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轻笑,他明白的。早就听人说过,将死之人,因为有执念,所以还剩下最后一口气,那时候,他会做一个梦,梦里会实现他所想的愿望,之后,他就该死了。
这是“黄粱美梦”呢。是想了之后,就会成空的黄梁之梦。
不过,真的是好美的梦。
云轻站在那似乎是镜子的外围,看着场景再次变幻,变成了少女举着伞,在雨中拼命遮挡紫薇花的场景。
之后,他看到了自己,匆忙且带着丝担忧的自己。
自己举着伞,从长廊里跳下去,水打湿了衣角也不在乎,跑过去,为她举起了伞,遮挡在她头顶。
少女抬头,惊喜的看他。
“师兄,你怎么来了?”
“因为我担心你啊。”
心,猛然就痛了。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了。师妹,我无法为你做的,我错过的,都在这虚幻的黄粱一梦中,为你实现好不好?
原谅我的懦弱,原谅我曾经学不会怎样去爱,原谅我给你的伤痛与折磨。
就如你所说,但愿,但愿来世,再不与云轻遇上。这样,你就不会被我这样的人伤得遍体鳞伤了。
“美梦实现了,上路吧。”声音再次传了来。
云轻看到了画面上微笑着的自己慢慢的变得模糊,变得透明,最后消失了。
那个女子,也变了,变成现在的样子。
她站在紫薇花下,四处搜寻,慌乱喊着:“云轻师兄。”
云轻微微一笑,他知道,知道那个女子看不见自己,以为这是个虚幻的梦。
而自己可笑的,即使是在梦里,自己居然也是个梦外人。
抬手,云轻轻轻挥着。
他想说些什么,可是张张嘴,最终说不出一句再见。
不能说再见啊,因为不会再见了啊。
转身,云轻在那个女子的喊声中,微笑着走着。
梅雨,就这样吧。
青梅竹马么?
青梅仍涩,竹马已远。
我再回不去你身边了,我心爱的小师妹。
还是那身白衣,还是那侧扎着的发,还是那个云轻,只是再不会转身。
身后那本来在焦急呼唤的女子,突然不再喊了。
她坐到琴前,轻轻挥手,张开歌喉,轻轻的唱起了歌。
云轻的脚步,被这声音拦了去。
想努努力再向前迈去,却连抬脚的力气都没有。
他在听着,听她唱:
六月雨绸,七月云轻
最不过年年岁岁,竹马青梅
眼泪,就这样自眸里滑落了下来,心好痛,好痛。
她说:最不过年年岁岁,竹马青梅啊。
就一句,他已经崩溃。
原来就算他又千百个死的决心,就算他有千百个准备去死的觉悟,都敌不过她浅浅一句话。都敌不过她所想要的请求。
就这样踏上黄泉路,他可以做到的。但只要她一句真切呼唤,黄泉路上,就算百鬼狰狞的拖住他的身子,想把他拉向地府,他也要用自己所有的力气,拼命向她。
因为,那是她想要的。
梅雨,云轻无法抵抗啊,你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都无法抵抗啊。
不能让你成为过去 第二十六章云轻的转身,再回人世
望着眼前的白光,云轻笑了笑。
那里,出现了一条道路。
昏黄的花灯一直排,一直排,到达看不见的地方。
翻飞的红色花瓣,是石榴花呢,真漂亮。
甜甜的石榴,红红的花。
大大的灯笼照百家。
长长的往事,短短的路。
浅浅的前世你莫回头。
这就是黄泉路吧,云轻想。小时候,总是听些小孩子唱着这些小调。
回望着画面里的女子。
她在紫薇花下,真切的唱着曲子。
摇摇头,云轻终于是下了决心。
抬脚,向着那黄泉路的另一方走去。
那里,点滴的光明,似乎是那个女子的指引。
身后,有百鬼追着,想要将他拖入他们吧。黑暗且沉重的感觉,他感受到了。
始终没有回头,云轻笑看着那与黄泉路不同的光明。轻声却坚定的说道:“想要将我拖回去,就尽管试试吧,不过,我会一直向前去的。”
一直向前,一直向前,走到她身边。
我不会回头,因为我的目光,只会停留在他们身上。
云轻就这样走着,身后的百鬼,惧怕他身上散发的气息,没有哪个上前。
就这样,光明瞬间降临,云轻失去了意识。
黄泉路上,有两个影子,渐渐变得清晰了。
“你赢了。”
“呵呵,我就知道他不会回头。”
“为什么?”
“因为,那丫头才是他想要看的。”
身影只在黄泉路上停了一会,便离开了。
看不清容颜,寻不到背影,却在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桂花香弥漫开来。
夜桂飘香的黄泉路,灯渐渐灭了。
只是那迷人的气息,不会这样轻易散却吧。
喉咙已经沙哑,手指已经被锋利的琴弦割破,鲜红的血顺着手指流下来。
十指连心,她一定很痛吧。
花子月看了看依然认真的梅雨,一句话也没有说,也没有阻止。
这个时候,她的眼里,只有唤醒那个男子吧。
仰头,紫薇花飞扬不断,花子月的嘴角挂了某些微羡慕的笑。
云轻啊云轻,你不知道吧,这丫头,为了你,如此拼命呢。
窗外,安静的午后,安静的人安静的唱着歌。
而屋子里,却是一场大乱之后,短暂的平静。
花雨亭擦着满头的汗,翻了个白眼,对牧无歌道:“牧无歌,我这神医称号,真该让给你。”
牧无歌无力的倒在地上,喘息道:“这辈子,再也不救人了,少爷可没这个心脏和能耐。”
事情,发生在刚刚,却让两人觉得,恍然如前世。
由于没有帮手,花雨亭只好拉了牧无歌来帮忙。刚刚,云轻的脉搏已经消息了,鼻息心脏全部停止了,那一刻,花雨亭真的想就那么放弃。
因为他感觉得到,云轻想死。
他甚至已经起身,准备叫梅雨来见他最后一面。他说过了,要是这个人想死,大罗神仙也救不回他来。
然而那个一点医术不懂的牧无歌,却看着窗外,蹙着眉。
屋子里很静,花雨亭也听到了,嘶哑着的声音。
不够华美,不够婉转,但是那声音真切的切入了心脏,在心脏里搅动起一股浪潮。
牧无歌的心,揪在了一起。
牧无歌最喜欢梅雨了。他不在乎梅雨是否也对他抱着喜欢的态度,他也不在乎,梅雨身边到底会有多少人与他分享她的一切。他很傻,只想要看她的笑。
如果云轻死了,她一定会哭的。
牧无歌,最不喜欢她哭了。
咬咬牙,牧无歌突然冲到了床上的云轻身边,压着声音道:“云轻!你要是敢死,我一定会,一定会让她彻底的忘掉你!她就在外面,在外面给你唱歌!有本事你就在黄泉路上回个头,回头听听她在唱什么!”
花雨亭惊讶的张大了口,看着他正向着云轻的心脏猛压,压着嗓子惊叫:“牧无歌,你疯了!”
牧无歌抬头,坚定的看他:“我没疯!花雨亭,就算是他已经断气了,不到身体完全冷却,你也不要停止救他。她会哭的!一定会哭的!”
我受不了,受不了那个总是灿烂微笑着的女子哭泣。
一次一次,牧无歌最痛恨自己的,就是不能让她一直快乐的微笑。
梅雨,你知道吗?我最大的忧伤,就是不能承担你所有的忧伤。
花雨亭被这份执着震撼了,那属于医者的灵魂与热情,瞬间在他的心中燃起。
两三步走上前去,花雨亭再次握了针。
下针的时候,花雨亭想,自己一定是傻了,才与这个一点医术都不懂的家伙一起犯傻。从他的手下,走过无数条人命,有死有活。他从没判断错过一次,他认定死了,就应该是死了。
可是为什么呢?手脚都是自由的,却偏偏如此的不受控制。
也许,偶尔这样的笨蛋一次也不错,至少,拼尽全力不会后悔。
而当云轻的脉搏再次出现的时候,花雨亭不禁感慨。
原来,奇迹总是在这样意外的情况下出现的。
云轻的命,总算是捡回来了。
推开门,花雨亭觉得自己从医这么多年,都从来没像今日一样累过。
梅雨听到开门声,琴弦顿时在手里断开。
起身,直望着花雨亭,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不敢开口问,怕那答案,是她所不能承受的。
花雨亭翻了个白眼,心里大哭:苍天!做大夫的好命苦!都没有人关心!
“他还活着。”擦了擦汗,花雨亭还是干脆的将消息告诉了她。
梅雨苍白的唇颤抖着,也顾不上手还在滴血,激动的上前。
“他醒了吗?我可以见见他了吗?”
花雨亭向屋子里的人看了眼,见牧无歌摇头,便只得对梅雨说:“他还没醒,让他休息会吧。”
梅雨向里张望了一眼,虽然心里满是焦急与思念,但还是为了他的健康压了下来,说道:“恩,恩,我等着。”
花子月上前,抓过她的手腕,埋怨道:“这下安心了,我的大小姐,快点去包扎一下吧。”
梅雨脸色微红,低头不说话,被花子月一路拉着离开了。
四周,又是一片安静了。
谢晚风与柳行云也跟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说到底,他们是该好好休息了。
一行人中,伤患占了一大半,这样要是碰到个什么事,那还了得啊,还是要修养呢。
等一群人全部退了去。
牧无歌才对床上的人说:“好了,人都走了。”
翻了个白眼,牧无歌实在无法理解,他在想些什么。
明明就是想见她,为什么还不让她进来看自己。
云轻张开眼睛,微微叹了口气。
活过来了呢。
真的是那个女子的呼唤,才将他从黄泉路上拉回来的。
当他听到窗户外面,那凄切的声音时,他真的很想从这床上跳起来,冲到她面前。
但他始终不敢。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女子,更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面对她。
“为什么不见她?”牧无歌受不了的问。
云轻看他一眼,疲倦的闭上眼睛,说道:“因为不想以这样狼狈的样子与她见面。因为不知道用怎样的心情与她见面。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因为很多,这算不算回答?”
她满身伤痕的回来,一条手臂与一条腿都差点残废。
她不顾自己的伤,非要在窗外弹曲子,唱曲子唱到嗓子都哑了。
刚刚从屋子里,他看到了那个女子手上满是鲜血。
就是是这样,就算是这样真切的感情。
就算这样努力的想见他,面前这个胆小鬼,却连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若他无法说,那么,他自己来看吧。
牧无歌咬唇,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双手一用力,窗户被打开了,窗户外面的阳光照射了进来。
牧无歌指着外面,对云轻说:“胆小鬼,你自己看,看她到底是带着这样的感情为你的!”
不要让她难过了,与她见面吧。
我不想再见她哭泣,所以,让她微笑吧。
不能让你成为过去 第二十七章为她生命染了某些色彩的人,他叫云轻
窗外,飘摇着大片的紫薇花呵。
紫薇花开了,有多久,没有与她一起看了呢。
牧无歌指着外面的紫色飞花,对他道:“云轻,你自己看清楚,刚刚她就是坐在那里为你弹琴的。她说过,你最喜欢紫薇花,等你醒了,还要再和你一起看。为了你,她闯仙林,夺百龙眼。一条手臂和一条腿,都差点废了。可只要没确定你已经安全了,她就不敢疗伤。她在外面弹琴,手被血染红了,嗓子哑了,也不敢停歇。她怕你回不来。她是下定了决心,才决定好好面对你,你这个懦夫!连她的面都不敢见吗?”
云轻的眼睛,渐渐蒙上了层雾。心似乎是揉皱了的宣纸又摊开,顿顿的疼着。
梅雨,为何要为我做到这一步。你知道吗?你越是好,我越是不敢面对你。
可是,再不面对不行的。我想见你,想吻着你,告诉你,云轻已经学会怎样去爱了。
不能相见,不敢相见的过去,在这一时间统统飞回到眼前。
云轻想,这一世,该是与这女子,脱不了关系了吧。他也从来都没想过与之脱离关系吧。
不管是叫嚣着要杀她的云轻,还是为她痛,为她着迷的云轻,都是如此。
“牧无歌,我想,我可以见她了。”云轻说着,张开了眸子。
嘴角是那抹久违了的浅淡微笑。
牧无歌笑:“那就好。”
牧无歌从屋子里走出来的时候,见着站在门前的花子月。
“你还挺行的嘛。”花字月嘴角轻勾,说道。
牧无歌的眉毛一挑:“还好吧。”
难得的没有吵嘴,两个人都沉默了。
心里想着,那个死男人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那他们呢,什么时候可以守得云开见月明啊。
怎么遇上了这个梅雨,他们就统统成为胆小鬼了。
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两个人并肩走去,太阳渐渐西去,牧无歌慢一些开口:“今夜,去狂花灯节吧。”
花子月无奈:“为什么每次都去逛花灯节啊。”
“呵呵,因为她喜欢啊。”
云轻从床上坐了起来,在窗前,写了封信,召来千里飞鸽,将信寄出去。
在窗前默默的叹气。
七月,属于紫薇花与云轻的七月,也很快就会过去吧。
总是短暂的,那些美好与遗憾。
门“支”的一声被推开了。
云轻回头,看到了那个女子,有些惊讶的张大了口。
梅雨穿了身红衣,发放了下来,松散的扎在了一侧,别一枚紫色簪子。那样子,似乎是与云轻梳了一样的情人发。站在门前,微微一笑倾国倾城的样子。
云轻的心,瞬间跳了半拍。
“师兄,我来为你梳头,他们说晚上要去逛花灯节呢。”
云轻的心,颤动了下。
师兄么……
真的好喜欢这个称呼呢。
那就像是握着她的所有的称呼。
因为我是她的师兄,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更早认识她,比任何人都了解她,比任何人与她在一起经历的都多。
那就像是斩不断的缘分一样的称呼。
因为我是她的师兄,所以一辈子都会被她所想念,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一辈子都与她有所羁绊。
云崖之上,她曾经悲伤的要与他断绝关系。现在,这久违的一声师兄,代表着她的原谅,与她对自己敞开了心扉。
云轻的心,在这一声“师兄”中化了。
唇微微裂开,云轻偏头笑了。
“好啊,难得师妹有兴致。”
突然发现,有些时候,什么都不要说最好。
梅雨得到了许可,走上前去,在窗前,站定。
手指穿过他的发,轻柔的为他梳理。
云轻透过铜镜,看到她纤白的手指上,缠绕着白纱。
忍不住心疼的问:“还疼么。”
梅雨笑:“不疼了,师兄,你还疼吗?”
你的心还疼吗?
云轻摇头:“不,不疼了。”
我的傻师妹,有你在身边,我怎么会痛呢。
等着梅雨为他梳完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