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靠近绯樱身旁的他竟被一道冰芒逼退两步!十二神将赫然一惊,绯樱周身已幻化出一道雪青结界,稍稍靠近便是冰雪刺身,阴气透骨。她回身颔首,衣袂飞扬:“美意心领,谢过。”
幽鬼结界。十二神将笑了笑,不再跟随。修习术法的众生皆知,即使武艺修为再差劲,只要能潜心钻研一门术法并有所成,那便与高手无二,无需担忧。
王啊,你还说追不到公主殿下,她这执拗任性的脾气,不就是你教出来的吗!
假传王命,放到哪一界都是个死罪罢。绯樱自嘲地想着,心底却清明,那“王命”随随便便就能戳破,十二神将却愿意听从,不过是顺水推舟;他们只是需要一个落跑的修罗王疏忽之下没铺好的台阶而已。
众神将知道他应该未离开修罗界。修罗界虽大,却不像凡间复杂,要找修罗王也就不难;但,找到之后他会否乖乖回去,才是真正问题所在。
叹了声,摘下路边数片绿叶化成鸟虫四散飞逸,替她打探,自己则朝着眼前城镇方向步步行去。
即使修罗王的面相再令人印象深刻,顶多也就是王城里人人清楚王究竟什么样。离王城远些的修罗百姓,多数并不知晓王的模样。要找,只能拿他的容貌来问;可他若是易容改装了呢?
很快的,绯樱发现这个担心很多余——在走了数个村镇,听闻了一路传说之后。
“就是那位美得没天理的修罗少侠……他一夜血洗后山的贼寨,咱们以后就太平啦!”这个多是妇孺老弱的贫弱小镇的镇长,对着她滔滔不绝地叙说着那位英雄的功迹。
“他还留下了不少铺路通山的法子,说只要咱们能照做,就能振兴这镇子。”镇里的长老颤巍巍地接着道,“可咱这儿,实在没啥壮丁啊……”
“他没留下?”帮人却没帮到底,并不是他的作风。
“少侠说要赶路,留不得。”
“……”是要跑路吧?
“姑娘?”
“没事。”深吸了口气,绯樱放下手里粗糙的茶杯,垂眸思索片刻,“老丈,请借纸笔一用。”
他会跑,多少是听到了她追来的风声,于情于理她都得替他收拾这里的遗留事情。十二神将里,驻地距此最近的是十一神将,请他派官员来管管这儿,也不算假传王命。
本以为他会挑着容易隐藏行踪的大城广镇逃,一路追来却发现,他多是落脚在偏僻山村和贫弱之地。有时帮着解决些滋扰安宁的匪寇贼子,当个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侠客;有时又替人们去搭桥建房,做个教人一见便忘不掉的苦力;有时却也惹是生非,让人咬牙切齿地赶出村落。
她追着他,却总是在某些村落和镇子里,急如星火的脚步被那些期盼殷切的金黄目光绊住,无法匆匆去追赶,只能留在那里帮他收拾善后。渐渐地,她发现自己忘了计算日子,也忘了仔细思量她究竟有没有义务去替修罗界追回这任性的王。
她只能一回又一回地,不断错过他的行踪,找错方向,然后被绊住。明明好几回,只差几步就看清他的背影,却最终被他扬手挥起的风尘遮挡,只能隐约地听见金眼的嘶鸣,阳光下神兽冲天而起,消失天际。
他就在她眼前毫无犹豫地逃离,不再暧昧纠缠地唤她的名。
追索,原来就是这般的滋味。
秘密
“先生请用茶。”
移开眼前书册,绯樱看向端着茶杯恭谨问候的小修罗,不禁怔了怔,迟疑片刻才接过他手里的茶杯,抿了一口问:“怎地还不回家?”
“阿爹和娘亲说,要谢谢先生教诲;可金儿啥也没有,只能替您捧一杯茶。”努力传达父母心意的小修罗圆脸红红,腰板却是挺得笔直,圆圆脸蛋上一双圆圆的黄金眼瞳,已然隐约有了修罗族的坚忍。
他们这条山沟里的小村子最近运气很好,先是有个漂亮得不行不行的姐姐……呃,哥哥来帮村里打通铺平了难走的山路——把一座山劈成了两半,还告诉他们会有人来帮他们;后来,真的来了绯樱姐姐,跟村长不知说了什么以后,就留下给他们当书塾先生了!
原本的书塾夫子去年为了帮着开山铺路的事累倒在地,一病不起,村里也没了能教好孩子们的夫子。
这村落贫瘠而封闭,难以去找外面的支援;虽然她传了信给神将,却也在同时明白——她得留下直到真正的夫子和帮助这里的修罗们来为止。
村民许是听了修罗王跑路之前的话,并不计较她的身份,只是小修罗们从初时对她相貌的好奇调皮到后来的服帖,着实令她费了一番心力管教。
可是,绯樱等来的修罗里,有着所有这个村落需要的人才,偏偏就是少了能教导孩子的书塾夫子。一名修罗告诉她:在修罗族找习武的师父,极容易;但要找个能应付一大帮子小修罗的书塾夫子,还真难。有学问的儒雅之士多在各处的武将身边当军师幕僚占星排阵,加上教导孩子又有诸多顾忌,怕麻烦的修罗自然对此更敬而远之。
绯樱愈听眉头愈是靠拢。无怪众生都说修罗族风剽悍粗蛮,说到底,没有真正完善的少年教育绝对是造成这种传闻的重要原因。能把修为与武德教得极好,却没能好好教导文韬之道,这样的孩子成长起来,必会缺少些什么。
思及此,原本收拾好包袱准备继续追寻修罗王的她,再一次停住脚步。
她不能永远留在这里,可至少得替村民们留下一个未来。
绯樱的课堂上多了几名她亲自挑选出的年轻修罗,她让他们跟随自己,学着如何教导文韬之道。这样一来,即使她走了,村子里也有了能够接替她的人。
当绯樱离去时,全体村民在那些被派遣至此,从此便在这里扎根落脚的修罗的带领下为她击兵送别。
当年的金儿已成为新的村长,黄金眼瞳里的坚定亦已清晰,他带着新婚妻子跪在她面前,再次给她捧了一杯清茶。
“先生若累了,这里永远是您的家!”
很久之后绯樱想起金儿的话,才明白心头流淌的微微热流代表着什么。
家,不一定是靠着无法改变的血缘聚集的地方;妖魔界那座让她心寒欲绝的华丽宫殿,真的只是个牢笼,不是她的家。能让心头温暖,脚步迟疑的地方,才算是一个家。
不久以后,修罗族出现了许多儒将,他们在不必打仗的时候,常常待在所辖地区的书塾里,给幼小的修罗们传授文韬之道。据说,这是曾身为第十神将的乐官长老发动起来的一股育才之风;但也有传言说,乐官长老是受到了某个从贫瘠到兴旺的村落书塾的启发,才想出了这样的法子……
“请问,曾见过此名修罗吗?”
躺在船上钓鱼的渔翁掀下斗笠,接过绯樱手里的绘像瞧了瞧,随即张大了眼看向她。
他见过。绯樱立即得出结论,她客气地拱拱手:“请告知他的去向。”
渔翁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看得她原本带着和缓的面色渐渐冰冷戒备,他才悠悠开口:“你并非修罗,寻他作甚?”
绯樱一时竟无言以对。似乎很久很久没去想这问题,的确,她不是修罗,无论修罗界因为那跑路的王乱成什么样,都与她无关……本该是如此;可是……她仍是得找到他。
定了心神,她望向眼前渔翁,冷冷道:“若我回答,您可会告知?”
“不会。”渔翁朝她笑咧出一口白牙,干脆老实至极。
“那我亦不必答。”绯樱盯着他的瞳孔,一字一字地道,盯得渔翁一阵发毛,她才收回目光微微颔首,“多谢。”
眼看她转身踏风,渔翁方才恍过神来,飞快捂住自己心口。
就那短短一句话的时间,她竟把他的心给窥探了一回!这这……兄弟,不是我没义气,实在是你这追兵太狠了……若她方才不是窥心而是咒杀,我焉有命在?就瞧在我替你转达了那句言语的份上,你若被抓到了,也别怪我呵!
一路追索至此,她已经懒得去记他换了多少名字,更不想把他换的那些身份告诉神将而让已经很辛苦的他们再次为这位任性乌龙的王感到丢脸。
初时的游侠、义盗、绿林豪杰、武馆教头、穷苦劳力还算正常;到后来,他的身份愈发让她无言。蹩脚账房、郎中、流浪乞丐、风流文士,居然还有以色相惑人的青楼花魁、娈童、舞姬……因着这些身份,她几乎踏遍了修罗界的三教九流。
如果他是想要她回忆起那段凡间的时光,那么他成功了。她从不对任何人言说的那段日子,被深深放在心底,在之后很长的时光里,孤独和痛苦将她啃噬得喘不过气时,那是唯一可以偷偷回想的小小快乐。但自打被他带到修罗界,她便有意无意地将那些回忆封印起来。
她不想因那些小小的快乐拖住心,无论是他的抑或她的;每当他暗示时,她就完美地装作已经遗忘,然后,在他不露痕迹的失望和叹息里,忍住回应他的欲望。
他是因为这生气了罢,所以要强迫她在追逐他的路途上记起来。他们在凡间时走过的山川和城镇,看过的世相纷繁,他故意地在路上留下相似的痕迹。她追着他的足迹,一路替他收拾善后,也一路收拾整理着回忆。
他教河边的渔家姑娘唱凡间的渔歌,教青楼画舫的红袖招奏凡间的曲调,教酒店客栈的掌柜把店面布置得像凡间那般温暖热闹,打扮得像他们曾见过的凡间舞姬般美艳妖娆,让见过他的修罗口耳相传,最终,要她知道。
他甚至记住了从不擅长的药草配方,正是她学着配的那副药膏。这被无数修罗骂到天边的蹩脚郎中身上唯一有效的药,就是手伤膏。
他就这样若即若离地引着她追逐,每一次每一次都快她一步,让她冷淡的心在一次次的追赶中变得失措而焦躁,让她在不得不面对的回忆前掩面苦笑。让她逐渐逐渐地,习惯了追寻,习惯了替他处理一切未完成的事情,习惯了与过去不曾靠近融入的“生活”打交道,也习惯了总要思考他会逃向何方。
他留在她心底的那幅画卷,终于被翻了出来,鲜艳浓烈,迤逦满心。他的面容神情,他的任性心思,他的狡诈不良……当色彩终于饱满而溢出时,那便不再只是一幅画卷。
画是会活的。
既然要面对三教九流,要替他收拾善后,自然会碰上危险。
例如现在,被他剿灭的匪巢余孽。她四处打听的动静传进了这些忙着躲避通缉的匪徒耳中,她也便成了他们抓来作为人质的首选。
既然被抓了,不如顺水推舟,跟匪徒们直接到大本营再一网打尽。绯樱已经从帮她数次的将领和神将们那里学到了许多东西。
这帮匪徒倒也看重她,没有动她分毫,只是捆了她往地牢一扔,再派个小卒看守,头头便离开去跟部署们商量大计去。
地牢一灯如豆,闪烁不定的光影中,绳子已被她弄断。牢外的小卒并不认为她这半妖半鬼的混血儿是什么了得的人物,没有进来看守,地牢也没设下多么厉害的结界,这便是机会。
绯樱活动了下手足,走到阴暗之处双手合十,二指相扣结印,轻轻一弹,传信的蛾儿随着她的手势飞出,轻飘飘掠出牢门消失了踪影。
这群匪徒至少得关她几天才会动手,而离此地最近的将领,是十二神将挚友。十二神将早让各地将领官员认得了她的信,即使不识得她也会出手帮忙。修罗将领的效率一向很高,至多明日她便可离去。
该好好思考的,是他到底会跑到前面哪一座城去……
又在想他了?真的只是在想他逃走的方向么?追了这么久,究竟是为何?
为了找回那任性的修罗王啊,为了让他乖乖担下该接的责任……
说谎。你不是修罗,干吗替他们想得如此周到?
欠了他的,欠了修罗族。
说谎。为何不敢承认?你只是……
我只是……?只是……只是……
“放开我!”绯樱猛然惊醒,脱口而出的话是连自己也未曾料到的疾厉。
“恐怕……这回我不能遵命了,公主殿下。”
低柔到近乎妖娆的嗓音逼进她耳内,阴冷的呼吸和双手缠上她,雪白的手修长的银爪,在黑暗中分明得刺目。
那盏灯不知何时已熄灭。鼻间能闻到血腥气味……从地牢之外……不,更高之处……他杀了所有的匪寇。绯樱咬了唇,幽鬼结界随着她的情绪乍然张开!
整座地牢一瞬间成了冰雕,除了她身边一寸,所有坚冰皆成利刃,一脚踏进,仿佛刀山寒冰地狱。冰冷寒气无风自流,凝聚成一股股寒风,冷得割骨。
“呵呵,呵呵……”避到暗处的魔现出极艳容貌,目光比过去更加热切,“你真是让我好等啊,公主殿下。不过,是最值得等的。”她自己也许不知,满心有了真正情绪的她,比他吃过的魂魄人心还要美味!
绯樱冷冷看着他。她的发带被扯断,青丝跌落直垂到足踝,几乎与身上黑衣融成一体。她站在一圈结界中央,凛然如雪,不可轻犯。
“离开此地。”她冷冷开口。
“若我不肯呢?”闇魔向她暧昧地眨眨眼,目光落在她微微扬起的颈子上,兴奋地弯起唇角,“难道公主殿下忍心叫我放弃眼前美餐?”
“当然忍心。”
绯樱的冷静随着这四字,立刻崩塌!
他怎会在此……
初初萌芽的念头都没能想完,一道“眠”咒就从身后击中了她。她一咬唇,硬是用唇破血流的代价换得了片刻清醒,飞快转过身去,竟顾不得满地冰霜随着她意识的消散而消失,顾不得一转身就是背对着闇魔的危险,一把抓住身后那修罗的衣衫!
“绯樱啊,”他的叹息极轻,无奈地,“你怎地还没学会爱惜自己?难道不知,我会心疼么?”
席卷而来的昏暗让她身体不由自主地软瘫,可是,不能睡过去!绯樱摇着首,奋力想要再咬一下使自己清醒,唇齿尚未碰触,另一张唇便飞快覆下,挡住了她的咬噬;他的手也覆上她的眼,不再让她试图睁开。
“你……”她的话语被通通堵在喉咙里,随着他的气息落回腹内。眼前的黑暗愈发深浓,意识愈发散乱,可是不行啊!不行!
“真顽固。”他的咕哝随着密音传到她耳中,带着一丝笑意,“不过,你不咬我,进步了呢。”
“你……”她焦急地只能说出这个字的音。
“别你啊你的,唤我的名,不然我不放。”他想念她的声音,想念她的身子,想念她芳唇吻起来的滋味……天晓得他忍耐得多辛苦!
“……”感觉到唇被松开些许,同时也感觉得到他危险的力道,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