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氏正在与大女儿说:“你今日先歇一歇,明日领了孩子去看看你二婶,她身子重了,不便出来走动。”
娴娘刚回来就听说了吴氏怀孕之事,笑着说:“我正有事情要找二婶,明日一早便去探望她。”
她的眼睛看到柔娘与萍娘身上,感叹的说:“两个妹妹长的这般大了,我离家的时候,她们还是小孩子,如今已出落得这般齐整。你们可还记得大姐?”
柔娘微笑着说:“自然记得,大姐小时候还给我缝过头花呢。”
娴娘“呵呵”笑了,说:“咱们家女孩儿少,我以前只能与两个幼妹玩,你们现在可好,有这么多姐妹做伴。”说着就看向十一娘和十二娘,同元娘问起她们的情况。
当得知十一娘已于崔家订了婚,娴娘高兴的道喜,并取下自己手臂上的纯金雕花臂钏送给十一娘,说提前赠给她当添箱。
十一娘不好意思收,娴娘却与她笑着说:“你可别替我心疼,我现在也是管着数千亩良田的人,这点东西算是轻的,实在是我出远门没有带多少贵重东西,委屈妹妹了。”
她这话说的有些炫富,却也是自信和大方的体现,十一娘再不收,倒显得她小气。
齐氏听了在旁打趣道:“你这几年说话越发鲁气了,柳家的田产再多,又怎么到的了你手上?你别唬你的妹妹们,她们可是听什么都当真的,到时候要你给她们添嫁妆,就有的你哭。”
娴娘颇为自信的说:“娘,女儿说的可都是实话。”她微微叹道,“守义这两年的身体越来越不好,家中的叔嫂也都是只吃不做的,各处的田产全靠我一个人打理,给妹妹添些东西,我还是能做主的,只是我一人在家中实在疲惫,总想有个人能帮帮我。”
齐氏有些担忧,问道:“我今日看守义的脸色,苍白无色,身体比前几年又瘦了些,你须把这当大事放在心上,好好照顾着她。”
娴娘无声的点头,喝了两口茶之后,转而问起柔娘在家读了什么书,学了什么东西。
众人一起吃了晚饭,十一娘和十二娘回到娉婷小楼,十一娘忍不住的说道:“这位大姑奶奶看着可真不像王家的人。”
可不是么……王家的男人彬彬有礼,女子温柔贤顺,没她那么泼辣的。
十二娘也有同感,不过她觉得王娴在闺中的时候定然不是这样,很可能是嫁去柳家情势所迫。若如她们所说,王娴的丈夫身体不好,家中田产那么多,各房各宗哪个不觊觎?她若没点本事,岂能主持柳家中馈?又怎么能让各田庄的管事服气?
十二娘与十一娘说道:“你发现没有,她今天一直在问柔娘的情况,事无巨细都问到了。”
十一娘点点头,说:“是的,连她有没有跟着家人学算法学理家的事都问了。”
这些事一般是姑娘待嫁时,母亲手把手所教的,正如十一娘现在正在跟着元娘狂补这些知识,但娴娘却在众人面前问到了。
“她这次八成就是为了柔娘的婚事而来,不然没什么大事,何用专门拖家带口的跑到长安。”十二娘推测道,“她说她想要个可信的人帮衬着,不知她是想把柔娘说给柳家的哪个子弟。”
到了端午当天,各房门上插艾草,女子们沐兰汤、头上戴艾虎、腰间佩香包,席间饮朱砂酒、吃五黄,孩童们则以雄黄画额,在院子里玩着斗草。
十二娘与大家正玩着,阿兰就跑了过来。
十二娘以为是她命秦刚给姚元崇送的驱五毒香包有了回音,便躲开众人在廊下与阿兰说话。
阿兰急切的说:“姑娘,郝大娘在门房求见,说是有急事找你。”
“郝大娘?”留守元帅府的下人这个时候找她有什么急事?
她带着阿兰匆匆往门房走去,郝大娘看到她,不待她发问就主动说:“姑娘,七娘回来了,她从宫里出来看大家,却不知你们到王家来住,正在府里歇着。”
“七姐”十二娘又惊又喜,没想到七娘求得了出宫过端午的恩典
她转身对阿兰说:“你去跟大姐说,我去元帅府接七娘过来,让她有个准备。”
十二娘匆匆与郝大娘去了元帅府,果然见到了身上还穿着赭红色宫女服装的七娘。
七娘比以前长高了,看起来模样没怎么变,可通体的气场比以往强大且沉静,一眼望去,似是看不出她是喜或是悲,十二娘不由得在庭前止住了脚。
七娘从座椅上站起,慢慢走出来,站在厅前望着庭院里的十二娘,笑着说道:“死丫头,两年不见,不认识我了吗”
十二娘看到脸上重新带着调皮笑容的七娘,跑上前携起她的手,问道:“你怎么突然出宫了,也没提前说一声,弄的我到现在还有点缓不过神”
七娘笑着说:“出个宫不容易,我是前两天才定下来可以出宫,不方便送信出来,索性直接回来找你们,谁知已经人去楼空了。”
她只听说大伯母去波斯任职,但并不知道大夫人也跟着去了,而妹妹们或是回老家,或是住到了元娘那里。
“我跟十一娘现在跟大姐住在王家,走,我们快过去,我已经让人跟大姐说了。”
“好。”七娘与十二娘牵着手坐上马车,两人互相嘘寒问暖,话儿说个不停。
七娘直言不讳的说:“我这次出宫主要是想看看你,见你现在比以前还快活,我就放心了。”
十二娘说:“我现在没人管束,自由自在的,你就别担心我了。你在宫里怎么样?我就听崇郎收起过一回,之后再无消息了。”
“我现在是掌彩女官,皇后娘娘很喜欢我的纭裥绣,司彩女官也因此十分器重我。”她感激的看着十二娘说,“这都多亏了你。”
“我们姐妹间可不许说这些话了。”十二娘说,“常听说宫里很多坏人,为人处事不容易,我就怕你被人欺负。”
七娘淡然的笑了笑,说:“宫里么,无非就那么几种人,看明白、想透了,也就没什么可怕的。”
她这句话说的让十二娘很忧心,可又不知从何询问起。这两年时间,七娘在宫中一定经历了很多事吧
马车到了王家,两人暂且放下所谈的事,一同去见王家和元娘。
因七娘现在是七品女官了,众人对她十分客气,元娘看着自家姐妹给自己撑脸面了,自然也开心的不得了。
七娘虽说是出来过端午节,但是时间非常紧。吃了中饭,姐妹们在一处说家常,刚把六娘怀了身孕大概七月就要生、十一娘与崔家订了亲事、王励考了进士到宿州当官的事情说完,七娘就说时间不早,她要赶回宫门,再晚回去就进不了后宫了。
十二娘依依不舍的送七娘出去,并让秦刚送她一程,刚送到门外,就碰上了笔洗。
笔洗带着姚元崇的端午节礼而来,十二娘收到礼物,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七娘只看她一眼,就看出异常。
“十二妹,你既然无事,就再送我一程吧,我们姐妹在车上再说说话。”
十二娘想想也是,她可以跟秦刚一起送七娘去朱雀门,到时候再回来,时间也不会太晚。
上了马车,七娘望着十二娘手中拿着的草编艾虎,问道:“这是谁送的?”
十二娘一不想欺骗七娘,二也没打算隐瞒她跟姚元崇的事,便爽快的说:“是崇郎送的,可爱吧”
七娘脸色有几分难堪,说:“你与崇郎,是不是……”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来,但十二娘已经点头,说:“我与崇郎情投意合。”
七娘焦急的问道:“那他可跟你说准备把义阳公主怎么办?”
十二娘疑惑的问道:“跟义阳公主有什么关系?”
七娘十分错愕,原来十二娘不知道
她犹豫着不知如何说,十二娘已经灵活并严肃的意识到出了什么问题
“二圣有意把义阳公主赐婚于他?”十二娘声音干涩的问道,这就是姚元崇为难之处?这就是他不肯告诉她的事情吗?
七娘不愿十二娘被欺骗,自然把知道的都告诉她:“是,也不全是。他去年冬天常与姚都督陪着吐蕃赞普进宫,有一次午宴,魏国夫人……也就是贺兰敏月,她也参加了,席间她挑起话题,说姚元崇一表人才,与义阳公主十分般配。皇上当是有意奖励姚都督平定吐蕃的功劳,当场就要赐婚,被姚元崇拒绝了,皇上正要问原因,皇后也说话,不赞同赐婚,说想把义阳公主再留几年。皇上当时没说收回成命,也没让人拟旨,但宫中的人都知道义阳公主可能会嫁给姚元崇。”
“好个贺兰敏月”十二娘愤恨的念道。
贺兰敏月挑起这个事,绝非善意。义阳公主因为是皇后的死对头萧淑妃之女,朝中无人敢娶,武后也有意故意拖她几年,可贺兰敏月为了报姚元崇以前打贺兰敏之的仇,竟然故意给他泼这样一身脏水
若姚元崇真的娶了义阳公主,高宗或许会对他另眼相看,可是武后绝对会疏远姚家,这对姚家的未来百害而无一利
她越想越生气,愤愤的说:“且让贺兰敏月再得瑟几日,她命不久已”
七娘吓了一跳,问道:“妹妹何出此言?”
十二娘惊觉说漏嘴,急忙把话圆过来,说:“贺兰敏月名不正言不顺的与姨母同伺一夫,她又是那样的性子,武后如何能容忍她?武后若真的与她跟往日一般亲近,又怎会当场回驳她和皇上两人的意思?定然已有间隙,时日久了,在后宫之中,七姐应该知道会是怎样的下场……”
七娘慎重的点点头,心中惊讶着十二娘的心智。七娘在后宫中两年,方适应了后宫的规则,她以为十二娘在外面不会懂这些肮脏的事,却不知她的心智早熟,这些城府与心机对她来说,已算不得什么。
第一百三十四章 信任
从朱雀门前往回走,十二娘毅然去了一趟礼泉坊。
她与姚元崇一起租赁的小院中传出阵阵读书声,童音稚嫩而柔软,引的十二娘十分疑惑,几日不来这里,何时住进了一个稚童?
她没有敲门,推开院门走了进去,只见小庭院中支了一桌一椅,一个男童端正的坐在那里摇头晃脑的诵读论语。
姚元崇背手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看到十二娘走进来,便对男童说:“元景,天色将暗,今天就读到这里吧。”
男童收起论语,问道:“哥哥,我今天都念对了吗?”
姚元崇点头道:“虽然都对,但更重要的是记住每句话的意思,并且慢慢理解。”
男童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姚元崇走下台阶,笑着说:“来,随我见一见你芸姐姐。”
男童灵敏的转过身,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看向十二娘,带着甜甜的笑意问道:“这就是哥哥常说的那位芸姐姐吗?”
十二娘从进小院开始,各种惊诧,她疑惑的问道:“崇郎,这是你弟弟?”
姚元崇点头说:“嗯,我的同胞弟弟,姚元景。”
姚元景已迫不及待的说道:“芸姐姐,你跟哥哥一样叫我元景就行了,我常听哥哥说起你,你今天是来哥哥家玩的吗?”
姚元崇纠正道:“这里也是她的家,你芸姐姐可以随时过来。”
姚元景不知合租之事,只是懵懂的说:“哦这里是哥哥和姐姐一起的家。”
十二娘听了脸色微红,和姚元崇对视一笑,姚元崇已说道:“元景,去跟笔洗练拳,练完了洗干净好吃晚饭。”
姚元景听话的抱着书走了,姚元崇跟十二娘坐在小院里说话。
“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没告诉我你弟弟也来长安了?早知道我带点小礼物过来。”
姚元崇微微有些尴尬:“说来这是家丑,我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跟你说。”
十二娘关切的问道:“怎么了?”
有些事虽然难以启齿,但姚元崇必须跟十二娘说清楚:“我娘是我爹的第三任夫人,我前面有九位异母兄弟,都住在陕州老宅中。因父亲在外征战,须有人照顾,所以把我娘和弟弟带在身边随行赴任……”
姚家儿子众多,都是嫡子却生母各不相同,年纪大的已有三十余岁,最小的姚元景如今才六岁。姚元崇的母亲作为第三任续弦,在家中已有那么都成年继子的情况下,在陕州难以立足。幸而姚大都督心疼他们母子,带他们在身边。
可是去年过年时,姚家的几个儿子联名写信,说家中无人打理,请“母亲”回去。作为家中主母,姚夫人于情于理都应该在祖宅主持中馈,照顾好家中的孩子们。她不愿姚都督为难,便主动答应回去,却对幼子姚元景放心不下。思来想去,姚夫人写信给正在护送姚都督回嶲州的姚元崇,把姚元景托付给了他,让他们兄弟两人一起去长安求学。
正因这件事,姚元崇回去探望母亲并接来幼弟,耽搁了些时间,一直到四月中旬才回到长安。
十二娘之前虽然知道姚元崇的母亲是姚大都督的第三任续弦,也预料到了他家中情况比较复杂,但没想到姚夫人到了不敢把姚元景带回陕州的地步
听他说出这样的家事,十二娘想起他们一起闯宵禁时她第一次窥见他内心的寂寞,想起他们一起过年时的孤单影只,想起他没有自己这份穿越重生的经历却有一颗早熟早慧的心
里里外外这么多困难,难怪姚元崇最近的眼神中总透着忧虑,有时候甚至让人忘记他只是一个还不到十四岁的少年。
看着这样的他,她都不忍心问他关于义阳公主的事了,于是压下心事说到:“那看来元景是要在这里常住了,这里简陋,需不需要添置些什么?我以后有时间常来看看他吧,他还小,初次离开母亲身边必有很多不适,身边热闹一点,情况也许会好点。”
姚元崇赧然说道:“让你跟着**这么多心,倒让我心里过意不去了。”
十二娘笑着说道:“你还跟我见外?我可不喜欢你跟我这样,还是以前对我直言不讳的你有趣这样看来,元景可比你可爱多了”
姚元崇失笑道:“你这样快就喜新厌旧了?”
十二娘吐吐舌头,也不与他争辩。
看着调皮可爱的她,姚元崇眼里满是宠溺,伸手拨了拨她被风吹起的长发,并问:“对了,今天过端午,你怎么过来了?”
十二娘略一思忖,还是打算跟他说实话:“今天七姐突然出宫探亲,我刚把她送回去,顺道来看看你。”
朱雀门、礼泉坊、崇贤坊三个地方可不顺路。
姚元崇面上一紧,正在拨弄头发的手也僵硬的放下,紧张的问道:“七娘可是跟你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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