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此一生 第233章 回京（一）
“你凭什么不放？你以为你是谁？你和我是什么关系，我是走是留，与你何干？”
莞落一连几问，问的子际哑口无言，脸色越来越难看。
良久，子际松动下死盯着她看的眼神，终是长长一叹：
“……我从小失去父亲，由母亲带着我，在杀父仇人身边长大……”
他异常平静地道：
“我立志一定要为父报仇，为家族血耻，所以我加倍的努力读书，希望有一天可以高中状元，进入朝堂之中，费尽心机也好，巧取豪夺也罢，我只想拿回本就该属于我的一切。落落，我与你从小一起长大，兄妹相称，日日相伴，感情深厚。你姐妹四人，每一个都与我青梅竹马，可我惟独最喜欢你，最在意你。我知道，你们姐妹一向情深， 如果有一天被你发现我身负血海深仇，你一定会为了你的家人，与我反目为敌，但是，我依然爱你，依然任由自己越陷越深，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子际低沉的话语，停了下来。
莞落一阵沉默，感觉往事如烟浮现眼前，感觉自己无情地挥挥手，消散了那烟，不见了曾经的情感，不见了曾经的傲气风华，而那个曾于与她一同风花雪月的人，近在咫尺，却已经远在天边。
好一会儿，静谧一片的小院里，响起值夜侍卫整齐的脚步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尴尬气氛。
子际听到院外的声响，脸色变了一变，似乎更加柔和，又怀念又叹息地道：
“其实直到此刻，我都很执拗的不想去管结果。因为我早已猜到结局，但无论如何，我都还会这样做。我知道我对不起你，辜负了你，我不能期盼你的原谅，便只好期盼上天垂帘，看到我的真心，给我一个奇迹。”
他咬字极清楚，每一个字似乎都是对从前的怀念，对从前的不舍，和对从前的不甘心。
“我无力阻止你不爱我这件事情的发生，我不允许，可它一旦发生，便是我做出多少努力都阻止不到的。”
他背过身，端起石桌上的药碗，递到莞落面前：
“但我要告诉你，即使你不再爱我，我仍会使尽浑身解数将你留在身边，无论用什么办法，哪怕让你一辈子怨我，恨我，我都不会放过你。因为我最不能接受的事情，就是和你各自高飞，从此天各一方，永不相见。”
他手上托着这碗又浓又黑的汤药，脸色有一瞬间的复杂，但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落落。”
他柔声道：“这是我特意为你煎的药，你……你这便服下吧！”
莞落见他态度，情知不好，微微颤声问：
“是什么药？你拿来给我补身体的么？”
“不是。”
子际回的干脆：
“这药喝下去只会伤身体，但却不会伤心。我特意给你拿过来，你原该顺从些服下才是。落落，你这么个冰雪聪明的人，又何必装糊涂，无谓地拖延时间？”
莞落不语，心中猛地一跳，冷冷看他，不肯接药。
子际也在紧张，眸光轻恍，上前一步，紧逼道：
“落落，你不要让我为难。你和楼林有了夫妻之事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但我绝不能允许他的孽种活下来，我不想我今后见到那个孽种，就想起你曾有个男人叫楼林。所以……落落，你听话，把药喝下去，不要这个孩子，我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我还是一如既往的爱你。”
莞落闻言大惊。
她怎么也没想到子际会直截了当的说出来，会逼着她流掉腹中孩儿。
本来她以为，她可以拖到楼林回来，可是现在……
“我……”
莞落心中慌乱，手脚冰凉，强镇定道：
“我不会喝，我也不相信你是因为爱我而让我流掉这个孩子，你肯定还有其他的目的。”
子际摇头道：
“我没有，就算以往我再不折手段，这一次，我的目的只是为留住你。你说我卑鄙也好，心胸狭窄也罢，我确实容忍不了你为别的男人生孩子。你从来都只是我的，你所出子女，只能姓赫，只有了断这个孽种，你才能彻底对楼林死心。”
“我不要，就算你杀了我，我也不会对他死心。”
莞落决绝的神情，一如她亲手挑断十七根琴弦的当晚，冷漠而哀伤：
“这是楼林的孩子，我要保住他，我一定要将他生下来，养大成人，他是我的希望，我生命的延续。”
子际脸色一变，伸手抓住她肩膀，冷声道：
“你还能逃到哪里去？我早想到你不会喝，所以我亲自给你送过来，想的就是再给我们彼此一次机会，让你心甘情愿跟我回到从前，可你还是如此执迷不悟，难道非要逼着我伤害你，你才肯顺从我？”
说完，子际用力一扯，将莞落搂紧怀里，碗边贴在她唇上。
“喝下去。”
子际毫无一丝表情：“别妄想逃走，今天这药你非喝不可。”
莞落在他怀里抬起头，死死盯着他眼睛：
“你有没有给我也准备一碗药？在我流掉腹中孩儿后，便随他一起上路，免得你以后见到我，也会想起曾经有一个你想得到的人，但你却没有得到。现在你接受不了你的失败，要毁了我的孩子，以后你再想起我和楼林的事，一样还是要杀了我。既然如此，何不今天一次解决个痛快？”
“落落，”子际蹙眉道：“我根本不会要你死，你何必负气说这种话？”
莞落仍瞪着双眼说：
“子际，你应该了解我。我说过的事情，从来都是言出必行，绝不更改，如果你当真要逼我，我便和我的孩子一起死在你面前，成全你，让你见到一尸两命。”
子际脸色一沉：
“不行。”
他停顿一下，又道：“既然你不肯喝，那就别怪我了。”
说着，他按住莞落的手，一只胳膊揽住莞落身体，强行往口中灌药。
“唔……”
莞落抵死不从，拼命反抗，可力气终是大不过自己，只好紧紧咬住牙关，不让汤药入口……
来往的侍卫看到他们的少爷正在喂四小姐喝着什么，感觉出四小姐的反应不对，也不敢上前，只好静悄悄的走开，装作没看到。
子际发现灌不进去，一反手捂住莞落的鼻子，让她无法呼吸，自然而然的张开口。
莞落果然无法呼吸，但强烈的保护意识支撑着自己，就算是憋气至死，也不能张嘴，一旦控制不住，孩子就会保不住。
头脑已开始渐渐发晕，意识已开始模糊，莞落觉得全身的力气一丝一丝地被抽走，感觉世界阴沉下来，不再有光，只剩下黑暗和冰冷。
是子际的一双手，把她推向死亡之渊，让她濒临绝望……
“咚！”
一声闷响，如重物从空坠落。
莞落只觉手脚一轻，忽然间呼吸顺畅，身子一软，不由自主的向后倒去。
与此同时，装满汤药的碗也随之碎裂在地。
没有预料中冷硬的地面，她掉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落落……”
楼林一把将她抱紧怀里，眼里满是担忧：“伤着了吗？”
她抬头，紧紧抱住楼林，如同抓住黄昏时的最后一点光芒：
“楼林……”
她低低唤他，眼泪不受控制的落下来……
……
“他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你怀了身孕？”
楼林抱着莞落坐在石凳上，伸脚踢了踢刚刚被他敲晕在地的子际：
“这个小畜生，派人在燕子崖下埋伏我，不然我早就回来了，哪还会让你被他吓到！”
楼林方才也是一阵紧张，至今仍有些后怕，想到万一子际再晚回来一会儿，他和莞落的孩子，就会毁在子际手里，不禁恼火于心，又狠狠踹了子际一脚。
莞落靠在他肩上，眼睛略带一丝红，手抚在小腹上，仍在平复方才的惊吓。
楼林轻轻拍着她后背，安慰道：
“别怕，乖，我回来了，没有人能伤到你……”
“好了，没事了，别怕啊……”
过了好一会儿，莞落总算缓过神来，这才想起问：
“你说他在燕子崖下埋伏你？那你有没有受伤？”
关切地打量一番楼林，又转过头瞪了地上躺着的人一眼。
楼林搂着她，微笑着回道：“我没事，邵峥比较熟路，带我出来的。”
“邵峥在燕子崖下？”
“是啊。”
“恩？”
“这可说来话长了……”
楼林叹息一声，将来龙去脉对莞落复述一遍。
莞落听后，若有所思的沉吟半晌，又问：“那他决定和我三姐在一起了？”
楼林点头：“不错。”
“他现在在哪？”
“自然是去找颜颜了……”
……
瑞王府另一处，美眷轩。
一道挺拔的身影迎风而立，对着苍茫天际，迎着淡淡月光，一双眼睛美日深夜光泽的黑宝石，灿如夜空中闪闪发亮的星星。
莞颜从他身后专注地凝视他，感受他与她相同的，周身凝聚着那股浑然天成的淡雅气息，不自觉地沉醉了……
“颜颜……”
仙人般的人物缓缓转过身，朝她微笑：“你终于肯出来见我了。”
他在这站了好久，一直在等着她。
等着她自己走出来，等着她心甘情愿的，见他一面。
“你……”
莞颜在见到邵峥面容的瞬间，已然红了双眼：
“你还来找我做什么……”
终此一生 第234章 回京（二）
“我想你。”
邵峥一步一步走近她，仿佛穿越前世今生那么远，千山万水那么长：
“颜颜，我想你，你想我么？”
“想你又能怎样？”
莞颜默然看着他走到面前，一字一顿道：
“今生今世，我们已经再无可能，我们……永远都不能在一起了……”一句话，眼泪已经无声无息，坠落很多滴。
邵峥伸出手，握住莞颜冰冷颤抖的手。
他紧紧地握住她，不许她松开。
因为他知道，他这次握住她，就不会再松开。
他不想解释，无可解释，这是因为，他相信，莞颜和他一样，为了他们的感情，她同样可以奋不顾身，颜颜明白他的心，懂得他的爱。
他看到这世间两个最痴情的男人，一个是他的父皇，另一个，就是他自己。
虽然楼林亦然，安然亦然。
但他仍要比任何人都执着，都勇敢。
因为天下间，只有一个小熙，只有一个落落，也只有一个颜颜。
“告诉我，你还爱我吗？”
邵峥低头看她，柔声道：
“不要跟我说其他事情，你只要告诉我，你还爱我吗？只要你还爱我，我就可以什么都不管不顾，我就什么都放弃，不顾一切的带你走。”
这是他最后可以做的事情，抛下所有，不改痴狂。
芸芸众生，茫茫人海，我遇见了你，你找到了我，如此艰辛不易，便是我枯萎容颜，身份改变，我又何以放弃你，忘记你？
邵峥一句话说完，莞颜有一刻的怔楞，随即从袖中抽出短剑。
“你要干什么？”
邵峥伸手阻拦，眼眶一红，似要滴血：“你宁可死，都不愿跟我走？”
“不。”
她摇头：
“我只想放干我身上的血，只要没有这血液相连，我与你便再无亲缘，我再不是你妹妹。”
“傻瓜！”
邵峥一把打掉她手上的剑，狠狠将她拥进怀里，眸光闪烁如星：
“便是亲生兄妹又如何？我们要在一起，谁也不能阻拦！我要你做我的妻子，我要爱你，照顾你一生一世，让你再无烦恼，再不为任何事伤心难过！”
深沉的眼眸泛出微微水雾，唇角却勾出一抹欣慰的笑容：
“颜颜，我们都不要再逃避，我们就是兄妹，但我们就是相爱，就是要在一起，没有人可以拆散我们，任何人都不可以。”
他叫来了楼林：“楼兄，颜颜是我妹妹，是谁说，兄妹不可以做夫妻？”
“没有人说过，即使有人说过，你们又何必听从别人的话。”
邵峥抱着莞颜，柔声笑道：
“你听见没有？颜颜，我们是可以在一起的，楼兄他尚且如此想法，我们还有什么可顾虑？我们怎么能放弃？”
莞落看着楼林和落落赞同鼓励的模样，忍住心中伤痛，抹去脸色泪水，颤声道：
“我们这样在一起，你们容许，上天容许吗？赫吟婉赵轩在天之灵容许吗？父王母后，容许吗？”
“谁敢不容许？”
“若天不容我，撕碎那天。若人阻挡我，杀了那人。若父皇母后泉下有知，他们必定已知错。我要和你在一起，这是我永不改变的信念，谁敢拦我？”
“邵峥……”
这是我们犯下的错。
爱错你，耗尽情感，滔天罪过。
心不再是心，我不再是我。
只知道离开你，明日难测。
人神共愤，还一瞬间清醒时刻。
做不到无情无义，不再认得。
忘不了梦醒时分，夜的颜色。
天理不容，仍然困惑。
摆脱操纵，为你执着。
天地不容我痴心，我不容天地割舍。
你是我的信仰，我惟一感受过的快乐。
我不能割舍。
嘉运王朝京城中的百姓，以最崇敬盛大的仪式，当街朝拜他们刚刚被册封为后的皇后娘娘。
莞慕坐在华丽无比的轿子里，一路上掀着轿帘，接受她的百姓们对她的膜拜。
安然负责此次出行的安全，策马到轿旁：
“慕姐姐，一切都已安排妥当，今晚我们一起商议离京的时间。”
莞慕点头，微微笑道：
“太好了，你们终于肯走了。其他的事你们都不用担心，我善后就可以，放心的走吧！”
封后大典过后，莞慕回到寝宫，楼林，安然，邵峥，颜颜，小熙，落落几人一个不差的等在内厅。
莞慕终于登上后位，得以母仪天下，瑞阳王府的地位，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进宫如回家般自然容易。
几人分别在厅内坐好，这次商议很简单，安排好先后离开的顺序，便可以顺利的安全离京。
莞慕问：“楼林和落落明晚就走？”
“不错，落落怀了身孕，如今又被子际盯上，留在京城最是危险，还是先离开比较妥当。”一直关注着瑞阳王府的安然对近来发生的事情最为了解，率先开了口。
楼林道：“我也是这样想，我直接带落落回桥东，在那里最起码没有人会害我，我先过去，日后你们过来，也好有个保障，不必再对皇上和驸马担心。”
邵峥接道：“楼兄说的有理，目前看来，还是落落最为危险，你们先过去，我稍后也带颜颜去桥东。”
莞慕赞同地点点头，欣慰道：
“你们能这样想最好不过了，我一直担心你们为了我耽误到自己，如今京城一切人事已了，你们终于可以放心离开。楼林，邵峥，安然，我三个妹妹就交给你们了，从此以后，你们要一心一意的对她们，不能让她们受一点委屈。”
“这你就放心吧，我们都是天长地久的。”
邵峥如往常般玩笑道：
“再说，你看我们三个，哪一个像是花心的种？你再看看你三个妹妹，哪一个像是能饶了我们花心的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