意识不清了,说胡话,开口提醒她一句。
  “我看得见。”樱或笑笑,她是病了,但眼睛没问题,当然看得到他,“刚才太后来过了。”最近她只要闭上眼,就能看到很多死去的人,刚才突然梦到太后,猜想她差不多也到时候了。
  “大人……”芙蕖眼泪差点蹿出来,“您别吓我们。”这几天她做梦时老会叫一些早已不在的人,听着怪说摹
  “哭什么,谁都有死的时候。”从知道犯病之后,她就明白自己的命不会太长,说不怕那是假话,她有两个儿子,大的不过八岁,小的才两个月,身为人母,有谁会愿意在这种时候撒手人寰?但性命这东西不是人能控制的!趁着急病不能入睡时,她反复思考过,如果她现在就死了,会不会有什么不甘?
  答案是——没有!
  她也许不能看到两个儿子长大成人,但她知道他们至少不会挨饿受冻——有曹彧在,即便曹彧不管,她还给他们准备了钱财,只是苦了他们没有母亲而已,那又怎样?天下战乱无度,有太多太多的孤儿,没有几个有他们这么好命的。
  曹彧呢?对他有没有不甘?也没有!虽然是他毁了她的一切,但在私人关系上,他并没有负她,甚至跟她在一块时,没有其他女人,当时当下,能做到如此的人有几个?
  剩下的朋友和属下……这的确有点为难她,在太后身边这么多年,好事、坏事、顺心、违心的都做过,死在她手里的人,有罪的、无罪的,有很多——说真话,却没有几个人让她记忆犹新的,因此也就没什么人令她悔不当初。
  她的人生就像一片树叶,该绿的时候绿,该黄的时候黄,至少很正常,对比她的童年经历,她真的已经做的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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