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性的去看李亦坤的表情,可他却转过头去,楠伊突然觉得嘲讽,想起成煜之真心相待的情分,不觉冷笑,苦涩道:“母亲可曾想过,女儿入宫承宠,笑颜以对的,可是亡国仇人之子。母亲不怕……女儿爱上他么?”声音很低,却满含楠伊多日的怨恨,让人心惊。
青娘面上闪过一丝凛冽的恨意,却是坚定开口:“你是皇室血脉,南宫家的女儿怎会如此不堪。自幼教你苦练琴棋书画歌舞诗词,为的就是今日助你大哥一臂之力,如今母亲只要你拿出那手札,倘若之后……你真把心丢了,母亲也不为难你。只是你当谨记,身上有与生俱来的责任,不允许你放纵感情!”
室内瞬间寂静,楠伊无力的扶住桌沿,支撑住踉跄的身子。
原来从小,母亲就知道她可以做一枚红颜祸国的棋子,去搅乱敌人的江山。可是如今母亲只是要拿寝宫中的密札,自己是不是该庆幸?但是这样一个为达目的,可以让亲生女儿用身体为引的女人,真的是自己的母亲么?
楠伊突然抬首迎上青娘复杂的眸子,这也是生病时温柔体贴,努力时会喜悦赞赏的母亲。背负二十多年家仇国恨的母亲,想到这些,不忍之心让楠伊的决绝,又瑟缩了。难道不论是南朝公主还是南朝皇后,母亲和她,都要一生为此而活么?
母亲在等自己的答案,捕捉到她眸中的那抹伤痛,楠伊突然站直了身子,坚定道:“母亲,一年之内,阿楠会将密札呈给母亲。”
“阿楠,亦坤会随你进宫,我和母亲会在外暗中谋划,深宫险恶你一定要保重自身。”李亦麟突然开口,一双敛尽精光的眸子泛起柔软,让楠伊心下一震。
这就是那位六岁登基,八岁亡国的少年皇帝么?自小颠沛流离,忍受着怎样的煎熬,才能将他一身天潢贵胄之气磨得这般隐忍,也许原本,他该比当今昊宇帝更具王者气势,毕竟自生下来,他便是受的帝王教导。可如今,他真的能比过深宫中,千锤百炼的那位陛下么?母亲的复国之路,楠伊心中,一点都抓不到希望……
李亦坤自腰间酒囊中倒出一杯色泽碧绿的液体,取出一柄小巧匕首,恭敬地呈给青娘。只见青娘一边用匕首划破指尖将血滴入杯中,一边道:“这是解无盐蛊的花草酒,喝了以后便可将蛊虫引出,过得七七四十九日,容貌便会恢复,更胜从前。倾国倾城是利器,要善用,阿楠,母亲当初,也是为了你好……”
“阿楠明白。”微一颔首,楠伊拿起那杯加了母亲鲜血为引的花草酒,一饮而尽。
拉起楠伊的手,李亦坤用匕首小心划开个口子,鲜红的血液一点一滴的流在白皙的肌肤上,那条鲜红的细线仿佛有了生命般在蠕动,似乎东西随着那血液流出。不过片刻,腕间那一条红线便消失殆尽,只留下一道细小的伤口,撒过止血散后,只是微微泛红。
“宣德宫内殿的龙床乃是东西向,座北朝南。于龙床西北角的木雕花向下压一寸后往内推七寸,用手掌按下露出的这一块地方,北面的空槽便会显现,触动其间机关,便可拿到南朝历代先皇的手札以及皇宫的密室布局图。”
踟蹰许久,又道:“帝王无情,只因他所想之物,向来易如反掌,阿楠,深宫之中决不可奢望帝王真爱,你只需以美色侍人,倾国容颜便是你的利器,进退得宜。但你的心,母亲希望你决不可丢掉,只盼大业得成之日,你仍能全身而退。”青娘看着楠伊如此交待一番,“时候不早了,你便……先走吧,母亲在陶然庄上,等你来。”说罢转身,再不看楠伊一眼。
“是,”楠伊福身行礼道:“楠伊拜别母亲,大哥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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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密室,走出房门的一刹那,恍如隔世。
早已等得不耐烦的成煜之正在和那小厮吵嚷,非要进去找人,气势汹汹的样子像是要吃了那青衣小厮。楠伊不由得以手抚脸,却颓然放下。因为成煜之,她不是没有为丑陋的容颜懊恼过,可如今她恢复了容颜,却再没有对他笑的资格了……
“二公子,适才我不小心打破了个花瓶,所以耽搁了会儿。”
成煜之闻声回头,却见楠伊换了一身水红色深衣,衬着白色襦裙格外耀眼,远远地自台阶上走来,只见她脸色苍白眼眶微红,挂着抹苦涩的笑容。成煜之的心突然像是缺了一块,似乎自从兰馨替皇上挡了那一剑后,楠伊的笑,就总带着抹苦涩,再不见了曾经,那欢快明亮的笑颜。
灰沉的天空低低压下来,像是要压到人心里去。轰隆的一声雷响,天空便哗啦啦的下起瓢泼大雨,迷蒙了人的视线,那雨珠子好似一颗颗砸在人心上,涟漪滚滚……
宜兰者祸于天下
自兰馨省亲回宫,陛下宠爱依旧,后宫盛传,皇上独宠路美人,是为安成王之心。
其时后宫正位虚待,上官贵妃跋扈,淑妃有孕在身,惠妃虽有皇长子景廉,却因其性情木讷向来不为皇上宠爱,而另两位小主更是人微言轻,难成气候。后宫本就匮乏,路美人初入禁宫便得陛下专宠,也算情有可原,可这拉拢之事,却不见得尽是空穴来风。
转眼间九月已过,只消几日便是圣上万寿之节。
皇上今年二十有五,正当壮年,于寿诞之事颇不在乎,只命节俭而行,可宫廷朝野,皆是全心全意的准备,想要借此来粉饰太平,遮掩自今上登位以来的天灾人患所带来的朝野动荡。
到得十月初四万寿节前几日,楠伊于镜中审视,面上倒是多了几分神韵,肤色也白皙了许多。只是这解药,竟还不曾比当日成王府中母亲所给的那一颗药丸,来得舒服些。
十月初四,秋冬之交。
这天清晨,天还没亮,整个宫廷便热火朝天的忙了起来。宫中各处从前到后,从上到下,没有谁不为了这场寿宴准备着,各人心中皆有盘算,却不知打不打得响。
兰馨自卯半起身,熏香沐浴,精心妆扮。毕竟这是自她入宫,第一次在如此场合露面,定是颇为重要。
自辰时起,陛下便开始在乾元殿接受百官朝贺,歌功颂德。
等过了申时,才由贵妃领着后宫众人,在光风霁月阁向皇上恭贺万寿无疆,赏歌舞、品佳肴。虽然此间繁荣之景皆系人为,可又有哪个帝王不好人称颂功德万载,所以这场面虽虚,作用却不可言传。
楠伊自和妙言两个换上一样的翠粉宫装,均是未施脂粉,和别的那些个站在主子身后,却巴不得跳上舞台去得宫女们相比,这两位明显逊色许多。
楠伊心中十分清楚,于如此鲜花竞妍时,自己做什么也是徒劳,然她心中本就不愿邀宠,便索性放平了心态,躲得一时是一时。而妙言的素淡,却不知是心机深重,抑或是于此间无心。想到这些,楠伊不由得多看了妙言几眼。却见素衣薄钗之下,妙言也自有一番风流韵味,唇不点自朱,凤目微狭,于微尖的下颌却是相得益彰,更添气质。
天空中,自是一轮渺渺上弦月,懒懒地洒下清晖,俯瞰人世百态。
站在兰馨身后,见场中歌舞升平,争奇斗妍,脚步不自觉的悄悄往后退,将自己整个儿隐在暗影里,只低头仔细琢磨脚上那一双翠粉绣鞋。
许是因低头太久,抑或那无盐蛊的后症,场中突然响起的一阵喝彩,带得楠伊一阵头晕,险些站立不住,好在扶住了身边的妙言,才免去出丑。对上妙言一脸询问之意,楠伊只是摇头回以肯定的眼神,伸手指了指殿外,便自暗影中退开,举步往宜兰殿走去。
待离了那热闹之处,只觉神清气爽。月色朦胧,一层轻纱似有若无的笼上皇城的琉璃瓦,隔开了那深红的宫墙,让那本来强烈的色彩,涂上一层迷幻的色彩,显得不那么狰狞、刺眼……
此刻宫中侍卫似有所增加,来来回回总见有人巡逻,却不知如若真的跳出来个刺客,他们是怎么一番手忙脚乱的样子。
黑漆漆的御花园此刻渺无人烟,但见石子小径蜿蜒而去。若自其间斜穿而行,自是能快些回宜兰殿去,也可省去一路遇上的侍卫许多盘问。思及此,楠伊也不管夜路难行,未寻灯笼,踩着一路清晖便走了进去。好在月色皎洁,园中开阔,只是影影绰绰的花影树影,看上去森然欲搏。
月华满地,花影斑驳,深秋清爽,菊香隐隐,真可谓佳境也。
此间清爽宜人,自是比那高高宫墙之下的青石板路走起来舒爽许多。尤见那月华之下点点芬芳隐现,更觉一番美妙滋味,步子不由得缓滞下来,不愿再行。见这园中冷清,楠伊索性将心一横,四处寻了一处假山上平坦之处坐下,打算好好享受一番这美景,也不愧对了自己与这良辰。
却不过坐下片刻,突然觉得那树影斑驳间似乎什么东西在晃动,可只是一晃,便恢复了平静。周围虽然平静下来,楠伊的心却提了起来,久久不能平复。终归她也不过就是个小女子而已,于此夜间僻静之地,将之前赏景之心隐去,树影斑驳间便生出几分恐惧来。
这御花园中,应是不会有什么鸟兽,适才无风,难道这儿还有别人?还是有……鬼?
想到这儿,更是害怕,慢慢的后退,将身子靠住假山,心里才略微的平静些,长长的舒了口气,放松下来。
“王爷……”
这一声较之刚才那树影的晃动,是真真切切的在楠伊身边响起,但其后接踵而来的却只有寂静。着实是把楠伊刚刚放回肚子里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这样的遭遇短短片刻就来了两次,看来这御花园可真不是什么好地方,怪道是美景难求,原来这平地上园子里的佳景,也是险恶重重。
楠伊呆了一会儿,听不到什么响动,就想着赶紧离了这地方,可刚想抬脚,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不知您有何事,这么急着找在下?”
楠伊只好呆呆的立在那暗影儿里,仔细的与假山融为一体,提心吊胆。不过这个声音,倒是有些耳熟,却又想不起来,是谁?
“前次交待你的事儿,似乎还没有着手去办。”
“后宫形势并未明朗,这位新主子似乎也没起到预料中的作用。所以,在下还在观察形势,也免得王爷您押错了地方。”
“哦?但愿你真作此想,那新人边上,可是整个成王府,比起上官家毫不逊色,所以本王找你,便是要你你快些着手!”
听到这里,楠伊不禁起了兴趣,静下心来,躲在暗影儿里,大着胆子听,也不知这是哪位王爷。上官家,指的该是贵妃的上官氏吧。
“即便身后的势力再大,也抵不过天子宠爱,上官家纵然权倾朝野,满朝之上成王之下便是他。可贵妃受皇上冷落多时,您也是看在眼里,所以这事儿,还是谨慎些好。”
“既然如此,那你明天便去……府中……听……”
一阵微风吹过,那刻意压低的声音在树叶婆娑间便听不太清楚,待那风停,暗影中的话语才又清晰。
“那王爷,您先请,在下从那边出,告辞了。”
“恩,本王信你,望你……不要让本王失望。”
那人似是跪下行礼,之后两人的脚步声分两个方向而去,楠伊贴着假山,身子不停地起伏着,大气都不敢出,直到确定四周只余下了风声,又过了一会儿,这才小心翼翼的从假山后面探出头来,长长的舒了口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两人是谁呢?听来似是要拉拢兰馨,借此笼络成王府,对付贵妃身后的上官家么?可那王爷,又是哪个王爷呢?
短短的一段路,楠伊面上虽故作镇定,却生怕那刚才在御花园中说话的两位追上来,只是低着头快步走着。
“哎!你停一下。”
这喊声在静夜中显得格外清晰,楠伊脚下一凛,脑门上的汗不停地往外冒。听着身后并没有再说些什么,也听不到脚步声,楠伊深吸了一口气,拔腿就跑。
宜兰殿前,只有月华满地,宫内也是冷冷清清的,楠伊冲进宫门便背在门后大口的喘气,只觉得再晚一会儿,自己可能就被自己个儿给憋死了。
光风霁月阁的晚宴还未结束,宜兰殿自然是冷清得很。
“楠伊姑娘,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听着那边还没有散吧?”苍老的声音虽然听上去有些别扭,却还是无法遮盖话语中的慈祥关切。
楠伊猛地抬头,却刚好看见从后面走出来的老者严公公,这才悄悄地松了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花白的须发显示着这位老人的高寿,昏黄的灯笼配着他那缓慢平稳的步伐,显得格外的搭配。因万寿节的缘故,宜兰殿里的内侍宫女都跑去瞧热闹了,只留着几位老人和新进宫来的小太监在守夜。
楠伊一直好奇,卫朝不过建立数十年,怎么会有这样一位老公公,进得这深宫之中呢?
可宜兰殿里的人都说,严公公是最早进宜兰殿的人,比每个人都早,他一直守在这里,而且对每个人都很好。可就是这样一位和蔼的老人,却注定了此生的悲剧,无依无靠,老死宫中……
“外面冷,姑娘还是进去吧,别在这儿发愣,仔细着了凉。咳……咳……”
听到咳嗽声,楠伊赶忙从自己的思绪中走了出来,快步上前,搀着严公公瘦弱的肩膀,甜甜一笑,道:“公公,您还是自己个儿多仔细些吧。咱们皮厚肉糙的,还能抗得住,您老可得先顾好自己,赶紧进屋去,这外面还真是有些冷了呢……”
“呵呵,你这小丫头嘴还真是会说,咳咳……好,回去。一会儿你替我去叫了小乐子在外面守着,别一会儿主子回来找不到人使唤。”
“好,听您的。”
楠伊搀着严公公一路说笑着送他回了自己的屋子歇息下,看着那床榻上须发皆白,满面皱纹的老人,泛起一股莫名的熟悉。幽幽深宫,难道此生注定,要困在此间,永无天日么?
“楠伊啊,你觉得咱们这宜兰殿好不好呢?”闭着眼睛,严公公慈爱地问道。
微微一愣,却不知该如何回答,楠伊正要开口说好,严公公却又开口道:“宜兰殿里住的,都是贵人。可总让人当了红颜祸水,如今这路美人,却不知,究竟是不是这宜兰殿的主子……”
将被角掖好,楠伊笑道:“公公怎么这么说呢?即是贵人,那必然是主子了。”
“你不知道,需是配得上这红颜祸水,祸于天下这八个字的人,才能位主此地呢……”严公公说完,像是真的睡了过去,再不说话。
楠伊愣愣地起身,脑中却不断的浮现“红颜祸水,祸于天下”这八个字。严公公面无表情的躺在那里,明灭的烛火摇曳,这话却像是楠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