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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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虫-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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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笑了,看得人心里暖融融的,言冰想,原来这个人长得也很好看,一点不比相公逊色,不过他很爱笑呢,真好,真好。
那人将尾指放进口中,吹了道极清亮的口哨,直冲云霄。
言冰眼前一晃,真的是一晃,又多了个人,笔直站在那里,也穿一身白,不过是白色锦缎的袍子,轻便得多,她揉揉眼睛,动作真快,她依稀好象记得有种叫做轻功的功夫,是不是就是这样子的。
“交给他就可以。”他做好安排。
言冰将草筐子慎重交付:“要轻拿轻放哦。”那人直愣愣的,仿佛还没有弄清楚怎么回事,直觉地接过,抱住,言冰好心地提醒他:“筐子上有背带,可以背着走,方便些。”
那两人走了,言冰恍然若失的看看一整片空地:“小毛子回家了。”
“姨,才吃了面饼。”
他意思是时间还早,还能再玩会。
“可我已经将东西都卖光了,早就早些回去吧。”给相公个惊喜也不错,赶着做顿好的,不对,不对,晚上可以去小毛子家蹭饭。
结果是,给相公又买了上月斋的熟牛肉,先塞两片在小毛子嘴里,他还津津有味地玩着那颗又大又圆的山查果。
回去的路上,言冰突然想到,她和那人说过这集市是半月一开吗?说过吗,真说过,为什么她一点印象都没有呢。


夏虫(六)

走到村口的时候,雪,更大了,成团的迷蒙住眼睛,沾在睫毛上,看出去也是白花花的,言冰囫囵抹一把,抓紧孩子的手。
赶紧地把小毛子送回去,毛家婶子笑着问,怎么回得怎么早,才刚过晌午。
小毛子唧唧喳喳地抢先着告诉他娘:“姨,都卖光了,全部。”说得不够过瘾,抡圆两条小胳膊,风车轱辘样地在房间里绕着圈子跑,“还给小毛子买糖吃。”献宝似,又把那仅余的山楂果自怀里取出给他娘看,老话一句:“娘,吃,吃。”
毛家婶子摸着他的头:“乖,小毛子自己吃。”
言冰将另外买的一小包酥糖给了他,早没给一是怕他在路上偷吃,另一则,酥糖吃完要过水,怕小孩子半路噎着难受。
毛家婶子指指灶台:“汤都炖上了,孩子他爹昨天打到只雪鸡,老肥的,刚巧我又挖到一撮花菰,放一起炖香着呢。”
言冰咽了口口水,笑着接口:“晚上来,晚上来。”
将酥糖小心收起,毛家婶子扭捏着“过年才给他买这些,怎么要你破费。”
小包酥糖是十五文一包,不算贵,不过村里人没有闲钱给孩子买,过年时,可能才得到一包,用手指撮着,能吃到来年开春。
不是发了点小财,觉着是因为带了个小财神才奖励他的吗,言冰乐呵呵地念叨。
一心只想着早回去给相公个大大惊喜,她怀里还揣着上月斋的牛肉呢,回去拿个葫芦再去酒铺打几角酒,晚上两人人凑一起热闹热闹,那么大一块银子,整个冬天都不用愁柴米油盐。
欢天喜地地到了家,院子的柴门虚掩着,没有关实,难道相公出去忘记关门了?还是……
屋内有人,推着门进去,她随身将外套脱下,搭在椅子上,又将熟肉草蒲搁桌上。
她放轻脚步走到房门口。
细细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仿佛是喘息声与呻吟声交杂在一起,陌生的感觉,言冰站在那里听着,脸不知不觉中发烫,她不懂得是怎样的动作才会产生这样的动静,这是她从没有听到过的。
声音是从里屋传出来的,有一声没一声,若有若无,象被一条细线牵引着,晃晃悠悠越拉越长。
她迟疑了一下,定定神,心慌得和什么似的,小鹿乱撞,发鬓处的筋脉突突狂跳,连连吸了两大口气,原本粘在脸上的雪珠都化成水,沿着轮廓向下淌,蜿蜒,冷,很冷。
用力一把推开门。
相公在那里。
还有另外一个人。
言冰记得她,那日在村口的饭铺,她穿水红色的衣裳,长得很标致,水灵灵的眼一直留意着相公,言冰以为他们只是陌路人,因为相公压根没去看他们。
此时她几乎什么都没有穿,大片雪白的皮肤裸露在空气中,纤细的腰肢起伏出一道美好的弧线,从门口进来的风,吹得她皮肤上起了一颗一颗小疙瘩。
他们同时转过来看着她,好像她才是那个不速之客。
相公穿得略微多那么一点点,乌黑的头发散开在青色中衣上,细长的眉眼微微上扬,看起来有点妖魅的风情。
这是言冰所不熟悉的场景,她隐约晓得他们在做什么,张口结舌着,说不出一个字。
“啊!”那女子反应过来,慌乱地扯住棉被掩盖住身体。
相公呢,言冰转过头去看他,愣愣的,冷意更甚。
他冷冷地回望她,冷静如常,无情无绪的眸子:“小冰,你先出去。”
言冰整个人傻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垂下眼睑很小声地问:“你说什么?”
“你先出去,我们要穿衣服。”语气隐约是不耐烦了。
在一阵幻觉般的迷惘后,言冰低下头,轻轻扭着衣裳的一角,渐渐使上劲拉扯,进屋的时候,眼前两人贴得那样近,鲜红的嘴唇落在宋殿元耳后的位置,那样那样亲密的动作,不是只有夫妻两人之间才能做的吗。
不,不是,相公从来没有如此亲近过她,没有贴身的拥抱,没有甜美的亲吻。
穆沅那次凑在她耳边低低问她,在床抵间,她那好相貌的相公是何等的能耐,她似懂非懂,却没有告诉穆沅,他们分床而卧,她睡大床,相公睡小床。
因为那天,她看到穆沅家的里屋只有一张床,他们夫妻是睡一起的,想来冬天抱在一起睡会很暖和。
言冰听到自己的笑声,几乎连她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居然笑了,干涩的笑声异常陌生,听来不象自己,边笑边说:“你从来没有亲过我。”
她没有再去看也不敢看宋殿元脸上的表情,扭身冲了出去。
村里只有一条路,她慌不择路的,也只能有一个方向,心里只念着件事情,相公不要她了,相公有了别人,相公不要她了。
经过朱硫家门前,他好像叫她一声,大概是看到她慌乱的样子,想出来拦她,可她没有停下来,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能跑这么快,路,此时是没有尽头的。
跌跌撞撞的出了村口,她丝毫不想停下来,雪珠打在脸上生疼,她索性把眼睛一闭,继续用力向前跑。
天已经暮色。
耳边一声响哨,空隆巨响,她被股重力撞到,再要睁开眼,来不及了,肩胛处剧痛。
一匹高头大马迎面撞翻她,蹄子稳稳自她身体上踩过去。。
“不长眼睛啊!”马上的人不但没有歉意,还恶狠狠地骂道:“早死也不要死我面前。真是晦气。”鞭子一扬,赶着马去了,多看她一眼都嫌碍事。
言冰苦笑着,真是祸不单行,想扒着雪爬起来,才发现伤势比她预料中的严重,不但肩膀处,好像连腿也分毫不能动弹,轻微的一动都能痛得全身抽搐。
索性放平身体,躺在雪地上,冰冷冷的,她仰面看着纷乱的雪花再目光所不能及的天空处呼啸而下,相公并没有出来寻她,是他叫她出去的,疼痛依稀缓解下来,慢慢的,整个身体僵硬住,不再感到寒冷,只有浓浓的倦意拥上来。
黑暗瞬时将她湮没。


夏虫(七)

一梦三日长。
言冰觉得自己这一觉睡得委实舒服,无梦无厣,一大片黑色沼泽直接没顶的感觉,若不是身体略有颠簸感,可能她还要睡下去。
眼睛睁开,她先看到木头雕花的顶,她身在何处?仔细瞅才发现顶上雕刻着一种蔓藤的植物,栩栩如生好像迎风招展的叶片下,开小颗小颗的花朵,每一朵都如同长开的嘴唇,玲珑剔透,她忍不住伸手去摸,身子上盖的东西往下滑,她用另一只赶紧抓紧,软软暖暖,一件极大的雪裘,通体没有一丝异色,十分眼熟。
“你醒了?”有人出声。
言冰才晓得对面就坐着个人,她,她是在一辆极大的马车中,难怪感觉怪怪的,一直不消停。
那人凑近过来看她,一只手直接按上她的额头,试探到满意的温度:“不错,不错,烧已经退了。”
言冰被吓住了,一个大男人,离她这么近,上来就动手动脚,而且有一个更加严重的问题:“你要带我去哪里!”
“嗯——”那人象是在仔细考虑她的问题,“我们去南边。”
“为什么,我都不认识你。”这一句几乎是惊叫了,她遇到坏人了,怎么办,他们是不是要把她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卖掉?
马车在那声惊呼后,猛地停下来,门帘一撩,又进来一个。
车内是很大没错,可挤三个人就觉得呼吸有些困难了,言冰见进来的还是个男人,再无犹疑,一把抽出发髻中的木钗,点住自己咽喉:“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语调闷得快哭了。
对面的男人好整以待的回答她:“我在秋水镇外边的雪地上拣了你,那时候你已经冻得硬邦邦的,我们要赶路,就顺便带着你,我们没有恶意。”
后头进来那个,看看没他的事,一声不发又出去了,马车继续前行。
“我们认识的,你忘记在集市上,你还欠我三十个木雕。”
雪裘,两个男子,她抬头对上一双漂亮的杏眼,满满的笑意。
是,她认识他们,有过一面之缘。
“你把手里的物件放起来。”他好生安慰她,“如果你现在想回去,我给你银子,离我们出来的地方也不是太远,你想回去吗。”
言冰呆在那里,晕厥前的一幕硬生生地跳出来,她从集市提前回去,看到相公与陌生女子在家中欢好,没有一句解释,相公的表情比冰更冷,她不自禁打了个哆嗦,她不想回去,回去两个人如何再在一个屋檐下相处,天天相敬如冰,或者她再踏入家门时,相公已经写好休书等她。
手松了一分,慢慢放下来。
浓密的发铺卷而起,因为一直梳成辫子再挽在头顶,发梢微微卷曲,撒在雪裘上。
那人称赞道:“真正一头好发。”
她听之不闻,他扔过来一把小梳,她接了迟缓又熟练地重新梳理妥帖,已经知道他们不是歹人,心里尚有一丝不放心:“我想回去的时候,真的可以立马走人?”
“可以,可以,现时你就当到南边去玩一段日子。”他的提议总是恰到好处。
言冰觉得这样也好,她是一个孤女,也没有娘家可以回避哭诉,离开段日子,如果相公回心转意,应该会出来寻她,相公,他想找自己的话一定是能找到的。
“大哥怎么称呼,我姓夏,名言冰,家里街坊都叫我小冰。”
“夏——言——冰——”他微微咀嚼三个字,良久,再展笑颜,“在下柳若茴,外头赶车的是我师弟稽延,那日你也见过他的。”
言冰点点头,站得笔直的那一个,没有镜子,她只得将头发编成两条辫子垂下来,木钗掉落在一边,她垂头看手上的小梳,温润的淡黄颜色,柄端有个小小的印记,看不太清楚,好像是一朵花的样子。
“这把发梳原是旧物,你喜欢就收起来。”
言冰也不客气,拿来端端正正插在脑后,不用细看也知道是个好物件,她问一句:“南边哪里,远不远?”
柳若茴正经告诉她,他们用了四匹好马,稽延又是赶车的好手,大概是半个月的行程,可以到达目的地。
言冰第一次坐大马车,戒备一去,难免好奇,东摸摸,西碰碰,手指缠绕在纹理间,不舍得放下。
“小冰多大了?”
“十七。”
“我看着不象,身量上好像只有十五。”
言冰瞪他一眼,自己身材不高不用他赶着说:“相公说我是十七了。”
柳若茴听了好笑:“年龄是父母说的,哪里有相公知道你多大的。”
言冰眼色一黯:“我是孤儿,前些年又生了一场大病,以前的事情都忘记了,也不记得父母长什么样子,是哪里人。”
“难怪那天在集市,我见着就觉得你不象北方人。一大堆粗木桩似的人当中,好像插了根细柳条。”
这人说话的法子听着稀奇,不过怪有意思的,他没有问过,为什么她会一个人躺在雪地里,差一点点死去,为什么她愿意离开秋水镇背井离乡,不过谈话间,他双目澄清碧碧,应该也能猜到几分,不问最好,不问最好。
好歹他救她一命,所以她信誓旦旦地说:“我以后会报答柳大哥的。”
他边笑边摇头,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只当收个小妹妹。”从木格中取出一个雪白的枕头,斜斜依着。
那枕头和言冰枕的是一样的,异常柔软,不象家里的,用荞麦壳装得满满当当,睡起来略硬。
“是鸟的羽毛。”他闲闲提了一句,“我出门都要带这一对,不然怎么也睡不着的。”
马车稳当地停下来,稽延的声音从外边传进来:“天色已晚,前面是个客栈,我们留宿一宿,明日继续赶路。”
柳若茴看看言冰,低头略微一想,拖出条藕荷色的斗篷递过来:“小冰穿上这个,外边冷,你衣裳太单薄。”
言冰张大着嘴巴:“柳大哥怎么连女人的衣服都有准备的。”
他狡黠地眨眨眼睛:“以备不时之需,这不正好派大用处。”
掀起帘子,言冰扶着他的手,轻快地跳下车,一抬头,杏黄色的酒旗迎风而展。
东来客栈。



夏虫(八)


双脚落地,言冰哎哟一声雪雪呼痛,方才躺着还好好的,怎么松松筋骨就全身都痛得象打摆子,一双眼睛溜溜地看着旁边人。
柳若茴腾出只手架住她的胳膊,支撑住大半的体重,柔声道:“忘记告诉你,你肩膀地方的骨头被撞伤,我先前给你吃了丸药,不过伤并未好,只是暂缓疼痛,这路上也没有好大夫,到前面大城镇再做处理,你做什么都要轻手轻脚才行,这样跳下来还不真被散架一样。”
不说还好,一说言冰觉得痛得更厉害,虽然不用使劲,可她也不愿意整个人靠着他,这,多丢人啊,她用眼角瞟瞟,还好,他的表情很自然大方,而且柳大哥长得好,一点不会让人往歪处想,看着他显得瘦,手劲丝毫不小。
定了三间房,言冰瘪瘪嘴觉得有点浪费,其实两间就好了,何必浪费钱,等柳若茴取出一碇大银交到帐台,她才不做声,有钱人,不能和她一个观念,自己荷包里那个小些的银锭也是他的手笔,那时侯走得匆忙,荷包栓在里面衣服的腰带上没有来得及解下来。她手伸进去摸摸,荷包在,银子也在,心定不少,万一,只是万一呵,她想一个人跑路也还有点盘缠。
柳若茴在帐台细细叮嘱很久才回到她坐的桌子边:“你回房歇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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