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她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渐渐扬起，越来越大，惊起树上栖息的鸟儿，笑声中，泪水滚滚而落。
“双儿。”秦叔宝掏出帕子，忙不迭为她擦眼泪。
她转过身，伏在他怀里：“对不起。”
秦叔宝一愣，忙道：“千万别说对不起，我们是兄妹，你在危难之时，做哥哥的怎能袖手旁观。”
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着他，她的语气含着深深的歉疚：“秦大哥，是我连累了你。”
秦叔宝沉默片刻，伸臂拥住她，轻声叹道：“双儿，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大王府里？”
“你都不知道？”她有些讶异。
秦叔宝拉着她的手，找了一块干爽的地方，扶她坐下，缓缓道：“我只知道你嫁给了宇文成都，宇文成都战死之后，我和咬金曾经在东都一带找过你，回到长安又找过你，想不到你突然出现在秦王府。”
唇角扬起一抹苦笑，她叹了口气，低声道：“那天我也在战场上，是李世民发现了我，我被他关在一处宅子里，他逼我做他的女人，我不肯，逃了出来，遇到齐王李元吉，是李元吉把我送给太子李建成，后来李世民又把我从太子手中夺走，关在秦王府的后院里，再后来，我逃出来，遇到你。”
“原来如此。”秦叔宝皱紧眉头，好一会没说话。
“大哥，对不起，你跟着李世民，本来有大好前程，可以为国效力，是我连累你，你把我送回去吧，我不会怪你。”她的语气掺杂着淡淡的苦涩，连累大哥不是她的本意，她不想伤害他。
第十三章 故地重游
秦叔宝轻声责备道，“三妹，你胡说什么，我即然救你出来，就没打算送你回去。你放心，大哥就算舍下这条命，一定要保护你的安全。”
她缓缓扭过头，望着眼前茂密的草丛，悠悠道：“李世民对你有知遇之恩，你为了我背叛他，我心里怎么过意得去，你还是送我回去吧。”
秦叔宝语气坚决：“事情已经做下，绝无反悔之理，三妹，你现在可有落脚之处，我送你去。”
她抬眼望着眼前荒芜的宅子，轻声道：“我想在这里暂时住几天，等风声过去，就回洛阳找到我夫君的遗骨好好安葬。”
“我知道宇文成都葬在哪里。”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她抬头一看，惊道：“李靖？”
秦叔宝也是一脸诧异：“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李靖深深地看着她，柔声道：“我知道，双儿一定会来这里，所以我来了。”
秦叔宝忙道：“咬金呢，他怎么样？”
“他没事，大王已经赦免了他。”李靖深沉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她脸上：“秦将军，大王说了，你随时可以回去，他不会怪罪你。”
秦叔宝皱起眉头，沉吟不语。
李靖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白纸：“大王怕你不信，要我带来了他亲笔写下的文书，将军请看。”纸上写着一个大大的赦字，旁边是李世民鲜红的大印。
秦叔宝回头看着她，担忧道：“双儿呢，他怎么说？”
李靖低下头，语气有些低沉：“大王说，是走是留，由双儿姑娘自己决定，他绝不强求。”
脑子里轰的一声，她怔怔地望着李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他真得肯放手了，真得愿意放她走。
李靖轻叹一声道：“大王还说，双儿姑娘如果想回东都洛阳，由在下陪她去。也好一路保护她的安全。”
李世民让李靖送她去洛阳，为什么？
她低下头，视线不觉落到李靖腰上，宇文成都的轩辕剑此时就配在他腰间。
心中陡然泛起一阵恼恨，她抬起头，冷道：“怎么敢劳李将军大驾，李将军是李世民的忠实手下，马上又要迎娶新妇过门，要是新妇恼了，岂不是小女子的罪过。”
李靖看着她，好一会没说话。
秦叔宝站起身：“这样吧，李将军，你回去告诉大王，由在下陪双儿姑娘前往洛阳，一路保护她。”
李靖反问道：“秦将军，你知道宇文将军葬在何处？”
秦叔宝一时语塞。
李靖沉声道：“当日是我亲自为宇文将军入殓，在坟前植了几棵松柏，作下标记，如今只有我能找到宇文将军的墓。”
心一痛，冷冷地仰视他，冷笑不觉出于口：“所以，李将军立下大功，得到李世民赏赐的轩辕剑。”
对她的嘲讽，李靖默默无语，并不出言反驳。
秦叔宝打破沉默：“双儿，天色已晚，你早点歇息吧。”
她执意来到当初做丫环时住过的简陋小屋，两个男人亲自动手，收拾了好一阵，又从别处寻来被褥等物，点起火堆，让她可以安心睡觉。
躺在床上，她一直睡不着，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月光透过窗棂，窗上映出两个男人的身影。
隐隐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她不禁披衣而起，悄悄绕到门外。
“我不放心，明天我和你们一起去。”是秦叔宝的声音。
“不用了，秦将军，双儿由我护送足矣。”是李靖坚决的声音。
“李将军，多一个人岂不是更安全。”秦叔宝还想坚持。
“秦将军，你这是何必，难道你不相信在下的能力。”李靖有些不悦。
“绝非如此，李将军，你别误会，其实在下是担心……。”秦叔宝解释道。
“不必了。”李靖轻声打断他：“天色已晚，秦将军，你也睡吧。这里有我守候即可。”
“不，还是你先睡，明天你还要带双儿姑娘启程。”秦叔宝忙道。
沉默片刻，李靖重新开口：“即然如此，有劳秦将军。”
她转身回到床上躺下，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李世民明知她和李靖曾是未婚夫妻，却放心让李靖一路护送，看来他果然对她完全放手了。
呵，这样不是很好吗？虽然她始终无法杀他报仇，但是她也永远无法原谅他，更不可能做他的女人。
启程之前，她去了一趟后院，拜访那棵长着一个大洞的老树，经历几年风雨，这棵老树依然如昔，挺立在一片半人高的草丛中。
李靖用剑劈开一条小路，她沿着路走到老树身前，对着那个大洞，未及开口，已经泪流满面。
身后，李靖递给她一块雪白的帕子，接过帕子，所有的回忆突然如潮水般涌来，她压抑不住地哭出声来。
李靖叹息着把她拥到怀里，她靠在他肩上，让泪水尽情的流淌。
李靖一直在叹息，什么都没说。
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经这样痛快的哭过，也是眼前这个白衣少年，给了她最初的慰籍。
时光如此无情，带走所有的一切，所有人都在变，她变了，李靖也变了，他们都再也回不到从前。
第十四章 不记来时路
动了一下，轻轻推开他，她仰起头，嘲讽地一笑：“李将军，你有未婚妻在堂，孤男寡女送我启程，不怕你的未婚妻误会你吗？”
李靖和她对视片刻，眼神陡然变得沉沉的，唇角略略抖动，似想辩解什么，最终长叹一声，什么都没说。
努力别过脸，避开他的视线，她冷声道：“秦大哥呢？”
李靖转眼望向他处，语气平静：“一早就走了。他怕吵着你。”
“不是你赶他走的吗？”她抬眼瞪着他。
李靖微微皱眉：“双儿，你不要误会我，我李靖不是这样的人。”
嘴角嘲讽的笑更深，扬起双眉，她冷冷道：“我知道，李将军素有大志，自小习得是马上平天下的本事，如今得遇明主，很快就要一展平生抱负，春风得意，前程似锦，为了升官发达，就算李世民现在下令杀我，你也会好不犹豫地执行命令。”
李靖脸上瞬间变了颜色：“你……。”
蓦地打断他，她冷哼一声道：“李将军若是气不过，大可以选择离开这里，回去陪伴你的未婚妻，无双根本不需要任何人保护。”
李靖默然片刻，突然一把握住她的手：“跟我走。”
她挣扎道：“你干什么，放开我。”
李靖回过头：“你不想去洛阳吗？”
“我去，但是不需要你陪。”她赌气道。
“我知道你为什么气我，你就想把我气走，我不会上你的当。”李靖平静道。
她一时语塞，转而道：“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关系。”
“我知道。”他的语气依然很平静。
“你明知道，为什么还要陪我走。”她忍不住质问道。
李靖停下来，深深地看着她，语气温和：“因为我欠你一辈子的恩情，如果没有你，李靖早就死在乱刀之下，更不会有今日。”
她冷笑道：“翟娇呢，她为了救你，险些命丧黄泉，你为什么不娶她，反倒和别人订下婚约？”
李靖脸色一变，双唇缓缓张开，语气有些凝滞：“她死了。”
“为你而死？”她看着他。
“不是，大王劝我们离开窦建德，投奔他的唐军，翟娇不肯走，偷偷跑去向窦建德告密，窦建德布下伏兵想杀我们，我们奋力杀出重围，翟娇死在窦建德军的乱箭之下。”李靖平缓地诉说着那天发生过的事。
想不到翟娇竟是这样死的，她忍不住出言讥道：“她救了你，你为何救不了她？”
李靖握紧双拳，好一会，缓缓松开，低声道：“当时箭如雨下，我根本无法靠近，其实，她死后，我也很内疚。”
她冷嘲道：“不过，一转身，你就马上和别的女人订下婚约，你们这些男人真是太善变了。”
李靖唇角微微抽动，好一会，解释道：“其实我对翟娇只有恩情而已，我也不想这么快就订婚，是大王亲自许的媒，我虽一再推辞，到底推不过。”
“好了，好了，不要解释了，我不想听，你娶不娶谁，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她掉头就走。
一个男人，不是因为爱而娶一个女人，却是那么多七七八八的理由，那么多借口，和翟娇在一起，是因为欠翟娇一条命。答应秦王许婚，是因为推不掉秦王的美意，现在跟她在一起，又是因为什么，还从前欠下的债？还是对她心怀歉疚？
李靖追上来，拉住她的手：“双儿，你听我说，你对我有误会，我一直想娶的人，不是翟娇，也不是大王许给我的女子，而是……。”
“不必说了。”她冷冷地打断他：“你再说，我就马上离开你。”
李靖沉默下来，久久无语。
她转身就走，他默默地跟着她，出了门，一辆马车早已在外等候，他掀开车帘，她钻进车厢，他亲自坐在前面为她赶马车。
长安城渐渐远了，这个她最初来到的城市，留下最多回忆的地方，终于离她远去，也许这辈子，她不会再回到这里，真想变成一只蜗牛，缩在厚厚的壳里，远离所有的爱恨情仇，忘记所有或美好或痛苦的记忆。
傍晚的时候，又下起了雨，听着雨声，她在客栈床上辗转反侧，疼，疼得额上直冒冷汗。
有人敲门，她有气无力道：“谁啊？”
“是我，李靖。”
“什么事？”她勉强道。
“我有样东西给你。”李靖轻声道。
“进来吧。”她勉强坐起身，用被子紧紧地裹着自己。
李靖推门走进来，手里捧着那个西域进贡的古代热水袋，“这是大王要我带给你的，他说你一定用得着。”
大王？呵，他的好意她不想接受。
“拿走，我不需要。”她闭上眼，摇了摇头。
“你好象不舒服？”李靖不但没走，反倒向前走了几步，靠近看着她。
“男女授受不亲，你懂不懂，还不出去，拜托帮我把门关好。”她强忍着疼痛吃力道。
李靖担忧道：“你脸色很苍白，我去叫大夫。”见他转身要走，她叫住他：“不要去，我这是老毛病了，雨停了就会好。”
李靖停下脚步，稍稍犹豫，回到她床前，掏出帕子为她拭汗。
她扭头躲开他的手，声音很冷：“不要碰我，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李靖的手僵僵地停在半空中，好一会，缓缓缩回去，低声道：“好，即然你这么讨厌我，我走，不过这个东西，你还是留下吧。”他把那个热水袋递给她。
她低着头，痛得不想再说话。
又过了好一会，他开门走了。
颤抖着手，拿起那个热水袋，紧紧地敷在小腹上，热气一丝丝烘着她，眼角突然一阵酸涩。
即然已经决定放手，为什么把这个热水袋送给她，她的死活都与他无关，不是吗？
梦中，那个少年蹲在火堆前烤着那些小小的圆石头，嘴唇被火烤得发黑开裂。
她痴痴地坐在一旁，远远地望着他。
他抬起头，冲她微微一笑，笑容是如此温暖动人。
……
为什么总梦到他，为什么会这样？
她惊恐地发现这些日子，梦到他的次数越来越多，梦到宇文成都的次数却越来越少。
不，不可以这样，她爱的是宇文成都，那个少年是她的仇人，她恨他，恨不得亲手杀了他。
夕阳西下，风吹来，落叶一片片飞舞半空中，被阳光照射，象一只只金黄色的蝴蝶。
她默默地坐在高高耸起的坟前。
墓碑上刻着几个大字：大将军宇文成都之墓。
李靖坐在一旁，把纸线一片片化入火中。
阳光渐渐消散，夜幕即将降临，她依然久久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双儿，天色已晚。回城吧。”李靖伸手扶她。
她缓缓推开他的手，望着眼前的墓碑，脸色苍白得象纸。
李靖叹了口气，柔声道：“我去给你拿件披风来，夜晚风凉。”
她仿佛什么都听不到，一直跪着，象一座雕像。
李靖擦过她身旁，向山下停靠的马车走去。
“夫君，我是双儿，我来看你了。”
轻轻伸出手，抚上冰冷的墓碑，一旁的松柏在风中轻轻摇摆，枯草发出沙沙的响声。
冰冷的石头把凉意一直传到心底。
看着刻在大理石上他的名字，悲从心起，泪终于缓缓滑落。
她猛地扑到坟头上，失声痛哭：“对不起，夫君，对不起……。”
没有保住他们共同的孩子，甚至不能亲手为他报仇。
她的夫君若地下有知，一定会怨她吧。
她只是一只渴望爱情的山鬼，她守在山中，盼着她的爱人早日归来，最后盼来的却是他的噩耗。
第十五章 漫天飞雪
泪眼模糊中，她仿佛又看到了他，他依然是初见的模样，一身黑衣，腰佩长剑，笔直地向她走来，伸出温暖的大手：“来，我扶你。”
风吹过，他玄色衣袖上的银色花纹象闪烁的电流，刺痛了她的双眸。
他拉着她跪在杨广龙椅前：“皇上，她就是微臣的未婚妻。”
“从现在开始，你是我娘子。”红罗帐，锦绣床，他把她搂在怀里，温柔地看着她。
洛阳闹市，他看着她手里的短刀，语气低沉：“周礼所言，送匕首意味夫妻离散，恩断情绝。”
一语成畿，她所爱的男人，她的盖世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