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时出去会个朋友,或是办件小事那样简单。难道他是真的再一次不告而别了么,把她这样丢下?
她不能相信,可是现实残酷的摆在眼前,她在此等了五日,段深飞依旧没有出现,倒是呛呛出去帮她买果子回来,直嘲她嚷嚷:“小姐,你定然猜不到我刚才瞧见了谁!”
苏苏这时候心烦意乱,哪有心思搭理她,只嗯了一声算是回答。她现在对段深飞以外的任何事情都兴致缺缺。呛呛很不识趣儿,其实也是为了逗苏苏开心,她瞧苏苏这段日子来整天愁眉苦脸,也跟着柔肠百结,她一个做丫头的,小姐也伺候不开心,回去还不要被老爷骂么。
“小姐,我瞧见表小姐了,你说奇不奇?”她剥了一根香蕉送到苏苏手里,苏苏无知无觉地送到嘴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窗外。呛呛顺她目光望出去,只看到叶子凋凌的一棵树,树枝桠后面露出苍苍郁郁的屋顶,一样的碧瓦珠甍,却给人一种萧瑟之感,也许只是因为空隙间露出的那一丝天空,阴白色,像是才哭过的脸。呛呛疑疑惑惑的收回目光,不明白这景致有啥看头,只好再接再励劝道,“小姐,你瞧屋里怪闷的,不如出去走走。”
她话音才落,门就被人推开,人还不见,便闻得苏合的声音飘进来:“我也正有此意,出去走走也好,我才知道这里原来有一间京菜馆子,不如一起去尝尝他正不正宗!”
宗字落地,苏合也已走进了里间,在苏苏对面坐下,期待的大眼睛,像是乞怜的猫瞧着主人。苏苏目光也转也不转,香蕉已吃了一半,她朝他们摆手:“你们去吧,我没这心思!”
“你若然不去,我去也没有意思!”苏合其实是不明白苏苏这几日的苦闷因由,当然也问过,却不是给呛呛支唔过去,就是被苏苏三两句话打发开。他也自知,这事勉强不来,苏苏性子一向是倔的,她不肯说,就算你把她杀了,也问不出一个字来。
他抓住她摇晃着的那一只手,腻滑的肌里和纤秀的骨节,其实他已握过许多次,小的时候,他天天追着她,几乎是形影不离,那时候他还未长开,身形比较娇小,再加上在家里没有地位,别的姐弟理所当然的欺负他,在那种无聊的环境下,欺负他成了他们唯一的乐趣。彼时也只有苏苏保护着他,像个大人一样,他就心安理得地窝在她的羽翼之下,像个小尾巴,日日抓着她的衣角,如果她肯牵住他的手,他心里就会有巨大的安全感。
可是现在有的不仅仅是安全感,这只手握在掌心里,他会生出一些肉欲的冲动,譬如拉她入怀,紧紧地紧紧地紧紧地搂住。然而每一次他都很好的克制住了自己,只有一次没有,他临行之前的那一个吻。那一吻连他自己也惊到,他想不到自己会那样大胆子。
也就是这一愣神的工夫,苏苏已甩开了他的手,颇不不悦的表情:“我烦得很,要去你们自己去!”然而脑子里突然有什么浮了起来,目光跟着一亮,灼灼地望向呛呛,“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呛呛诚惶诚恐:“我,我说与其闷在屋里头,不如出去走走,也散散心啊!”
“不是这一句!”
“我说我在街上瞧见表小姐……”
不等呛呛说完,呛呛猛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震断了她的话:“就是这话,你带路!”
呛呛摸不着头脑:“啊,去哪里,小姐可要去外头走走,还是,还是,要去找表小姐?”
“我叫你带我去找那位神医!”她每一个字都来不及咀嚼,直愣愣地冲出口腔,力有千钧,“现在,马上!”
呛呛整个愣住了,苏苏思维跳得太远太快,她实在跟不上,不知道表小姐与神医之间有什么联系。
“我听说你身上的毒都解了,还去找他做什么?”这话却是苏合说的,苏苏不好给苏合脸色看,因为这事原本他不知底细,其实呛呛对她这突发奇想也摸不着头脑,可是本能服从,不敢说二话,特别是在苏苏这样气势汹汹的时候,她哪里还敢问原因。倒是苏合问了出来,深和她心,她也便乖乖等着苏苏的答案。苏苏却把头别开了:“说了你们也不明白,我想问他去讨些药,留着备用,谁还没个头疼脑热的时候,难得遇到神医,不能不抓住机会多向他讨教!”
这话当然没有人信,苏合先就笑起来:“苏苏,你不会说谎的人,还是不要说谎!”
苏苏脸颊涌上两团红来,也不知道是急得,还是气地,却愈显面色娇艳胜花:“不,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就是觉得这机会难得,虽然我身上毒解了,然而也要防备着以后,那女人要再来暗算呢!”这话说得她自己也没有底气,而且心里也暗暗纳罕,呛呛到底是怎么同苏合交待的自己的事情,过后找着机会倒要好好盘问一番。现在却不急着问这个,现在她急着的,是要找到段深飞,这个没良心的,等她找到他,看她怎么整治他,只要让她让到他——可是真能找得到么,那时候他说那故事,关于那味名为心心相印的奇药的故事,他果然会去问神医讨这药么,其实这又是何苦,也全没有必要,根本这药就是假的,那阎罗女岂是那样好骗的!
然她手里再没有别的线索,只有这一个,还是晚了,他已离开了五日,五日的时间,能做太多的事情,一个人要消失,又何必用五日呢。
苏合还要反驳他,她却不等他说话,狠狠跺脚道:“若然你们不肯带我去也罢了,我生了一张嘴,还不信打听不出来这神医的住所!”说着转身便往外跑。
、065流年
和西京比起来,清浦已相当靠北,时气自然要冷了许多。苏苏出来的时候天阴的并不厉害,让人总觉得它下不起雨或是雪来,那样薄的一层乌云,哪里禁的风一吹呢。可是到了傍晚,云层愈厚起来,天地间整个是一种亮黄色,山雨愈来,苏苏也有些担心它会下雨,她没有带伞出来,而此时所在的街上,只有歪歪斜斜的房子,多是粗糙的土胚,像是发育畸形的孩子,更有风吹来卷起土,一团一团扑在脸上,凄怜萧索。苏苏一壁拿袖子遮了脸咳嗽,一壁对身后的两个人抱怨:“我粗心是人人都知道的,为何你们这样两个精细人,也这样粗心大意,伞也不带一把,这眼看就要下起雨来了,可怎么好?”
苏合不过是扬了扬眉,一句话也不说,呛呛苦着脸道:“小姐,这真是冤枉,咱们想带也来不及啊,你一向不听人说话,一路跑了出来,咱们光顾着追你了,哪里还想得到这个!”
苏苏瞪她一眼:“贫嘴!”又忍不住一阵叹气,“我也万想不到,这破大夫会住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他这分明是离群索居,难道是因为尝尽了人世冷暖,看破世情了?”
“那倒不见得。”苏合终于开了口,“我倒觉得他住这里,是为了防着他那十几位如花似玉的夫人给他戴绿帽子。”
其实苏苏是个顶八卦的人,一听说这位神医大人竟然娶了十几个老婆,终于来了些精神,这漫天漫地吹得乌烟障气的沙尘也不觉得这样磨人的烦了:“这位大夫多大年纪了?”
“我瞧他那种老法,少说也有八十岁了!”苏合口气又揶揄又苛刻,“我听这里人说,原先这大夫的确是住在城东那片繁华之处,后来他一个小妾偷了人,他差点给气死,之后就搬到这里来住了!”
苏苏听得皱眉,倒不是因为这个老大夫,而是苏合的口气,他分明不过十六岁的少年,不该为了这些八卦事情浪费心神,不由猛然转身打了他一下:“你才多大,知道什么偷人不偷人的!”却又不由诧异,“像他这种神医,该是驻颜有术才对,你瞧爹他老人家,也有五十多岁了,可是看起来也不过像是三十几岁,怎么这神医却是这样老法儿?”
呛呛不屑地哼了声:“这个老不休,非要说什么,喜欢他这种纯真样子的女子,才是真爱他,所以向来不肯在自己外貌上下力气,倒是身子分外硬朗,纳了一个又一个妾……”说到此她突然闭了嘴,后面那些话便不是她一个未嫁的女孩子说得出的了,更何况还是当着她喜欢的苏合少爷的面,顾自红了脸垂了头。
雨夹着雪终于如期而至,苏苏原本穿得挺多,可竟也顶不住这风雪雨如痴如狂,索性三人也已到了那位传说中神医的院门口,她也适时地止住了自己的好奇心,只使个眼色让呛呛去敲门。
呛呛颇不情愿,却也无可奈何,走到门前扬了手拉住了门环,叮叮咚咚扣了五六下。
开门的老苍头把他们三个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通,颇为不耐的表情,眼珠子里像带了刺,戳在呛呛与苏合身上:“又是你们两个,还带了个姑娘来,我告诉你们,就算你们用美人计,我家老爷也不会答应出诊!”
苏合哪里听得这个话,先就恼了,上去捉住了老苍头的衣襟,亏得苏苏反应快,忙把他拉开了,小声叫他“稍安勿燥”,转身笑向老苍头道:“烦您老通传一声,江凌苏浩然之女苏苏亲来派访!”
老苍头还不愿意,苏合眼看又要急,苏苏忙在钱袋里掏出十两有零的一块银子来,塞在老苍头手里:“多劳多劳!”
老苍头这才欢欢喜喜地进去了,苏合朝门上吐了口唾沫,骂道:“贱骨头!”又拧着眉对苏苏道,“你为什么能忍他些难听话,刚才他说美人计,你分明知道是在说你!”
苏苏无所谓地笑了笑,伸手替他掸去发上雪粒,漫不经心:“人家夸我漂亮,我为何要生气,不是该高兴么!”
“那哪里是什么好话!”呛呛也气得跺脚,“他明分是说小姐你是,是,是,不三不……”
“是什么?”苏苏冷幽幽勾呛呛一眼,勾得她全身战栗,再不敢吐一个字,苏苏才笑道,“你们总是如此,这不是自己找不痛快么!”
苏合也颇不能理解苏苏这说词:“为何要受他的气,他给我气受,我自然给他拳头吃!”
“真真还是个小孩子!”苏苏充大地摸摸他的头,摸得他浑身不自在,硬生生往后退一步,避开她的手。苏苏遮着嘴笑得前仰后合,“瞧你,可不还是个小孩子么,连这几句话也忍不了,你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忍人所不能忍者,方能成器,你不知道‘小不忍者乱大谋’么?就这老仆人一句话你都受不得,如何成器!”
“若然他是骂我,我自然忍受,可是他骂你,我不能忍!”苏合不妥协地别开头去,眼睛里有炯炯的光,也许是雪光,薄薄如刃,寒透肌骨。
苏苏不好再说什么,唯有叹气而已。
她倒是想问问他,倒底喜欢自己什么呢,比自己好看的姑娘多而且太多,比自己性格好的姑娘,多而且太多,比自己武功好的姑娘,多而且太多,比自己才情高的姑娘,多而且太多……他倒底是哪根筋搭错了,偏就喜欢自己呢,凭他的条件,想找个方方面面如意的姑娘,实在是很容易。
又突然想起来“日久生情”这个词,却觉得讽刺无比。
日久生出来的必然不是爱情,不过是习惯,当你习惯了一个人,便不容易戒掉,也不愿意去戒,他不像毒品,会要了你的命,可是你可以无休无止的去透支他的感情。
她有时候也想会不会是苏合太习惯她的照顾,所以觉得离不开自己,可是他出来了一个月,现在干干净净容光焕发地站在自己面前,这证明他能很好的独立生活。
那他倒底习惯了她的什么呢?
她苦闷地揉了揉手,那老苍头已从垂花门里走了出来,身侧跟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薄青衫子,脸色光彩莹莹,这恶劣的天气似乎并不能影响到他。到门口,男子摆手叫老苍头下去,转身对苏苏一揖道:“苏小姐大驾光临,真正有失远迎,怠慢之处,还请莫怪!”
苏苏怔了怔,不明所以,忙说,“先生太过客气”,中年人笑眯眯:“三位请随我来!”
苏苏歪了歪头,问呛呛:“这人谁啊?”
呛呛呲呲牙:“这是那老大夫的大儿子,从不曾给过咱们好脸色,今儿个可真转性了,小姐,你面子真大!”
、066心心相印
神医模样很老,在苏苏看来,至少有九十以外的样子,须发皆白,生着淡褐色的老人斑,可是他的眼睛不老,他不是那种浑浊的老人的眼睛,反而黑的黑白的白,格外分明,仿佛是墨点出的,却有光,荡漾如水映艳阳,波光四射。苏苏被他眼睛一照,便感觉如坐针毡,全身都不舒服。
老神医呷了口茶,不说话,只有他的大儿子殷勤备致,连连请苏苏吃茶。苏苏意思地把杯沿沾了沾唇便放下了,硬着头皮望向老神医:“先生,我来这里,非是要请先生瞧病的,实在是有一事相询!”
老神医表情上没有一点儿破绽,没表现出不悦,自然也没有愉悦,垂着眼帘不说话,苏苏颇有些自讨没趣,尴尬地咳了一声,中年人忙打圆场:“苏小姐真爱说笑,我可是知道的,你身后这位呛呛姑娘来了好几次,还不是求家父出诊么,怎么今天却不要看病,反而问事来了,咱们住得这样偏远,城里的事几乎都不知道,也不爱听,你向咱们打听,不是问道于盲嘛。”
苏苏捏了捏手心:“我要问的事,无关市井,无关江湖,也只有先生能给我解答!”老神医终于抬了抬眼皮,目光望过来,像是冰天雪地,苏苏禁不住打个寒噤,还是坚持说下去,“我听一位朋友说,老先生曾制出一味奇药来,名为心心相印,可有此事么?”
“没有的事,天下哪有此种东西!”说话的却不是老神医,依旧是他的大公子,“若果然有这种奇药,咱们把它进献皇上,那不早就封官进爵了么!”
苏苏清渺一笑:“老先生自然视富贵如浮云的,哪里把封官进爵瞧在眼里!”
老神医眼睛里终于有了些微情绪,却也只是一闪即逝,苏苏眼尖瞧见,心下小小松了口气,果然什么人都抵抗不了马屁,就算你是实心钢铁,也叫它给你穿个洞出来。她心定了,笑不由就升到了脸上:“老先生品质高华,想来必然不会不愿意给小女子解惑!”
那大公子才要开口,老神医朝他一摆手,他只得悻悻闭了嘴,老神医喉咙沙沙道:“你想问什么?”
“其实我是向老先生打听一个人,这个人姓段,段深飞,想老先生定然也猜出来了,便是他把有关于心心相印的那段故事告诉我的,近日他可曾来问老先生讨过这味药么?”
老神医怪异地瞧她一眼:“你找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