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瑞王爷脸色一变，蓦地拔高声调：
“你鬼迷心窍了？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他年岁能为你父，所做之事远超出你所想，他楼氏一门当年是因谋反而被先帝满门抄斩，他和婉皇后之间暧昧不清，不知怎么保住的性命，你一个未经世事的小丫头，哪里是他的对手？就算是被他算计一百次，你也弄不清楚状况！”
他从未用如此态度对待过几个女儿，尤其莞落，自幼聪明过人，瑞王爷一直将她视为掌上明珠，便是连句重话都没说过，没想到今日竟然因为一个楼林动了肝火。
莞落像是早已料到瑞王爷会有这种反应，心里虽然不舒服，脸面上却半分都不肯松动。
“父王。”
她安静地站在他对面，眸光如水，从容地望着瑞王爷：
“你所说的这些事，我早已清楚。我之所以要和楼林在一起，正是因为他经历过别人不曾经历，也没有机会经历的变故。他遭遇过的一切，我都能接受。他心中所爱之人，亦让我崇敬羡慕。能与那样真性真情的女子有一段缘分，若我为男儿，我亦心甘情愿。”
“你懂什么？赫吟婉当年做出的那些血腥之事，根本是你想象不出来的。楼林若真能放下杀父之仇，灭门之恨，今日又何必来招惹你？”
“不，父王，你弄错了。不是他来招惹的我，是我有心去找的他。”
“落落！”
瑞王爷恨恨出声，语气极重：
“我不管你们两个到底是谁找的谁，总之，从现在开始，你必须和他一刀两断，从此再无半点瓜葛。否则，别怪父王把你关起来，不让你出门！”
“父王就是杀了我，我也做不到！”
莞落第一次在瑞王爷面前表现得如此倔强，几乎每一句都说得斩钉截铁：
“父王一生有没有真真正正的爱过？父王当年娶母后究竟是因为爱，还是因为母后的身份可以将父王带进权势的顶端？”
“我从未想过利用你母后！”
“那父王可是真心喜爱母后？”
“当然是真心。”
“既然如此，父王今日又何必偏要为难于我？”
莞落走前两步，在他对面坐下：
“父王，人生最悲之事，莫过于怨长久，爱别离。若我是一厢情愿，爱上一个不爱我的人，父王想要阻止，确实是为我着想，我绝无半点怨言。但是，我不是，我和楼林是两情相悦的，父王若是强行拆散我们，与棒打鸳鸯有什么区别？”
“你们两个根本做不成鸳鸯！”
瑞王爷先是愤怒，后又无奈，“落落，”他忽然变得语重心长：
“你听父王说，你和楼林根本不合适。他从前是一方权贵，手握雄师百万，一个人便代表着嘉运王朝的半壁江山。你没有领过兵，没有打过仗，不知道这样的人，心里又多少的野性。他是楼家唯一的小王爷，滔天权势掌于手中，却轻易被毁，哪是那么容易就能忘记的？更何况……”
他叹一口气，继续道：
“他现在是京城首富，朝中几方拥兵者，若要开战，都会第一个找他。他这样的人，无论在朝在野，都注定要为别人的江山牺牲。你想想，如果皇上用他，他又是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人，这样的人，用过之后，岂能再留活口？你和他走得太近，子际又如何会放过他？他不能带给你任何好处，只会连累你！”
“这和子际没有关系！他既然能害我们全家，就是想与我为敌。”
“你是不是对他与韶华的婚事有所不满？”瑞王爷问。
莞落本来不打算提起这些烦心的事，但瑞王爷既然开口问了，她便坦率的点头道：
“是不满，但不是因为他娶得人不是我。”
“即使他不娶韶华，亦娶不到你。”
瑞王爷感叹一句，苦笑道：
“当年我率兵围困高旋，奉先帝之命不伤赫氏族人，以为是功德一件，实际是成全了赫吟婉那妖孽的私心。撤兵途中，我路遇子际母子，因为可怜他们，便将他们带回家中照料，这么多年，我与他朝夕相处，岂会不知他身份？先皇临终交代，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让镶亲王回京。镶亲王从小性真情烈，并不适合生于帝王之家，先皇将他送走，到底还是有一番道理。但是现在，我并不这样觉得。让镶亲王回京到底是皇上的意思，谁也阻拦不了。子际要娶公主，也是遵循皇上的旨意，顾不得与我们反目成仇。父王当时想过，若此事只是你们几人的儿女私情，便是再大的仇，也会有办法化解。可我万万没想到，这份仇恨，竟连累到你们姐妹几人的后半生，居然让你沦落青楼，和楼林有了瓜葛。我最不能接受的，并不是瑞阳王府逐渐败落，光彩不了多少时日，而是我的女儿，要和一个反贼，一个十足危险的祸害在一起。落落，父王担心你，你和他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的！就算他不利用你，就算，他真的可以什么都放下，也一定会有人不放过他……”
莞落沉默片刻，毅然咬牙道：
“不瞒父王，女儿已是铁了这颗心，无论如何，是生是死，我都要与他携手相伴。”
“那这个家，你母后，你的姐姐，你都不管了？”
“那不会。我会记住母后病重的仇，百倍千倍的还回去。至于宫里，三姐如今已在大姐身边，我亦不会扔下这一堆烂摊子不顾。就算要走，我也会等一切顺利解决之后，再做打算。”
莞落目光澄定，沉声道：
“父王，请你相信我，我会让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也请你，成全我和楼林。”
瑞阳王目光蓦然转厉，看向莞落。
他的女儿，在和他谈条件！
他的亲生女儿，他最最宠爱的小女儿，居然为了一个男人，和他谈条件！！！
“落落，你母后病成这样，你还想用你和楼林事再打击她一次吗？”
莞落不避不让，淡淡直视：
“父王，从小到大，属你最清楚我的个性。我既然已下定决心，就不会因任何人和事改变初衷。”
瑞王爷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在压制想要爆发的怒火，良久，他眼神渐渐消失了犀利，无奈地叹息：
“罢了，父王知道管不你，只要你觉得幸福，父王也算是再无后顾之忧。这样吧！你把楼林叫来，我与他好好谈谈，日后大家见面，也好当一家人相处。”
“把他叫来？叫到咱们瑞阳王府？”
“恩，你把他找来，大家见个面，把话说开，也好……”
“父王是想来一招瓮中捉鳖吧？”莞落似笑非笑的问。
“什么意思？”
“父王到时反过来问我？”
她说一句，笑容苦涩：
“父王早已知道瑞王府被害的真相，女儿明白，父王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况且，母后病重如此，父王母后一向情深，子际这一笔帐，父王又怎会不记得？”
“记得如何？不记得如何？”
你记不记得都好，但你若是想利用我去害楼林，我做不到。
“父王，您这是何必？”
莞落半垂下眼帘，露出悲伤的表情：
“您明知道若是女儿叫楼林过来，他即便明知有诈，亦会前往。这两个月以来，凤鸣楼中总会出现一些父王从前的侍卫，女儿以为，他们都是父王派去暗中保护女儿周全的，并不是想要摸清某些所谓的底细，父王究竟要做什么，就算能够瞒得了全天下的人，也瞒不了女儿。我虽然从未对人说起过，我心里却比任何人都要清楚。父王若需要军饷，大可以光明正大去在找楼林面谈，何必学一些乌合之辈，做一些谋财害命借刀杀人的勾当呢？”
为什么权势可以让人如此沉醉，甚至迷失了心底的感情。
甚至让人忘记自己的家，自己的亲人，忘记最真的自己……
瑞王爷深深看了莞落一眼，似这十七年来第一次认识她，半晌，他悠然长出一口气，意味不明地笑道：
“好，好得很！果然是我庞辉的好女儿，果然是占了他赵家血统的皇亲之女！为了一个男人，居然违逆自己的父亲，好，真是好极了！”
“我没有违逆父王的意思，我只是想告诉父王，您不能这样自私！”
“我自私？”
瑞王爷眸光一紧，沉声问道：“我怎么自私了？我对这个家，对你姐妹几人，难道没有尽到父亲该尽的责任？为什么到头来，你和你三姐都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早知如此，当初就不应该生下你们这两个逆子，免得出来碍我的事！！”
“父王……”
“父王，你干嘛这么凶的说落落！”
小熙刚进房，就不满地对瑞王爷嚷道：
“父王你干嘛呀？落落刚回来，你说她干什么？”
“二姐……”
莞落拉住理直气壮对着瑞王爷发威的小熙，小声劝道：
“是我的错，二姐快别跟父王喊了。”
“谁说是你的错？”
小熙一脸不服，忿忿不平地冲着瑞王爷叫道：
“父王，你现在根本不能够说别人的不是，母后病成这样，都是你造成的，你不好好承认你的错误，倒是反过来说我们，你简直比我还不讲道理！”
“你说什么？”
瑞王爷气极，咬牙道：“你给我清清楚楚地再说一遍！”
“我再说一百遍也还是这话！”
小熙高扬着头，直直盯着瑞王爷：
“就是你害的母后，连王伯伯和平姨娘都说，如果不是因为你，子际根本就不会加害母后。都是因为你贪心，大姐才进宫做了那狗皇帝的妃子，都是因为你，颜颜到现在还不肯跟镶亲王回高旋，都是因为你，害得我们几个无缘无故的被人追杀，你根本就不知道，那晚落落受了多少伤，她差点这辈子都弹不了琴，你居然还好意思在这说不让落落和楼林在一起，要是没有楼林，你早就少了一个女儿，你早就白头发送黑头发，享受到人间最极品的悲惨了……”
“二姐，不要再说了！”
莞落陡然提高声音，打断小熙的话：
“行了，够了，别说了。”
颜如美眷 第194章 深宫（一）
“我为什么不能说？凭什么只有他能说我们，我们不能说他？”
小熙也当真来了脾气，越说越激动：
“你看看我们现在过的这都是什么日子，还让不让人活了？我天天对着自己的仇人，赫子际那王八蛋，害的我们这么惨，我还得忍着他！安然就像个罗嗦的老太婆，天天都没完没了的告诉我，不要和子际撕破脸，不要和他动脾气，凭什么？这都凭什么啊？他害了我母后，害了我妹妹，我还得当没看见？父王，如果你真的是个男人，就应该去找赫子际算账，就应该去给母后报仇雪恨！而不是在这说自己的女儿，这是娘们儿都不稀罕做的事！”
“小熙，你就这么瞧不起父王？”
瑞王爷的神情忽然变的很哀伤：
“父王很无能，不能保护你们，让你们受罪了，是吗？”
“是！”
小熙答的干脆，丝毫不给他留颜面：
“如果你是个好父王，就不应该让颜颜留在宫里帮大姐，就应该让她赶快走，别再……唔唔……落落……放开我……唔……”
她话没说完，已经被莞落捂着嘴硬拖出房外，小熙一边挣扎一边嚷着：
“你为什么不让我说完？父王这么逼你，你干嘛要迁就他？你怎么就不恨他？”
“我怎么能恨他？”
莞落放开她，一字一顿道：
“这世间，没有一个父亲会害自己的女儿，也没有一个女儿，能真正去恨自己的父亲！二姐，母后病重，父王心里也不好过，我们就不要再雪上加霜了！”
这句话，除了小熙之外，也被一直躲在暗处偷听莞落和瑞王爷谈话的子际听到了。
没有人发觉他在听，甚至他自己都在怀疑，他听到的，究竟是不是事实。
落落她……
居然对楼林如此执着……
居然，无论生死，都要和他在一起。
怎么可以？
怎么能做到可以……
子际目光悠远，直到莞落和莞熙的身影消失不见，他依然站在原地，一言不发的静默了很久。
房内时而传来瑞王爷似悲似哀的叹息声，落入他耳中，却没有原本该有的快意。
本来以为，只要报了仇，他就能够解脱，能够不再痛苦。
可是他怎么也没想到，他心头所爱，会在这样的时候，反身给他致命的一刀。
瑞王府本该有的雷霆之灾就这样不了了之，其中过程错综复杂，子际却深知一切原由，皆因心有不忍，庞莞落是他的死穴，他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
“少主，瑞王爷要不要……”
一直等候在旁的侍卫，抬手比出一个割颈的动作。
子际想了想，沉吟：
“他还不是大忠，我们现在需要除去的，是另外一个人。”
“谁？”
“姚十凤。”
“姚十凤？”
“不错。”
子际脸上表情高深莫测，让人看不出端倪：
“这个人，是楼林在京城生意的一切主心骨，楼林就像一个高飞的风筝，姚十凤就是那根线，而线的这端，控制在赵邵峥的手里。赵邵峥和楼林若能合作，最大的筹码，就是姚十凤，因为这个女人，是绝对不会背叛赫吟婉的，也就是说，她会尽心为赵邵峥效忠。一旦这根线断了，楼林和赵邵峥之间的信任，就没了最可靠的保障。”
侍卫不太明白，一脸茫然的问：
“可是少主，不是还有颜郡主和落郡主吗？两位郡主都那么相信对方，楼林他们应该也会……”
“不一样了。”
子际向前跋着步，冷冷笑道：
“如果是以前，赵邵峥也许会百分百的信任颜颜，可是现在么……未必……”
“为什么？”侍卫有些发怔。
“为什么？”
子际在他尚为反应过来时，转身道：
“颜颜现在在宫里，被咱们的九五至尊宠着疼着，天下间有哪个女人，能够抗拒得了天子之宠的欲望？”
有哪哪个女人，能不向往龙椅旁边的那个位置？
没有，永远都不会有。
宁坤宫。
小李子奉命前来宣读皇帝的赏赐。
“……金缕雕花青玉枕一对，南海夜明珠一颗，千年人参灵芝各二，南番琉璃珠一箱，苏航雪缎十匹，极地雪貂皮……”
莞慕颇为无奈地跪在地上听旨。
这已经是三天来的第三次。
三天，每天都有不同的赏赐。
赏下的东西，也不知到底是赏给她，还是赏给颜颜。
她由衷地感觉。
皇上这次，只怕是动了真情吧……
良久，小李子终于念完了长长的礼单，将一张明黄纸卷交给莞慕。
“有劳李公公了！”
莞慕随手接过，向珊儿使了个眼色，珊儿连忙把早先准备好的一百两银子拿过来。
“李公公，这是本宫的一点小意思，还请公公不要嫌弃。“
“哎呀！慕妃娘娘，这可使不得，奴才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收娘娘的礼啊！”
小李子忙作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