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律还没回来?”问身旁的芙蕖。
“没见到,应该还没回来。”
“……”曹彧一个个把她身边的人派出去,让她变成孤家寡人,这么一来,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做不了,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呢?
“大人您看——”芙蕖指着盘山小路上的人影对樱或道:“就是那个穿红衣服的。”
“……”樱或一时间没弄明白她想说什么——这丫头近来好像有些长舌,所以很多话,她听也当没听过。
“就是上次奴婢跟您说的那个笸箩女子,您的族人啊。”
笸箩……想不到笸箩人逃到了这么远的地方……
思绪因为“笸箩”二字飘散的有些远,回神时,那红衣女子已经来到了她们面前——浓眉、秀眼,长相不俗,年纪二十五六岁,看上去跟她差不多。
“你是笸箩人?”红衣女子问得直白。
樱或看一眼芙蕖,定是这丫头多嘴说出去的,“是。”
“今天是什么日子应该知道吧?”说话有些冷,准确的说不是冷,是惯性的下命令——笸箩女人曾经是多么辉煌,竟能挺直背脊发号施令,她们的确该死——对这世上的男人来说,她们不灭,天下岂能消停,“今晚庄子上有集会,要是还有一点笸箩人的血性,过来看看。”
“……”她能说她的血性早在十九年前就没了吗?“好。”
红衣女子见她应声,也没再多话,转身便往曹家老宅的方向行去——
“大人,今天是什么日子?”芙蕖在樱或身边也不少日子了,还从没见她过什么特殊的节气。
樱或抬手揉揉眉尾,“我也想知道。”今天是大年初十,她还真不知道这一天对笸箩人有什么重要!
因闲着无事,所以当天晚上,让胡子带着她们去了笸箩人的庄子——就在千叶峰下。
因在路上耗了不少时间,到地方时,只见满院子跪得都是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正对着几尊牌位跪拜,牌位上的名字是用金漆烫上去的,隔着老远都能看清,这些名字樱或都认得——月狐是她的母亲,龙心是她的长姐,翼乐则是她的二姐,想不到他们竟然还给她们立了牌位……
“起——”一名老者高声唱和着笸箩人的司仪语言,一时间竟让樱或有些迷离——真是久远的回忆了……
众人爬起身。
但见白天那个红衣女子走到牌位前,面对院子里的众人,道:“今日是我东笸箩亡国祭日,十九年前的这一天,先王和世主战死疆场,卿主自刎于城前,身为笸箩后裔,至死也不能忘却这一天。”
听着红衣女子悲壮的声调,站在暗处的樱或却一点也没受感染,先王——也就是她的母亲,的确是战死疆场,但不是在这一天,而是在腊月初八——所以腊月初八这一天她从不喝什么腊八粥。至于世主——她的长姐,更不是战死疆场,而是当着她的面吞下了三粒金丸,挣扎一下的想法都没有,就弃两个妹妹而去。卿主——她的二姐,根本不是自刎,而是被火翎箭穿心而死,她们母女四人,有血性的只有母亲一个,活下来看着国破家亡的则只有她一个。
“今天的确是不能忘记——”一道苍老的女声自院门口传来——
众人转头看过去——
一名老妇正坐在院门口的轿椅上,白发苍苍,却精神矍铄。在得到众人的注目后,老妇伸手从丫鬟手中接过龙头拐杖,起身——腿脚似乎受过伤,走路有些跛。
但见老妇一步一拐地走到红衣女子面前,站定,双眼上下打量一番后,冷笑道:“你不是小卿主!”
众人哗然……
老妇的拐杖在青石板上啪啪敲了几下,示意众人安静——
见众人依旧嘀嘀咕咕,老妇不慌不忙地从袖子里取了块亮闪闪的牌子举过头顶——众人噤声,因为那是笸箩王室的令牌——显然这老太太有王室的关系。
“小卿主失踪时,不过七八岁,你的年纪看上去的确正好——”老妇冷觑一眼红衣女子,随即面朝众人,“王室子女出生时,都有国师占卜,以星辰命名,小卿主本神荧惑,这是很多笸箩人都知道的,但众人不知道的是,国师除了为她们占卜取名,还为每位卿主都写下注言,注言就封在每位卿主的生辰牌里,只有国师、先王和小卿主本人知道这注言的内容——”看向红衣女子,“你既然自称是荧惑卿主,那就该知道自己的注言是什么!”
红衣女子望着老妇冷笑的嘴角,静默了半下,道:“你是什么人?敢在这儿胡言乱语!”
老妇冷哼——没有答话。
替老妇答话的是院门口的一个中年男子,“她正是先王当年的贴身侍者丘芹!老人家手里的正是荧惑小卿主的生辰牌,里面就封着小卿主的注言——”
这个中年男子在这群笸箩人中的地位应该不俗,因为他的话众人都信了。
红衣女子霎时成了视线的焦点——今晚她要是说不对注言,这笸箩庄就不再是她的了,秦川的笸箩族人也不再归她所管,更不必向她缴纳租税……
情势很是捉急吖+——
正在火烧眉毛的时候,曹彧踱进院门——
红衣女子见他进来,似乎是有了些底气——这里是曹家的地盘,她对曹家的租税一向缴纳及时,与曹宅来往也很是密切,希望他们能在这种时候出手相助。
不过曹彧过来,显然不是为了给她摆平事故,他来是为了寻人——刚从南郡回到秦川,进门就发现她不见了,这女人一向诡计多端,想关住她就要多费点心,所以特地过来看她做什么,“见族人?”走近樱或身边时,低头问一句。
“是啊,来看看这群亡国之人的内斗。”不看还罢,简直一群乌合之众,“回去了。”拽住他的衣袖——走了半天的路,累得慌。
正当他们跨出院门时,只听铛啷啷几声,笸箩女王的牌位被踢翻在地——两派势力开始动手了——
樱或停下脚步,拽着他衣袖的手微微紧了一下,遂转头看向一旁的胡子……
没多会儿——
只见胡子匆匆进了院门,跑向祭台前的红衣女子,附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等曹彧他们坐上马背打算离开时,就听院子里有人高喊:“宁安湖主,天妒为母,破玉为君,荧惑守心。”
听完这句话,樱或哼笑——没错,这四句话就是她出生时,笸箩国师的占卜注言——国破家亡的兆头。
“你不怕么?”仰头问坐在身后的男人,她这么不吉利的一个人,他还敢留在身边?
“怕什么?”他环过她的腰,勒住马缰。
“……”自己挑起的话题,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谈下去,干脆转开吧,“还有多久,我才能走?”她的伤口已经愈合了,随时可以动身离开。
“大概要不少时间。”俯首,从身后环住她的腰,脸埋进她温暖的颈窝,“……我打算成家。”曹重的长子和次子都出生了,父亲来信给他,希望他也能早点回都城成婚,他也不想再等了。
“……那是你的事。”成婚大概是她唯一没有能力做选择的事,因为她早就已经成过婚了——她是老齐王的七子,这一点她早就跟他说过了。
“的确是我的事,我会安排。”抬起头。
“最好别做你承受不了的事。”她大概猜到了他想做什么。
曹彧望一眼星空,勾唇,“我做事从来都是自己能承受了的。”他敢下手去做,就代表有把握赢。
“你到底在外面做了什么?”忍不住问出口——这些日子一直不见他的踪影,她的人也都被他打散派了出去,弄得她现在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看着她皱眉的样子,曹彧生笑——他就是喜欢看她这种无助的、发脾气的样子,像只被剪了指甲的野猫。
因为他的静默,更惹出了她的脾气,恨不得把他推下马背……
“你家将军不会真打算把我们大人囚禁在这儿一辈子吧?”望着前面正“打闹”的两个人,芙蕖悄声问一句胡子。
“……”胡子望一眼前面的人,摇头——将军的打算,他哪里知道,“这儿也挺好的,一辈子住这儿有什么不好。”
芙蕖轻哼,“你以为我们大人是什么人!偷偷躲在这儿给你们曹家养儿育女不成!”
“……女人本来就该养儿育女……”胡子。
“你还真敢说!”芙蕖。
“又没人逼你们来。”当初可是她们传信向他们求救的,现在伤好了就想堂而皇之的走人,强盗都没这么自在。
“……这次真是上了贼船!”芙蕖叹气,大人啊,咱们该怎么办?难道真在这儿长住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 兵临城下
曹家老宅坐落在秦川的最高处——千叶峰,据说这老宅的住址可以追溯到后汉时期,算是个颇有传承的家族。
曹彧出生在都城,幼年却是养在这里,大概是因为生母的出身不那么光彩,有段时间曹参不太愿意见这个儿子,便把他放到了秦川老宅,由族人看管。
曹彧的童年便是在这千叶峰上度过的,所以他对这里比大哥和侄子都有感情。父亲的意思也是想将老宅传给他,长子长孙毕竟在都城有世袭爵位,来这里的机会极少,但这儿毕竟是曹家的根基,不可能假手他人,传给次子也算各得其所——
秦川的卫队早在归齐之后就已解番,但家将和卫兵还都有保留——像胡子,他就是来自秦川的胡家,据说祖上就是曹家的家将。只是秦川的卫兵不再有正统的军制。
曹家在齐国失去兵权之后,未免子孙失去领军能力,曹参私下常让儿子、孙子来秦川练习,每人每年多少都会回秦川待一段时间,管管家里的事,也因此,曹重、曹彧才会年纪轻轻就有领军的经验。
看过秦川的布局之后,樱或才发现老齐王防着他们曹家也是应当的,他们在秦川的势力真得是在齐王之上,“给我看这些布防,是在威胁我?”威胁她不要擅自出逃。
曹彧捏捏眉心——近来正事实在太忙,睡觉的工夫都没有,“你这么聪明,肯定不需要威胁,让你过来,只是想告诉你,我要攻打赵国。”说罢,仰倒在软榻上,半眯着双眼。
攻打赵国……他不是疯了,就是还没睡醒,“……你是在开玩笑?”
勾唇,“我像在开玩笑?”
“……”她竟无言以对,“太后刚跟赵国签订了盟约……就是为了让你们有功夫平定南郡的叛乱,你现在却要攻打赵国……”
“有什么不妥?”他问。
有什么不妥?他们不眠不休准备谈判那么久,他一句“有什么不妥”就将他们全盘否定,如果赵国这么好打,他们还谈什么!“赵国有十万精锐驻守燕南。赵国粮仓满储,三年不产也足够大军粮草。赵国四面环敌,百年来争斗不止,练就了彪悍的民风,几乎老幼皆兵。赵国的金银堆积如山,足够与武秦匹敌,你说有什么不妥?”他们齐国如果有一样能傲视群雄,也不会会被压制成现在这个模样!
他睁开双眼,瞅着她气愤的模样,却笑了——他喜欢看她生气时的样子,“武秦的江山早就不再了,北上伐秦不过是个借口,赵国联合诸侯北上讨伐,目的很简单,用众人之手灭掉武秦,武秦一旦灭国,接下来会怎么样?你心里很清楚,接下来赵国将会远交近伐,咱们齐国紧邻赵境,第一个灭口的就是齐国,所以武秦暂时还不能灭,但赵国一定要打,只有耗去了它的精力,才能保障齐国的安全。”
“怎么打?用你南郡七千兵马?不对——还有秦川的家军,有多少?三千?五千?”他所有人马加起来都不足燕南赵军的零头,何况粮草哪里来?太后会给么?如果他放弃剿灭南郡,太后会给他一粒粮食,那就不是太后。
“该怎么打,我来考虑。”
“那你跟我说有什么意义?”成心气她吗?
笑着撑起身,来到她面前,“你的小脑袋里有齐国所有的战备粮仓!”
“……休想!”原来他囚她在这儿,还有这层考量……
“生气了?”他的动机不良真的惹出了她的怒气?
“不要碰我!”不想让他靠近,见不起效,摸索了桌上的纸笔、甚至地图,扔向他。
他没闪躲,而是带着笑意握住了她挥来的小手,“这次可没逼你。”是她自己“承认”的——他跟她要的,从来不是什么粮草战备,那些东西,他说过会自己想办法。
“……”知道自己着了他的道,居然会因为他一句话生这么大气,而他其实只是想看她为他情绪变化,“……什么时候动身?”攻打赵国不是小事,既然决定要做,就要及早做好准备。
“马上就走。”站直身子,手指划过桌面,点在了笔架旁的朱砂上……
樱或看住他指尖的那点朱砂……
灯影摇曳中,他将拇指轻轻点在了她的唇上……这么一来,这屋里所有的东西都属于他了,一样不落。
“螳臂当车——”她不会祝福他的。
“借……吉言。”他省略了某个词汇——这个词可能要等到他回来才有办法实现了,如果他还有机会回来的话……
元宵佳节夜,不见当空圆月,也没有家人团圆,有的只是点点碎雪,以及摇曳在枝头的清风……
樱或独自站在原地,望着脚下的地图和纸笔……
良久后,蹲下身,捡起地图……
面对那么强大的对手……他该如何应对?
芙蕖不晓得那张地图上到底画了什么,居然能引得大人彻夜不眠……唉,大人不休息,她也没得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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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家人不在,秦川的日常事宜由胡、黑两家掌管,所以曹彧不在时,曹家老宅一向安静,也从没有人过来打扰樱或。
二月初二这一天,破天荒的,黑家和胡家的掌事居然一起来拜见樱或。
“不见。”她在这儿是客,也是囚犯,秦川的事物是曹家的家事,她不方便掺合,否则让曹参知道,将来不好解释。
“说过了,他们不听,还说事情太大,做不了主。”芙蕖。
“事情太大就去通知曹家人。”樱或。
“他们说将军战事正紧。”芙蕖。
“那就去都城找秦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