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在锦瑕死后,他就打算离开朝廷远走江湖的,他的心本就不在朝廷之上,也不在龙椅之上,他并不爱那种被束缚的生活,他喜欢自由的随心所欲的生活,为了锦华他留在朝廷十余年,如今却终于可以甩开朝廷这个包袱,远走江湖了。
庄归微微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她觉得这股气息是那样的熟悉,又是那样的柔情如水。
她说:“她是怎么死的?”
“难产而死,与她的孩子一起死的。”宣华说到这儿的时候,声音竟出现了一丝波动。
庄归叹气,“皇帝的女人,总是这般无奈。”
“她为了妹妹才进的宫,她以为她进了宫,她的妹妹就不会被家族逼进皇宫,可惜她还是错了,她的妹妹也还是被逼进了宫。”
庄归蹙眉问道:“她对你很重要?”
“曾经。”
“现在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宣华语气很慢,他伸手用手指在墓碑的上沿处缓缓滑动着,“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
庄归看着宣华的侧面,他的神情很凝重,有悲哀的色彩,她知道宣华与这位贤妃娘娘的故事一定很沉重,但是宣华不会说,她也不会问。
随后,她微微喘了口气问道:“那你想告诉我的,关于我的身世,又是什么?”
宣华的手一路从墓碑上滑下,最后滑到了那个深嵌进去的“瑕”字上,他说:“你与锦华、锦瑕、锦璃、有着九分的相似,不知道是否有人告诉过你。”
“我知道,我很像废太后锦华。”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与她们如此相似,也许并非只是巧合?”
庄归下意识咬了下嘴唇,她说:“你查到了什么?”
“世人都说锦家三姐妹,个个冠盖京华,风华绝代,却不知其实她们并非是三姐妹,其实是四姐妹。”
庄归左胸口一阵窒息,似乎被大石头堵住一下子喘不过来,宣华的声音似乎魔怔一般还在沉沉入耳,“四姐妹……”
她良久才沉吟道:“你是说,我是她们的妹妹?”
“积善锦家的太夫人在你之前生了三个女儿,你是第四个,锦家这样的大家族是不可能没有继承人的,太夫人生不出儿子地位便要被动摇,后面有无数女人盯着那个位置。所以你的亲生母亲把你丢弃了,狸猫换太子换来了一个男孩,你也被她悄悄送出了锦家,锦家现在唯一的少爷其实根本不是锦家的血脉,你才是太夫人生的第四个孩子。”
说到这儿,宣华不由得冷笑一声,他想到了同样是偷天换日的锦华,原来这个传统是从她们的母亲就开始的。
如果这样一说,也能说通,而且还解释了为什么庄归和锦家三姐妹如此相像的原因,原来她竟然是积善锦家的千金,却被母亲狠心丢弃而流落在外最后流离失所被当时的白公子宣华收养,最后造成了她悲惨的童年以及前半生。
突然知道了真相,庄归反而有些无法接受,她可以接受自己是父母双双死亡或者意外丢失了她,却不能接受自己是被母亲亲自遗弃的。
宣华看着庄归瞬息万变的神情,问道:“你恨你母亲?”
庄归道:“不恨,但是我想问问她,她这些年后悔吗。”说到后面,她的声音竟有些颤抖,只觉得眼睛很涩,那么多年一直期待的自己的那位慈祥生母亲竟然是这般狠心之人,也许是她太天真了。
宣华转身看着庄归,他的目光带着月光的点点清冷,他向下凝视着庄归说道:“我并不知道锦家太夫人这些年的怎么想的,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世上没有一个母亲是不爱自己的孩子的,想必她也是被迫无奈,为了你另外三个姐姐的未来,牺牲了你。”
庄归也知道,世上没有一个母亲是不爱自己的孩子的,只是在三个女儿和一个女儿之间,锦家太夫人只能选择牺牲那一个女儿来保全另外的三个女儿。
所以被伤害被丢弃的是她,虽然明白这层道理,但是她还是十分失望和难受。
她深深吸了口气,抬眸看着远处被乌云深藏起来的隐月,喉咙处竟有泪意在翻滚,宣华侧目看着庄归,却是伸手轻轻将她吹乱的发丝挽到耳后,他的眼神很温柔,带着些怜悯,却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庄归。他的眸子闪着月光透下的光辉,却不再那么冷漠了。
庄归最终还是没有哭出来,她把泪意忍下然后转头带着一丝惨淡的微笑对宣华说道:“我能见到我的生母吗?”
宣华很柔和地说道:“可以。”
“你有什么目的?”她没有天真到认为宣华会真心想帮她,他一定有他的目的。
宣华回过头看着那块墓碑,“你是她的妹妹,我愿意帮你。”
“仅此而已?”
宣华用一种庄归无法理解的眼神看着她,那其中有一些细微的情绪在闪动,非常温柔的,却让人看不透的,他说:“还有一些理由,但是你不必知道。”
庄归勉强一笑,“随你。”
随后两人便离开这片墓地,坐上了一辆马车,庄归不知道是去哪儿的,却也没有多问。
马车一路颠簸着,像是胶着的红尘与人心。
庄归从不认为红尘这个词会与她有任何关系,她似乎生来就不具备享受这样东西的权力。
她透过马车的帘子看着窗外的景色,似乎想了良久才开口问道:“锦华,现在被禁足在宫里吗?”
“没错。”宣华从上了车开始就变得十分缄默。
“商相不会放她出来了吗”
宣华带着嘲弄地反问道:“你觉得呢?你认识的商珏是怎么样的?”
“整个锦家都被禁足了?”
“是都是被禁足了,但是商珏不会永远这样下去。”
庄归细长却不那么细腻的手指拉着半块帘布,她回头顿了顿看着宣华说道:“何意?”
宣华慢慢说着,仿佛那些口中的不是人命,而是过街老鼠,“锦华会死,锦家所有的人都会死。”
“为什么?不是都已经被关起来了吗?”
“斩草要除根,这个道理商珏懂。”
庄归只觉得夕阳一寸寸打在她的肩头,却不那么的热了,混搅着晚风好似越来越凉,吹在她的后颈处,心里也像是被浇灌了一桶冷水,没想到刚刚找到的家人,却那么快就要生离死别了。
她只想要一个答案,她只想知道她的母亲是否真的那般狠心,她想母亲亲口告诉她,她可曾想念过她,可能后悔过。
二十多年来,她没有一日不想幻想着自己的亲人忽然出现在她的面前,告诉她其实她并不是孤独的一个人。
她很想见到母亲,却又怕再次见到世间的冷酷与无情,此刻她的心情是无比的矛盾。
夕阳渐渐离开地平线,大地上的温热迅速褪去,夜幕毫无预警地来临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章
金陵夜色,仿佛那源远流长的秦淮河那般,两岸灯花不断,弱水悠悠,濯了青莲。
春寒之时,芦湮微冷,花落阑珊,却隐约还能听到那泊悠然的秦淮河上传来冷冷的空弦之声,河边满是被斩断的芙蓉根,却不知去向何处了。
庄归随着宣华走在秦淮河畔,那些繁华落尽的微醺阑珊却更显得她的格格不入,她身上看不见一点半星的红尘味,风流影,却连一般女儿家的柔情都没有,出现在秦淮河是一件多么突兀的事。
她却自顾自地跟在宣华身后,宣华一袭白衣,衣袂翩飞,神情淡然,倾泻着一头与夜色一般乌黑的发。
两人在众人的注视中弯进了金陵最最繁华的龙门大街,而龙门大街风水最最上成的那一块土地上正坐落着一间巨大的豪华宅院。
只是与外边的热闹截然相反,这座宅院的周围空无一人,宅门紧闭,里面是死一般的寂静。
门口的金色牌匾上是硕大的“积善锦府”四个大字,笔锋圆润,苍劲有力。
随后宣华忽然把庄归拉到一边,看到一小队的巡逻士兵走过去,自然是没有发现他们,待那一小队的巡逻士兵走远后,宣华指了指那高大的墙壁,意思是说让庄归与他一起跳进去。
宣华还轻声说道:“里面也有巡逻的士兵,不过以你的功夫应该是不成大碍吧,但是你要跟着我走。”
庄归点了点头,却发现宣华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然后带着她轻松一跃就跳进了高墙之内,宣华似乎很熟悉锦府内的位置,选的这个位置跳进来正好是一片假山石后面,两人便一路躲躲藏藏虚掩过了许多士兵,最后跟着宣华到了一间屋子前,屋子里的烛火还亮着,却依旧能感受到屋子里的冷清氛围。
宣华把手指放在唇边让庄归不要出声,然后看了眼那个房门示意让庄归自己进去,他便在门口的林子里候着。庄归神情有些紧张地点了点头,随后便轻轻打开门然后一个转身就溜了进去,随即再次把门给轻轻掩上了。
屋子很大,外面是一个小厅,她缓缓走去然后拉开了隔间的帘子,定睛一看,果然一个年纪已经不轻的贵妇正坐在梳妆镜前兀自对着铜镜梳着自己的头发。
那位夫人非常敏感地感觉到身后有人,立刻警觉地转过头,她原本宁静的神情骤然间像是巨峦崩裂那般一点点垮下,直至最后溃不成军。
她的头发半披着在肩膀上,乌黑的秀发中已经隐隐可以见到几缕银丝,她眉目描画的十分细致,但是那双精致的眉目下却掩不住震惊,难以置信的情绪。
她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一双眉目睁得又大又荒神,此刻她脸上已经写满了激动和喜悦,她一步步朝着庄归走去,嘴里喊着:“华儿?”
庄归却一反常态扯出一个非常甜美的微笑,她说道:“我不是。”
太夫人一愣,她的三个女儿,大女儿和三女儿都已经不在人世了,此刻这人不是二女儿还能是谁?她喃喃说道:“难道我年纪大了眼花了?还是说瑕儿璃儿你们来看娘了?”
庄归依旧笑得清甜,虽然这样的笑容一点都不符合她平庸的气质,她说:“都不是。”
太夫人这才驻足了脚步,她手中捏着一块上好的丝帕,她站在原地自顾自地摇了摇头,想要自己清醒一些,随后她再次朝庄归看去,依旧是那眉目没有错,到底是谁?
太夫人此时已经敛去了激动的情绪,她站在原地顺了顺气片刻就恢复了该有的气势,她说:“我老太婆年纪大了,这位姑娘就不要与我开这种玩笑了。”
庄归看着眼前这位已经过了风华正茂年纪的美妇人,她此刻的雍容华贵更添了几分岁月的沉淀在其中。这就是她梦寐以求的母亲,曾经做梦也想相认的亲生母亲。
如今她就站在她的面前,她反而没有什么激动的情绪了,只剩下淡淡的惆怅。
她莞尔笑道:“我叫庄归,是你第四个女儿。”
太夫人听完这句话反应剧烈,她一下子踉跄地往后退了几步,双目圆睁死死盯着庄归,足足持续了良久,那双荒神的眼神中骤然出现了越发剧烈的神情,伴随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姿,仿佛如蒲柳那般就要坠落。
她一手扶着身边的墙壁,好像下一刻人就要跌下去,很快那双充满了幻觉的双眸顿时溢满了泪水,还有难以寻觅的感动之情,她一边摇着头,一遍喃喃说道:“你说什么,你说,你是那个孩子……”
“没错,我就是那个被你遗弃的孩子。”
太夫人一只手牢牢压在墙壁上,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胸口,她激动地朝庄归走去,脸上竟然抑制不住喜悦之色,却依旧泪流满面,她说:“你说什么,你是我的那个孩子?”
“没错。”
“你,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太夫人走到了庄归面前,看得出她太想念自己的这个女儿了。
太夫人一只手忽然紧紧抓着庄归的手背,用力揉搓着,一只手则是摸着她的脸庞,她脸上的神情告诉庄归,她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有生之年竟然还能见到她的小女儿!
庄归皱着眉,脸色隐隐出现了几分动容之色,看着太夫人看到她时候的那又欣喜又感动的神情,她内心也难免掀起几丝波澜,冰山的一脚也渐渐开始融化。
原来看似她的母亲也并非那么狠心,还是十分想念和愧对她这个女儿的。
太夫人忽然伸手紧紧抱住了庄归,抽噎着说道:“小女儿,你真的是我的小女儿吗,我真怕我只是在做梦,梦一醒你就又消失了。”
庄归原本有太多的责备,只是她实在是一个心狠不起来的人,之前原本想好的质问的说辞此刻竟然一句都说不出了。
太夫人狠狠抱着自己的小女儿,好像她对她的愧疚就算用几生几世都赎不完,她呐呐说道:“其实在送走你的三天后,我便后悔了,一想到自己的亲生骨肉在外面不知道会过怎么样的日子,真的是做梦都会哭醒。”
太夫人的泪水一路滑下,浸湿了庄归肩头的衣衫,庄归用力闭上眼,眼角也隐隐留下了一滴眼泪,没有人知道她在哭什么,也许是为了与母亲相认,也许是被母亲所感动,也许……只有她自己知道。
太夫人哭着说道:“孩子,是娘对不起你,娘做梦都在想你,娘不求你原谅,娘今日能见到你就已经此生无憾了。”
庄归沉默,她直视着前方,眼角是一行浅泪,她的哭是无声的,却也伤进了骨子里。
这时候,一个老奴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走了出来,年级也已经很大了,她也是泪眼婆娑地看着庄归说道:“四小姐,是老奴对不起你,当初这事是老奴给夫人进言的,也是老奴把你丢弃的,你千万不要怨夫人,夫人已经为此懊悔难过二十多年了,没有什么时候是不念着你的。这二十多年夫人茶不思饭不香,一直在想法设法地寻你。”
那个老奴继续说道:“老奴我当初非常后悔,不该那样劝夫人,才让夫人这二十多年来受这样的罪啊!”
太夫人用丝帕拭了拭眼泪,哽咽说道:“陈妈你别说了,都过去了,现在看到她好好的站在我的面前,我比什么都高兴。”说完她带着母爱般怜悯的眼神看向庄归,仿佛是喜极而泣那般。
即使是铁石心肠都难免被这样一位肝肠寸断的母亲所打动,更别说是庄归这样本来就内心柔软的人,她把自己的母亲一点点扶起来,随后说道:“我现在并不怨恨你。”
每一条路都有自己的苦楚,她被遗弃走了很多弯路,也被许多人伤害过,却最终还是找到了自我。而她的三位姐姐,身在宅门之内,却只能入宫为妃,最后没有一人有善终。
每一条路都是自己的选择,也都是老天的安排,有失去也会有得到,怨不得谁。
庄归本就不是这样的人,此刻也说不上对母亲有狠,不过也说不上爱就对了。
太夫人则是紧紧抓着她的手,生怕下一刻就不见了似地,把她拉到床头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