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一把推开,他将秦筝护在身后冷眉厉目瞪视着眼前的醉汉。
那人打个嗝,口唇之间喷出的浊气熏得连他自己都忍不住挥手扇了扇,却仍是不知死地说道:“这货色不错,小哥儿在哪找的,小爷我待会儿也去叫一个乐上一乐。”
身后几个人随着他的话哄然大笑,嘴里也跟着念叨些下/流的说辞,拖着他离开向外走去,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接着传来一阵更加猥/琐的淫/笑。
冷玉有些担心秦筝,将她自身后拽出来观察着,见她神色如常,甚至连眉毛都没皱一下,这才松了一口气。他却不知秦筝此时已是气极。军中的规矩,入夜后便不能擅离营地,自己这般同冷玉跑去喝酒便已是犯了军规,却没想到竟然有人比她还要嚣张。她知道营地里备了不少酒,其中多为烈酒,为的是用于出征前鼓舞士气和得胜后庆功所饮,偶尔也会让大家喝一些祛祛寒气。但是如同方才几人那般喝的酩酊大醉自是不许的,遑论他们还明目张胆大摇大摆地出去寻欢作乐。而比这两点更不可原谅的,便是那人竟将她当做那些姐儿,出言轻佻带辱。她若不是怕被人发现自己擅离营地,早在那人靠近时便将他绑了问罪了,还能让他有机会走出去?可是她也只能吃下这哑巴亏,谁让她违规在先呢?
思及此,秦筝恨恨地丢下冷玉不管,径直走向自己的大帐。在掀开帘子的那一刻对紧紧跟在身后的冷玉道:“我不怨你了,你也甭总是摆出一副讨好的样子,看了就让人心烦。”
冷玉一愣,思忖着秦筝也许是将那些事情放下了,于是得意洋洋地对着刚刚落下的帐帘叫到:“那你还不赶紧给小爷我安排住处?小爷我辛苦了这许多天,可得好好歇歇……”
帐外守候的两名士兵见冷玉嚣张地叫嚷着,互相对视一眼做了决定,一人进帐去请示秦筝要如何对待,另一人警惕地盯着他,准备在他有所动作时第一时间做出反应。没多时,那名士兵掀帘子出来,面对同伴无声的询问,面上有些尴尬。
但是一旁的两人,无论是同伴还是这个有些古怪的疯癫男人,都在等着自己传达秦筝的答复。于是尽管他为难,也还是朗声说道:“秦将军有令,让你赶紧去死!”
第三十一章
冷玉一早就被外面传来的整齐的号子声吵醒了,但他仍是闭眼躺在床上没有动作,只靠耳力来辨别身旁人的动作。
叶曙同他同睡一床,此时应当是醒了正在穿衣服,他动作似乎很快,三两下就穿了鞋子下地了。脚步声渐远又渐近,他似乎在床边站定了正看着自己。冷玉在心中这般估摸着,果然下一刻叶曙就开口说话了:“冷公子,既然醒了就起来吧,别学那秦筝赖在床上。”
冷玉笑了笑,撑着身子坐起来,向着叶曙的方向问道:“什么时辰了?”
“卯时刚过,他们已经开始操练了。”叶曙将冷玉的衣裳递过去,看着他不紧不慢地套上身,又将那青玉杖交到他手上,“要不要一同去瞧瞧?我还真想看看秦筝带兵的样子。”
冷玉点头应了,将自己收拾妥当便跟着叶曙一同前去校场。
耳边的呼号声越来越响亮,提醒着他距离那些英勇的男儿越来越近,近到似乎已经可以嗅到汗水混着沙土的味道。耳边传来整齐的踏步声,冷玉没有办法分辨这其中有没有属于秦筝的节奏,他不知道她此时此刻是同这些男儿们一起挥汗如雨,还是站在高处迎着朝阳发号施令。身边的叶曙似乎很兴奋,他拽着冷玉胳膊的手激动地摇晃着,嘴中喃喃道:“快看,秦筝在那!”
“嗯。”冷玉轻轻地答应着,好像他真的能够顺着叶曙手指的方向看到秦筝一般。
他这般无所谓,倒是弄得叶曙有些过意不去,像是要弥补自己的过错,他尽量详尽地对冷玉描述着此时的秦筝:“她正同大家伙儿一起跑步呢,别说,还真挺像样子的。头发高高地束起来了,头上全是汗,擦都顾不得擦。哟,那脸红得,跟被谁给甩了巴掌似的……”
听到叶曙的话,冷玉一下子被自己的口水给呛住了,忍不住低咳起来,他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用被摔了巴掌来形容脸红的样子。叶曙前面说到她束起了头发,满头大汗,冷玉便在心中想象着她的样子。但是秦筝被扇耳光的情形,他却是怎么也想不出的。这世上有谁敢打秦筝的耳光?仅有的几个有资格的人,恐怕也是最不舍得打她的人。
叶曙完全没有觉察到冷玉的不同寻常,甚至还体贴地替他轻轻拍着背,继续说道:“你说这满身大汗的,那些男人们都能光着膀子了,她还穿着件中衣,衣服都黏在身上不难受?”
这是什么话,难道要让秦筝也同那些男人般赤膊上阵?冷玉觉得没有办法继续听叶曙讲下去,同他打个招呼便自行离开。走了没多远就听到有脚步声传来,正是朝着自己的方向,再侧耳仔细一听,随即脸上挂了笑转过来道:“你这算不算偷懒啊?”
“当然不算!”秦筝抹了把汗,然后在他肩上推了一把,“你一大早跑来干嘛?”她为自己不被冷玉察觉的小动作而沾沾自喜。
“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的!”冷玉故作嫌恶地掸了掸肩头,“我可没拿替换衣裳,身上的这一身已经穿了四五天,你要是弄脏了我可就得光着。”
他这么一说,反而轮到秦筝心里犯膈应了,她看着自己刚刚碰过冷玉的手,举也不是放也不是。
“觉得手脏了是吧?剁了就不脏了。”他忽然贴近秦筝,带着点神秘道:“你不是贴身带着匕首吗?一咬牙一跺脚,唰一下就断了……”
秦筝气恼得紧,无奈又说不过他,最终只是拍上他的脸将他推得远远地。冷玉脸上带着胜利的笑容又踱回来,秦筝却望着自己的手指出神。刚刚短暂的接触,却足以让她感觉到他脸上的凉意。看看他只是穿了普通的长衫,甚至连棉衣也没有一件,又想到昨日初见时他两手空空只握了那支青玉杖,竟是连包袱也没有的。看来,他是真的没带衣裳的。
想到这,她没好气地将方才刚刚披上的棉衣脱下来丢到他身上,看他有些不解,别扭地解释道:“赶紧换上,我都闻见你身上的馊味了。”
冷玉双手捏着那仿佛带着秦筝潮热体温的棉衣低头不语,下一刻又扯着自己的袖子凑到秦筝身旁,高高举起胳膊蹭着她道:“馊了吗?你仔细闻闻!”
秦筝被他扰的低头躲避,两手向外胡乱推拒,下一刻那冰凉中透着些许温热的棉衣又覆上了她的肩头。
“别,你要是冻着了我在这军营中不就没了靠山?”接着,他又假模假样地伸手在鼻前扇了扇,“再说你穿过的我才不穿,都有汗味儿了,这才是真的馊了。”
看着他抱着肩膀一步跳开,又在不远处对她笑着。秦筝拢紧了棉衣,心中不甘地承认,冷玉虽说邪里邪气,但皮相的确是顶好看的。此时的他侧脸迎着朝阳,浅浅的金色沿着他的轮廓洒下来,令他那半边身子看上去暖暖的,亮亮的。她想起曾经的那个小院,那个立在月光之下承接着清冷光辉的冷玉,心中不禁感叹:为何同一个人,能够宜明宜暗,亦冷亦暖呢?
只是她还没想明白,也还没看够冷玉难得明朗的笑容,就有人匆匆打断了她的思绪。
一个小小的传令兵快步前来,防备地看了冷玉一眼,见秦筝点点头,这才附于她耳旁轻声说道:“秦将军,出事了!”
冷玉耳力过人,自然听到了那细细地耳语,下一刻便听到秦筝飞快地跑开。他想要紧随其后,无奈此时不能视物又不熟悉环境,青玉杖带着急躁于地上频频点顿,只为了跟上她的脚步。
大营外方,闹哄哄聚集了一群士兵,不知把什么围在当中,不时传来恼怒的咒骂声。有眼尖的人看到秦筝过来顿时收了声,连带着一群人也渐渐安静下来。她伸手拨开众人,看到地上躺着一个人,大腿上插了一支箭,身上也有多处受伤,肚子上长长地开了一条大口子,正被他用手捂着。她捉来身旁的一人问道:“还不快去叫军医!”
“军医一早就出去办药了,这会儿找不到人啊!这兄弟浑身是伤,咱们也不敢随便动他……”
“去把叶曙给我抓来!”秦筝蹲下身查看着那人的伤势,头也不回地吼着,完全忘了这大营中现下还没人认识叶曙。倒是随后而至的冷玉听到她这般焦躁的声音,抓着身边经过的那个士兵,带他去找叶曙过来。而秦筝此时蹲下/身仔细地查看着那人的伤势,又命人倒了一碗热水端来喂着他喝了,这才问道:“怎么回事?”
这人是先锋营的探子,前日被邵锦华派出去探听天苍那边的消息,只是没想到今日竟然受了伤回来。那人疼的额上出了冷汗,眉头紧紧地皱着,却是一声没吭,哑着嗓子向秦筝禀报着情况:“我们刚刚绕过靖岚山,就遇到了天苍的伏击,弟兄们措手不及便被打得分散了。我中了箭,顺着山坡滚了下来,也因此捡了一条命。可是他们恐怕……”
他呼吸说话间,肚腹上的伤口不断地涌出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流到地上,将黄土地染得黑红一片。
“我知道了。”秦筝瞥见叶曙匆匆而来,身后还跟着被搀扶的冷玉,起身让出地方对那人道:“你的伤没事的,好生休息着。”
那人见秦筝要走,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一字一句地道:“将军,我们一共十五个人!”
低头看向那只手,鲜红的血上一刻还在他指间汹涌,这一刻便随着他有力的抓握深深地印在了秦筝白皙的腕上。隐隐飘散的腥气和尚未消退的温热,撞击着她的心跳,她两手地捧起那人的手用力地回握,坚定地回应:“十五个,一个不少!”
她略带仓皇地逃开,快步跑向邵锦华的营帐将此事同他说了。邵锦华正同几个将领商讨要应对天苍近期不断地试探,此时听秦筝这般转述,竟是有人气的当场拍桌子骂了起来。
“看来天苍早有准备,即便我们不派出探子,他们也必然会有所行动。”邵锦华对众人分析着,“不知诸位有何看法?”
“邵将军,既然此战必不可免,那我们不妨直接宣战,同他们明刀明枪地打一仗,好过在这冰天雪地里窝着受他这鸟气!”
“切不可冲动行事。”也有人提出反对意见,“我军现在必竟是长线作战,一旦正式开战必定会受后方补给限制,到时候补给不足那便是困守此地,此举甚险。”年纪稍大的骑射都尉曹正有些不赞成主动开战。
“我们虽然是长线作战受粮草补给影响甚深,但是同样天苍如今也正处在冬季粮食最短缺之时,同我们比起来甚至作战条件还要更差一些。真的打起来也未必就会占了便宜。”秦筝边说边来到沙盘旁研究着地形,对邵锦华道:“但是在双方正式宣战之前,我们可以先派一队人潜进天苍营地烧了他们的粮草,那样一来我们便算是占尽了先机。”
“秦将军说的有道理,只是……”曹都尉犹豫地问到:“这先锋营的人刚刚吃过了亏,我们此时派人潜入敌方内部,恐怕是冒险之举吧?”
“这倒是未必。”听了秦筝的话,一直没有出声的邵锦华开口道:“既然曹都尉都觉得此举甚险,那天苍的蛮人更是料想不到我们会有此一招,倒是值得一试。”
见自己的提议得到邵锦华的肯定,秦筝上前双手抱拳道:“秦筝请求带人潜入天苍大营,请将军成全!”
邵锦华有些犹豫,毕竟在这之前秦筝并没有真的上过战场,此次前来虽是挂了先锋将军的名号,但碍于墨临渊的授意,他也只让她做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加上之前是否开战之事尚未有定论,倒也没考虑那么多,此时她主动请缨,到让他有些为难。但见秦筝眉目间的坚毅,邵锦华下了决心,对她点点头道:“此事风险极大,定要细细谋划,想好万全之策方能动身。”
秦筝领命离开,刚出了大帐便撞上一直等在外面的冷玉。她长舒一口气,对着冷玉道:“血债血偿,那十几条人命我要蛮子们加倍偿还!”
第三十二章
夜里的靖岚山似乎比白日里更加冰冷,覆盖的冰层明晃晃反射着月光,平滑光亮的如镜子一般,能够轻易地照出人影。
秦筝带着十几个人于山下弃了马,弓着腰紧紧贴着冰面小心攀爬着。脚下的军靴用草绳缠绑着,在光滑的平面上走起来速度丝毫未减。翻过这个山头就是天苍的地界,据受伤的探子所报,他们也是在这里遇了伏击的,她向身后一挥手,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等着她的指示。秦筝静静听了一会儿,刚要有所动作却被人按住了肩膀。她恼火地回头,见冷玉正皱着眉对她摇头,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不要动,然后侧耳趴在冰面上倾听,稍许对秦筝摇摇头道:“太远了,听不真切,但至少有十个人。”
虽然不明白冷玉怎么会出现在此,但见他这一连串的动作下来,秦筝也懒得在这个时候去追究,只低头思索着,然后同冷玉交换一个眼神,回身同后面的人嘱咐了几句,又对冷玉道:“小心。”
冷玉对她回以嚣张又狂妄的一笑,率先蹭蹭地奔了出去,秦筝也紧跟其后。
山坳里搭了一顶简易的帐篷,白色的篷布在这冰雪中很难被发觉。若不是秦筝发觉此处并不若其他地方那样有月光反射,恐怕也还看不出来。
她对冷玉比划个手势,冷玉点点头,顺着冰面一路滑了下去。秦筝眼看着冷玉的身影迅速在冰上划过,然后在落地的一瞬间一挥手,正在巡视的两人突然就软了身子跌倒在地。此时秦筝立即跟上去,闪身避到帐篷外,瞥见方才倒地的二人每人头上一个血洞正汩汩冒着热血。她同冷玉一人一边守着帐篷的门口,互视一眼同时冲了进去。帐内的人都在睡着,有几个机警的也是在张开眼的瞬间就被秦筝以匕首划断了喉咙。冷玉将染了血的寒冰丝收好,回头望着秦筝悄声道:“第一次杀人就能下这么狠的手,不错啊!”
秦筝剜了他一眼,将匕首在那尸体身上擦净收好,借着转身的动作以左手紧紧地握住有些发抖的右手。这是她第一次杀人,先前因为带着仇恨和愤怒,所以顾不得这么多,此时被冷玉一说才发现,自己竟是因为紧张所以用力过狠,竟将那些人的颈骨都刺穿了。
“别想那么多,你不杀他们,就得死在他们手上。”冷玉明白秦筝此时的心情,揽着她的肩膀道:“别人死,好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