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第二道茶是熏豆茶,将青色的大豆烘干,加以胡萝卜丝、白芝麻、枸杞子、紫苏子,这是咸茶,味道香而鲜嫩。林雅书爱吃薰豆,豆子被水泡开,微微鼓胀,有带着淡淡的咸味,满嘴喷香。第三道则是清茶,孔府选的是孔平德最爱的白茶。白茶,因为外观呈白色,故名白茶。但是菰城产的白茶与一般的白茶不同,它属于绿茶类,因自然变异而使得整片茶叶呈白色,与一般带有白色绒毛的白茶不同。这白茶,亦是林雅书的最爱。闻茶香,观茶色,品茶味,清新雅致,她感觉到家乡的气息。
喝完茶,随杜颜玉一同去内室看望孔辰昌。孔成昌躺在那里,没有任何知觉,只是机体机械运行,仿佛植物一般存活,与外界没有其他焦急。杜颜玉伸手,轻轻抚摸孔辰昌变形的脸孔,语气温柔:“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会醒过来的。”林雅书的心纠成一团,她难过,她的两个舅舅出事,她都在旁。
或许,真的像母亲所说,都怪她。林雅书过去不信八字之类的说法,如今却开始怀疑,是否自己的命不好,所以克着周围的亲人。
用过晚饭,告辞离去。灯光下,孔平德的影子映在地上,即使老迈,他依旧挺直腰板,不输气度。林雅书心想,人这一辈子,若是像外公这样,也是世上少有。她是敬佩他的。
在船舱中,林雅琴和林雅棋又开始争论,依旧是宋华盛的问题。林雅棋和张道恒的事,瞒着家里的其他人,没有告知。林雅书没有多嘴,她沉默着,心里难受得紧。伸过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她抬头,见林雅画关切的眼神。她对林雅画报以一笑。她的四妹,尽管性格内向,羞涩安静,不善言辞,但她知道,四妹是关心她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北方,一心想着回家。回到家,也就是那么一回事。家里人都很忙,无暇顾她。林雅书回到了从前的生活,日子平淡得像是白开水一样,她一个人,坐在自己的书房里看书。有时候,她会想起陈少卿,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如今想起来,其实陈少卿并不算太坏。至少,他是在乎她的。她的亲人们各忙各的事,只留得她一个人。只有陈少卿会陪着她,一日又一日的,即使她对他冷淡,他还是愿意陪在她的身边。
是孤独吗?林雅书从前未觉得自己孤独,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但此时此刻,她坐在书桌前,从雕花木窗看出去。窗外的树木开始长出嫩芽,经过一个冬天的沉寂,渐渐苏醒。一种孤独的感觉,像是大海的波涛,一阵猛过一阵,向她袭来。
林雅书有点盼望开学。至少学校有刘清清,她可以跟刘清清说说话。
沛儿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束洁白的百合花,对林雅书道:“三小姐,这是有人送给你的。”林雅书接过百合花,闻着百合花的清香,脑海里浮现他的身影。
会不会是他?
沛儿又将一只木匣递给林雅书,道:“这也是给您的礼物。”林雅书打开木匣,见里面见里面放着一把手枪,枪把上镶嵌着珍珠,做工考究,精致美观。林雅书拿起这把手枪,举在手中,端详着。
是他。应该是他。肯定是他。
“他在哪里?”林雅书问。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心噗通噗通地跳着。
浓厚的眉毛,深邃的眼睛,高挺的鼻梁,他站在门口,依旧是军人一般挺拔的站姿,又带有一点潇洒和随意。是他,果然是他,陈少卿。可是,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变得那样的瘦。脸上的肉几乎都瘦没了,脸颊凹陷下去。但他却没有虚弱的感觉,反而是变得更精神了。
“你怎么会变得这样的瘦?”林雅书问。这话一说出口,她便后悔了,觉得自己失言,丢了面子。她立即装出一副冷淡的样子,又听见他的笑。
“我还以为,你见到我的第一句话会是,我讨厌你,你快给我滚。”陈少卿笑着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了,舒展着两条长腿。
“你怎么到南方来了?你难道不知道吗,你在这里会很危险的,每个人都想至你于死地。”林雅书在陈少卿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陈少卿笑而不语,指着那木匣中的手枪,问道: “喜欢吗?我特地命人为你定制的。”
林雅书沉下脸,举起手枪,对准陈少卿,冷冷道:“你信不信,我会开枪打死你。”
“我信。”陈少卿背靠着椅子坐着,脸上带着戏诌的笑,“那你信不信,这把枪里面没有子弹。”
沛儿端着茶走进来,见林雅书举枪对准陈少卿,吓得脸色发白。林雅书笑了笑,收起手枪,把它放回木盒中,对沛儿道:“沛儿,没事。我在和这位先生开玩笑呢。你先下去吧。有事了,我自然会叫你的。”
“可是,三小姐……”沛儿有些担心,这个男子,她从未见过。
“下去吧。”林雅书命令道,“看着些,若有人来了,立刻报我。”
小客厅里只剩下林雅书与陈少卿两个人。林雅书问:“说吧,你来南方做什么?”
“我来南方,当然是来找你的。”陈少卿道,“我想见你。”
“可我并不想见你。”林雅书撇过头去。
“哦?是吗?”陈少卿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笑道,“你知道吗,那天你走之后,我甚为难过。回到公馆,坐在你曾经住过的房间,拿起你曾经读过的书。你猜,我在那本书里发现了什么?”
那幅速写。林雅书立刻想到了,她画的,陈少卿的睡容。她的脸一红,不敢看陈少卿的眼睛,依旧秉着一股气,不让自己败下阵来。
“我原以为你是讨厌我的。但是看到那幅画之后,我想你并没有那么讨厌我。若我不是陈仁廷的儿子,若你不是孔平德的外孙女,或许你会喜欢我,对不对?”陈少卿笑道,“所以我想我还是有希望的,便立刻让徐副官整理行装,坐了下一班南下的火车。”
林雅书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静默地坐着。这时,传来林雅诗的说笑声,又听见沛儿提高嗓门:“五小姐,您是来找三小姐的吗?”林雅书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若是林雅诗看见陈少卿,不知会发生什么。
“你快躲起来。”林雅书急对陈少卿道。
“躲起来?为什么?”陈少卿笑道,“难道南方人就是这样招待客人的吗?”
林雅书把陈少卿拉起来,打开衣橱的门,让陈少卿躲在里面。外面传来林雅诗的声音:“沛儿,三姐在屋子里吗?”林雅书欲转身出去应付林雅诗,但陈少卿一把拉住她的手,把她拉进衣橱,然后迅速关上橱门。
“咦,三姐不在呀。”林雅诗正想要离开,却瞥见衣橱的门留着一道缝。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朝着衣橱走去。
第二十五章
衣橱中的两个人在黑暗中站着。因为空间小,林雅书几乎要贴着陈少卿的胸膛,她用手挡在两个人的中间,触碰到陈少卿的胸膛,她感觉到陈少卿的心跳,跳得是那样的快。他离她这么近,她能够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她抬起头,他的脸就在她的眼前,他的气息触在她的脸上,她的脸一下子红了。陈少卿望着林雅书的眸子,俯下身子,欲亲吻她的脸颊。林雅书撇过头去,陈少卿微微地笑了,再次俯下头,贴上她的唇。林雅书不敢声张,怕引起林雅诗的注意。她快要无法呼吸,只感受到陈少卿的气息。若此时林雅诗一打开衣橱,定会被眼前的情景吓到。
林雅诗看见衣橱的门,漏着一条缝隙,她走过去,轻轻地把衣橱关好,道:“三姐也真是的,连衣橱都没有关好。”说罢,便走出林雅书的屋子。
林雅书被陈少卿吻着,仿佛天晕地转,不知身在何处。又带着些许的惊怕,担心被人撞入,刺激着她的神经。不知过了多久,陈少卿松开她。她睁开眼睛,看见陈少卿的笑颜,挥手便是一记耳光,然后一把推开他,打开衣橱的门,走了出去。
陈少卿嗤嗤地笑着,似是一个孩童凭着一股倔气夺得自己心爱之物,神态顽皮,兴奋天真。林雅书用手擦了擦嘴唇,冷冷道:“你快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陈少卿笑盈盈地搬过一张椅子,在林雅书身边坐了,架起二郎腿,道:“我才来,你便要赶我走。”林雅书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坐着。陈少卿又把椅子搬到另一边,反方向坐着,双手搭在椅子背上,望着林雅书的脸,道:“我戒毒了。真的,不骗你。我之所以这么晚才到,是因为在上海的德国人医院里戒了毒。你看,我都瘦成这副样子,都是为了你。”
林雅书心想,难怪他变得如此之瘦,原来是受了戒毒之苦。她这么想着,神情便缓了下来。陈少卿道:“我已经抛弃了我的父亲,抛弃了我的家庭,千里迢迢赶到南方来找你。你若赶我走,我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林雅书心里想着,又不是我让你来的,但说出口的却是:“我家仆人这么多,你是怎么混进来的?”陈少卿笑道:“你家仆人虽然多,但是忠心的却没几个。我有钱,又有枪,还怕进不了你家的门。”林雅书听得“进你家的门”,不免脸上一红,随即又暗暗地骂自己,怎么变得如此小女儿习性,她过去可不是这样的。板着脸,对陈少卿道:“你今后可不要再来了。若让人发现,你会没命的。这里人人都恨陈仁廷,你是他的儿子,保不定他们怎么对你。”陈少卿笑了,道:“你是在替我担心吗?”
林雅书方想驳,却又听得沛儿在外道:“三小姐,刘小姐来了,正在楼下喊你呢。”林雅书一听,赶紧站起来,把陈少卿推到门外,指着另一边的回廊,道:“你往那边的楼梯下去,千万不要让人看见了。”陈少卿道:“你就这么把我赶走了?”那边传来刘清清的声音:“雅书,我来还书了。”林雅书忙应了一声,迎上前去,走了几步,回头一望,已不见陈少卿的身影。
刘清清穿着灰色棉大衣,脸颊冻得通红。林雅书见她大衣的衣摆处,已经被磨损,微微露着棉絮,不免心生同情。但她知刘清清的为人,及其有自尊的,便装着没看见的样子,笑着请刘清清进屋坐。刘清清将带来的布包袱打开,又打开一层布,露出几本书,是去年从林雅书处所借。林雅书见她如此爱惜书籍,内心感慨,这样的女孩生在清苦之家,可真是委屈。
“雅书,听说你去内地探亲了。”刘清清道。
去内地探亲?林雅书愣了愣,立刻明白。她被陈少卿软禁的事,林家人对外隐瞒,声称她是去了内地探亲。想一想,觉得也对。林家三小姐的名声,重过一切,不能给林家丢脸。林雅书无奈地笑了笑。刘清清察觉林雅书脸色变化,试探地问道:“雅书,你怎么了?”林雅书摇头,笑道:“没事。”说着,从书架上取下几本书,递给刘清清,道:“这几本书借给你。”
这一夜,林雅书难以入眠。翻来覆去,又起身,披了一件大衣,走到窗口,推开雕花木窗。夜空之中,一轮孤月冷冷清清地悬挂着。不知陈少卿住在哪里,是旅店还是另租房屋。他来到这里,是想做什么呢。她有点担心,依他的性子,保不定又忽然做什么决定。但她是林家三小姐,又是孔平德的外孙女,她的家族怎么可能会接受他。呆呆地站了一会儿,身上一阵阵冷上来,打了几个喷嚏,又听见外面上夜的丫鬟轻轻问道:“三小姐,你醒了吗?需要什么东西。”林雅书没有回答,只是关上窗,复而回去睡下。
翌日起身,怕他又闯入林府,被人识破,她装着在后花园闲逛,时时注意后门处的动向。若见他,一定要拉住他,免得被家人看见。
初春的晨雾渐渐散去,才长出的青草上带着露珠,鸟儿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唤着,太阳从云后缓缓地探出头来。
“雅书。这么巧,我正要去找你。”王敬轩微笑着,从门外走进来。林雅书笑道:“轩哥哥,这么早,有什么事吗?”王敬轩道:“我建的藏书楼已经竣工。我想要让你第一个参观,走,我带你去看看。”林雅书心里牵挂着陈少卿,但一时之间找不到理由推辞,她亦是想看看王敬轩建造的藏书楼的。心想着陈少卿素来是爱睡懒觉的,应该没有起这么早,便随王敬轩一同去了。
藏书楼建在王家府宅的南边。抬头便见一座西式牌楼,上书“藏书楼”三个大字。走进去,是一个中式庭院,小小的莲池,才栽了莲。莲池周围是太湖石,亦有一间小亭。莲池旁,是藏书楼的门楼,西式建筑,白色的墙,中式的檐角。这样中西结合的建筑,在这个时代的江南层出不穷。走进门楼,是围廊式走马楼,中间是正方形的天井。王敬轩一脸的兴奋,向林雅书介绍道:“才建好的楼,书还未搬进来,只是实在是喜悦,便想邀你来看。”林雅书笑道:“果真是建得很好,这么大的楼,想必能放很多书。”王敬轩指着周围两层高的楼道:“这里楼上楼下共有书库五十二间。”又指着脚下的地,道:“这是水泥地,下面放置钵头,架空地面,再往下便是细沙,既防潮又防火。天井大了,有利于通风,也方便晒书。”林雅书点头,表示赞许。
再往里走,便是藏书楼的正厅。全套的红梨木家具,从法国进口的吊灯,正中悬挂着一块金灿灿的牌匾,上面写着四个大字:“钦若嘉业”。林雅书抬头看着,王敬轩在一片道:“这是宣统皇帝赐的。我父亲曾捐了一大笔钱,用于在光绪帝的陵寝旁种树,所以有了这块牌匾。”林雅书转头看王敬轩,见他脸上带着微笑,似是依旧沉浸在过去的旧时光中。王敬轩察觉到林雅书的目光,淡淡地一笑,道:“对我而言,藏书便是嘉业。”
林雅书从藏书楼回来,见日近正午,不免有些担心,生怕陈少卿已经去林府寻她。匆匆赶回家,远远便见陈少卿靠在林府后门外的围墙边,低头吸着烟。林雅书松了一口气,走上前去,还未开口,便挨了陈少卿的训斥:“我不是说今日会来找你么。你跑到哪里去了?”林雅书见他一脸的怒容,不免觉得好笑,其实他不过是一个任性的孩子,见到自己喜爱之物,便紧追不舍。在这一瞬间,她原谅了他所有的过错,理解了他所有的行为。她伸出手,微微笑道:“走吧,我带你在菰城逛逛。”
她带他坐上小船,随着水波清晃,游览整个菰城。小船经过古老的石桥,建于嘉靖年间,古时桥下亦有一座小桥,人称“桥里桥”。她带他去飞英塔,这是唐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