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临渊不肯去他事先安排好的正殿休息,而是执意要来这较为偏僻的殿中,想必只是为了秦筝曾在这里住过……
他挥手摒退了随行而来的下人,放轻了脚步进了房间。
几年没有来过,这里还保持着曾经的样子。外间的桌子上还放着当年那把壶,他上前提起来,在把手内侧小心地摸索着,果然有个缺口。还记得当年他看到这个缺口之后曾吩咐人赶紧换下,却被秦筝制止。她说:“反正换了新的还是免不了被我摔,倒不如紧着这一个得了。”笑着放下手中的壶,他又向内走,一旁的梳妆台上仍放着那个红底描金的妆奁,不用打开他也知道里面那些金银嵌着珠宝的首饰仍躺在最初的地方。她总是不爱这些的。倒是床边那帐幔颇得她的心意,浅紫色的锦缎层层叠叠地流泻下来。到了许久之后他才明白这曾被他多次取笑却仍被秦筝固执偏爱的紫,正是墨临渊的颜色。
床上的墨临渊正睡着,并未察觉他的到来,想必是叶昭青替他用了安神的药。君非宁轻声上前,想要将他露在外面的手放回被子下,可是面对着那手上纵横分布的疤痕时却有些失神。他只知墨临渊受伤后左手不甚灵便,加上这些年来,他总喜欢也习惯于用稍长的衣袖遮蔽左手,以至于君非宁竟是从未发觉墨临渊手上竟有如此可怖的伤疤。
也许是太久没有好好关注过他了。君非宁望着眼前这个自小便同自己格外亲近些的皇叔,心中涌起阵阵愧疚。小时候他总是在自己被父皇责罚之时轻言劝慰,也常常带他骑马驰骋。少年时,宫中风云突变之际义无反顾地站在自己身旁替自己遮风挡雨,更是不顾安危一力将自己送上这至尊之位。而如今,他拖着残疾之躯尚要替自己分担朝政。
“皇叔,朕定不辜负你的一片心意!”轻轻地托起他的手,君非宁在掀开被子的瞬间停住了动作,目光停留在墨临渊手中捏着的东西上。
他小心地抽出,发现那竟是叠在一起的几张纸。瞥一眼床上仍睡着的墨临渊,君非宁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轻轻一抖将其展开。
是秦筝的信。
总共有五张纸,看看日期,三五天便是一封。信的内容很是简单,每张纸上都只有七个字:安好,勿念,秦筝上。
君非宁看着这让他忍不住发笑的内容,摇着头将信折起来,在弯腰准备放回去的时候,忽觉这纸上透出的墨色有些不同。
重新展开,拎出最后一张,是最近一次来信。信上不再只有七个字,而是写了这样的一句话:等我,同你纵览天下!
他细细地将这信读了几遍,然后沿着从前的折痕叠好,小心翼翼地按照方才的样子放回墨临渊手中,然后同来时一般轻轻地离开。
墨临渊自日前的伤病于宫中复发之后,被君非宁下旨在府中休养,每日除了批复紧要的公文,剩余的时间多是一边抚弄着阿白一边看秦筝的来信。尽管那信又如从前般仅有寥寥数字,却仍是让他忍不住一读再读。
秦筝一战成名,随后几天捷报一封封传来。她带领一支仅有一千人的军队,今日劫营明日奇袭,隔三差五再来个声东击西,搅得天苍不堪其扰叫苦连天。之前夜袭天苍的成果也渐渐显露,那些蛮子吃了有毒的食物,死了几百人,剩下没死的却也都泻得站不住脚,哪里还有力气提起刀剑上战场?
只是在永祯上下开始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胜利之时,前线发回的军报却突然比之前多了几分凝重。
秦筝的信已经断了好久,墨临渊起初还自我安慰说是因战事繁忙而顾不得写信,或是她累极了所以懒得提笔。然而半个多月过去之后的一封战报却将他的一切猜想尽数推翻。
先锋将军秦筝,率兵突袭天苍大营,于靖岚山下遭伏,被包围五日有余尚无法脱困。然地势险峻山崖陡峭,我大军营救不得。先锋部队粮草即将耗尽,形势堪忧,恐有全军覆没之虞。
第三十四章
秦筝一直都知道,刮着风的天苍是最冷的,并不凄厉的风卷着细小的雪粒擦过裸/露在外的肌肤,留下一道道不能立见却火辣辣的伤口。可是现在她环视着周围渐渐缩小的包围圈,心中有了异样的感觉:这样无风的天苍才冷到让人绝望。
已经在雪地里站了一个多时辰,簌簌而落的雪花在身上渐渐聚集,沉甸甸实落落地压在肩头,让人连动作也迟缓了许多。秦筝眨眨眼,发觉有白影随着自己眼睛的眨动而晃过,想必是睫毛上也已经挂了雪。
她缓慢地转头,有雪花趁机滑进了她的领口,已经冻得僵硬的身子对于这突然的冰凉并没有什么反应,甚至连战栗也没有。旁边的冷玉也同样维持着方才的动作,唇边呵出的白气渐渐变淡,眉目间的凝重却不曾减退。
五天前她带着亲自选出来的一千精兵趁着夜色偷偷潜入了这个天苍出兵所必经的峡谷,打算攻其不备。在刚刚进入的时候,没有任何异常。这样出乎想象的顺利秦筝引起了她的注意,这样的感觉她曾在宫中受过一次,那一次是君非逸的请君入瓮之计,只是那时她明知是计却不能退。今时今日却不同,她不能拿这一千条生命冒险,于是同冷玉稍作商量便决定尽快撤离。然而始终是晚了一步,进出峡谷唯一的道路已被敌人合围而断,他们被生生地困在了这里。
秦筝和冷玉自是不会老老实实在原地等人宰杀,于是一场逃杀就此展开。借助峡谷陡峭的地形和夜里昏暗的光线,她同冷玉带领一千部下合力突围,终于暂时摆脱了敌人的追捕。只是这一来,一千精兵损失近三成,加上原计划发动奇袭,所以粮草和伤药补给尽量轻简,以至于遭到围堵之后迅速消耗,竟是所剩无几。
她开始的时候想不明白之前被攻打得狼狈不堪的天苍大军为何一夜之间腾然而起,且看上去似乎比之前战力更强。甚至心思细腻如冷玉,也想不通其中原委。只是当她眼看着身边的一名士兵被强弩穿心而死的时候,她才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串了起来。
那弩箭很短,箭簇却非永祯和天苍所惯用的双翼箭簇,而是三棱箭簇,箭簇深入体内伤口无法贴合,血液便会大量涌出,而即便有命将箭拔出,也会被那锋利的倒钩生生剐掉血肉,在身上留下一个血窟窿。
然而除了这特殊的箭簇,真正引起秦筝注意的,是那箭尾的一个圆形标志。她记起天苍冰库内麻包上的那个与众不同的记号正是与此相同。为何粮库内麻包上的会有两种记号?若是为了区分粮草,那为何要将这标志铸于箭尾之上?而她想了许久,觉得唯一能够解释得通的一种说法便是:那些特殊的麻包和这奇怪的箭簇有着同一个来源,而这个来源绝非天苍,那便只会是金蒙!
早在当年金蒙便向天苍过渡粮草以对抗永祯,如今他们仍是如此,甚至已经发展到除了粮草的补给之外还有武力的支援。这也就能够解释为何原本奄奄一息的天苍又有了活力,因为如今秦筝要面对的,是带着天苍面具的金蒙人。
秦筝将冷玉一把拽到身边,沉声道:“跟着我!”
此时的冷玉,面上虽也是少见的凝重,薄唇吐出的话语却没有丝毫紧张:“你顾好自己吧,我又不是一点也瞧不见。”
她不再理他,转而望着不远处正在一点点靠近的敌人,黑压压的一片,再看看环绕在自己身边仅有的几百人,知道接下来面对的是一场殊死搏杀。她手握宝剑振臂而呼:“杀出去,我们回家过年!”
“杀出去,回家过年!”一声声粗哑却洪亮有力的声音传来,一个个年轻的士兵赤红着双目向着敌人直冲过去。
耳边充斥着铁甲的碰撞声和利刃划破血肉的闷响,还有萦绕耳畔久久不散的哀号嘶吼声。只行了短短几步的路程,秦筝便已数不清有多少人倒在自己的剑下。当杀人已经变成了单纯的动作重复,当飞溅的热血和凌乱的断肢扰的她看不清眼前的路,秦筝第一次感到绝望。连日来的寒冷和饥饿早已使得她的身体渐渐虚弱,此时腹间传来那种熟悉的隐痛更是让她烦躁不安。手臂越来越沉,她很怀疑下一次自己还是不是会有力气将剑从敌人的胸口□。也许自己今日真的无法离开这里,虽然早在出征的那一天她心里便有了战死沙场的准备,可是真的等到直面死亡的时候,她仍然是怕的。也许她真的该听墨临渊的话好好地呆在王府,至少她会被他护在身下,而不是在这充满腥臭的战场上面对着似乎永远也杀不完的敌人。
她手中长剑一送一挑,对面的人脑袋一瞬间耷拉下来向后倒去。小小的缺口立即被随后而来的人补上,秦筝仍是被围在中间,可是方才那短短的一瞬却足以让她看清不远处冷玉的处境。
他正被一群人围住,起先还能够靠暗器和那寒冰丝制敌,使他们无法近身。然而时间越久形势越为不利,手中的暗器终于消耗殆尽,而寒冰丝在近距离搏杀的时候丝毫施展不开,他只能依靠手中夺来的一柄生铁剑来应对越来越频密的进攻。因为眼睛的关系,冷玉本就不善近身攻击,但仗着武功好,一时间那些只知靠蛮力砍杀的敌兵也耐不得他。只是敌人众多,竟是持久不得脱身,加上环境嘈乱,体力不支,冷玉渐渐无法分辨敌人来袭的方向。使劲睁了睁眼睛,眼前仍是黑乎乎的一片影子在微微晃动,就在此时,多年习武锻炼出的敏锐提醒着他有危险正在靠近,怎奈他此时却无法准确辨别,只能用自己的性命来赌运气,向左侧一闪,随着“唰”的一声响,右手臂上传来一阵剧痛,然后湿热的血迅速涌出,原本就已经沉重万分的手臂此时更是无力抬起。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在这群蛮人手下而心生不甘的时候,一声并不响亮的娇叱自不远处传来:“左上四尺半!”同一时间,冷玉挥剑劈开一条路,手中寒冰丝向着左上方激射而出,只听“叮”的一声,寒冰丝上传来拉力,他顺着这股劲儿脚下一点,腾地一跃而起,由秦筝引着稳稳地落于马上。
她一手操控缰绳,另一手将被寒冰丝勒得现了缺口的长剑狠狠挥出,逼退了那不断靠近的敌人,双目怒视前方头也不回地道:“没事吧?”
“你说呢?”他喘息未定,手上的剑不断地挥出,“我连军籍都没有就替你上阵杀敌,你可是欠我一个天大的人情!”
秦筝来不及回话,便听见不远处传来高声呼号:“将军!”顺声望去,西南方似乎被冲出了一个缺口,虽然不断有敌军向那里涌去想要弥补,但此时此刻那里的防御却是相对薄弱许多的。她知道这是稍纵即逝的好机会,若是错过怕是再也难得。思及此,她双腿用力一夹马腹,那天苍的马虽是良驹,但此时到处都是混战厮杀的人,一时间也施展不出本领。秦筝眼看着自己的部下为了护住那个好不容易突破的缺口,一个又一个地被不断赶来的敌军砍杀倒地。她心中第一次这般疼痛,这些淳朴又善良的人,只因为对她的信任和对永祯的忠诚,就可以跟着她来到这冰天雪地中搏杀拼命,就可以抛开了生死,用自己的身体替她铺就一条生路。还有冷玉,她尚记得上一次同他共乘一骑是在回京的路上,那时的他们虽相识不久却已然熟稔非常,虽看似水火不容却都有着玩闹嬉笑的心境。而如今,原本那么从容高傲的他此时也浑身血污蓬头散发地在自己身后不断地砍杀着,秦筝知道他揽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仍然流着血,那温热的血液还未来得及冰冷便顺着铁甲的缝隙渗入她的衣衫,灼烫了她的皮肉。
身边的天苍士兵越来越多,他们听见了方才的那声呼号,也明白秦筝等人的意图,于是一股脑地涌上来牵制住她。冷玉不明其中因由,只闻得方才那声“将军”便以为秦筝受了伤,紧张地问道:“你伤着了?”
“没有,西南方打开了一个缺口,我们得从那里冲出去。”她狠狠地斩掉一个天苍兵的脑袋,看着那离了身子的头颅滚落进人群中再也不见,又砍掉另一人的臂膀,对冷玉道:“你抓紧!”
冷玉应下,手上仍是不停地挥砍。就在此时一把刀砍向他砍来,混乱中他竟是丝毫未觉,秦筝大惊之下来不及援救,只得紧扯缰绳,生生拽得那马儿转了身子。冷玉险险避过这一刀,却不想那戾势未减的刀锋在马臀上划过,那马儿吃痛之下嘶鸣着人立而起,卯足了劲儿要将背上的两人甩出去。冷玉身子突然腾起又落空,再听那不同寻常的马鸣声立时明白了状况,原本揽着秦筝的右手迅速松开并向外一推,兀自落地的瞬间就势在地上滚了几圈。
秦筝的心也随着冷玉的身子沉沉地落了下去。她来不及稳住身形便回身望去,冷玉在落地的那一刻便被蜂拥而上的天苍兵围住,此时左支右绌抵挡地很是狼狈吃力。她狠狠地调转方向对着冷玉所在的位置便冲了过去。
这边苦苦死守的永祯士兵看着原本越来越近的秦筝此时竟然掉头往回跑,纷纷大喊:“将军!将军回来啊!”
她顾不得理会身后那急切的呼唤,秦筝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将冷玉丢下!
手中的剑已经顾不得去抵挡那些砍向自己的利刃,她朝着冷玉的方向直直地递了出去,尖声呼喊着:“冷玉!”
骏马驰过,秦筝看着冷玉又如方才那般将寒冰丝卷上了她手中的剑,将全身力气灌注在右手腕上,猛地一扯。冷玉的身形瞬间拔高,却不想正在此时那早已伤痕累累的剑身无法负荷如此重量,沿着寒冰丝所缠绕的位置“铛”地断裂。正跃至空中的冷玉顿时失了牵引,向着下方坠去,尚来不及起身背上便吃了一剑。
“冷玉!”秦筝看着他背后绽出血花,口中大喊着他的名字,手上以断剑挥开身旁的人群,松了缰绳只依靠着两腿夹着马腹来维持平衡,整个身子都沉了下去,最大限度地向着冷玉的位置伸出手去。有刀剑向着自己砍来,秦筝不躲不避硬生生地挨下了那一刀,撕裂的疼痛自臂上传来,粘稠的血顺着手臂的曲线蜿蜒而下,在指尖凝聚滴落。
冷玉原本向着她的方向伸出了手,下一刻手指却触到了秦筝手上的粘滑湿润,不同寻常的血腥气充斥着他的鼻端。一愣之下他挥手挡掉了秦筝伸过来的手臂,身子向后一退,在动作的瞬间腿上便挨了一刀,登时跪倒在地,被身边的敌人紧紧围住。
不远处的永祯士兵仍然一边奋力抗击一边高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