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湑幽幽坐在一角暗处,黑衣如夜,肌肤如雪,只有黑与白的相衬,却仿佛千般艳色皆从那黑与白中衍生,他唇含冷峭:“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你非得给自己三个月的期限,做一件根本完成不了的事,何必如此要强……”
江云宛闻之,静静一笑。
她从未在人前那样笑过……
也只有在秦湑面前,她可以温柔似水,朗如皎月,也只有他懂,只有他能陪自己赴汤蹈火,做尽傻事。
“小秦湑,我吹牛的时候,也想了一下,若只有我一人,我绝做不到三月之内取夜秦王首级这种事,但若你我联手,这天下,俱在掌握!”江云宛朗声而笑,一步步走近暗处的秦湑:“因为,若这天下真有绝代双骄,那定是你和我了。”
好不放肆嚣张。
她贴近时笑颜如花,梨涡荡开,当真是一点伪装也没有,真心实意地对他笑。
秦湑听了她一席不着边际的傻话,心里却暗暗笑了。
“那便说说,要我怎样帮你。”他问。
江云宛狡猾一挑眉:“我只向小秦湑你,借一个人,一封信,还有一支箭!”
※※※
燕历神佑五年,正月十五。
上元节这日,虽是观赏花灯,倾城不眠的佳节,但按照惯例来说,也是夜秦使臣进京,向大燕朝贡之日。
那少年跋扈,刚愎自用,又阴狠毒辣发动宫廷政变,弑父杀母,篡夺王位的少年君王称帝后,第一次派使臣来大燕,却毫无向大燕俯首称臣之意,使者宇文锋来到灏京后也鼻孔朝天,嚣张放肆,丝毫不恪守使臣的礼节。
燕帝虽设国宴迎接夜秦使臣,但席上针锋相对的火药味已是弥漫到皇宫的各个角落,宴席上的文武百官也胆战心惊,看着这场一来一往,国与国之间的冷战。
下酒八盏后,殿内歌姬舞娘霓裳羽衣,轻歌曼舞,宇文锋忽地嘲弄笑道:“大燕也唯有美色娇娘尚可入目,尔泱泱大国,男子皆擅长舞文弄墨,恐怕骑射武功已远远不若我大秦矣。”
一句话,似是惊雷,炸响在殿中央,燕帝强忍怒火,朝臣中也早已有人咬牙切齿,暗暗怒骂。
此时,忽地一声笑声传来,带着浓浓的不屑。
“听闻你宇文锋在夜秦,乃是第一勇士?”江修问道,笑得胡子发颤。
众臣不禁感动,关键时刻,这老狐狸还是很有气节的!
“那却不敢当,我宇文锋在我大秦只是箭术第一,其实并非大秦,想来只论箭术,我宇文锋天下第一,并无敌手!”那宇文锋一袭锦裳,却遮不住骨子里的恶俗与自大。
“既如此,老夫却也想见识一下宇文壮士的箭法。”江修眼睛一亮。
群臣唏嘘,江大人你这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嘛……
片刻后,宇文锋要来十个铜钱和弓箭,开始箭术表演。
燕帝不禁疑惑,江修这演的是哪一出?
只见,舞娘一手抛出十个铜钱时,宇文锋一箭射出——
电光火石间,那呼啸的箭掠过,化作一股劲风,直直射穿十个铜钱!
“铮”的一声钉在大殿内的一根金柱上。
“真是好箭法!”江修开始鼓掌,虽然一群官员十分厌恶宇文锋,但见了如此出神入化的箭术,也忍不住拍起手来。
宇文锋得意洋洋地大笑,头昂得看不见鼻孔。
“不过尔尔。”一片赞叹中,宇文锋却听见一声冷笑。
回首,那席上一角。
少年剑眉斜挑,眼眸中似含剑锋三寸,又如冰雪寒泉中,一点冷。
他静静端坐在角落,玄墨色劲装勾勒他英挺的脊背,坚韧似乎不可摧折,那窄袖直领,隐隐霸气毕现,一扬眉一敛唇,冷峭遗世,绝代孤傲。
他只是坐着,哂笑,却似乎身后有千军万马,奔腾呼啸,那份杀意与压迫力,压得宇文锋不敢动弹。
真是个讨厌的小孩!
不知怎么,他虽未见过这少年,但那眼前的身影却和印象中玉锵侯的身影紧紧重合,不留分毫罅隙,而且,他因为年少,那分冷和傲,狠和锋芒毕露,比当年血洗夜秦的玉锵侯更加棱角分明。
宇文锋忽地想起,夜秦王称帝后,大燕神童,不过十岁的秦湑所说的话。
“犯我大燕者,虽远必诛。”
一阵冷意,但宇文锋强忍着头皮发麻,叱道:“有何可笑?你一十岁小儿,竟敢辱我大秦使臣!”
秦湑竟毫不理会宇文锋,静静地轻啜了一口酒,然后眸子冷冷一转:“若你刚刚那也算是箭术,想来我大燕妇孺也可轻易胜之。”
我大燕妇孺,也可轻易胜之!
燕帝眉角一敛,心下暗暗赞叹,秦家有后,此乃大燕之福。
“你你,你真是嚣张,既然你说妇孺皆可轻易胜我,不妨来试试,你这十岁小儿,也算是稚子了罢!”宇文锋急得跳脚,目中怒火几乎要烧到秦湑。
秦湑静静一笑,撩袍起身,他今日一袭武装,英气敢叫山河无色,日月无光。
莫非,中了圈套?
宇文锋一惊,秦湑早就穿着一袭劲装,而非国宴时的朝服,那么,从一开始他便料到今日要跟他比箭?
可是为何要比箭?宇文锋如何猜想,也不得而知,只觉得脊背发寒。
这一场国宴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他看出圈套时,却已经身在圈套中,无法脱身了,那么这个圈套的最后,他会经历什么……
无法想到,索性拼了,宇文锋冷哼一声道:“既然如此,那便比一场罢,可是要怎么比?”
秦湑闻言,冷声道:“箭法,无非是比精准,力气,射程。我们三局两胜,前两局我们各自决定一局的比法,最后一局,就去殿外,比比看谁的箭射程最远罢。”
宇文锋细想,也看不出哪里不公平,便道:“既如此,你先来决定。”
秦湑望向龙座上的燕帝,后者微微点头,秦湑便朗声道:“今日是我大燕的上元节,此时殿内花灯林立,张灯结彩,本侯觉得还差一些节日气氛,我们便比比,谁一箭射出,坠落在地上的花灯数最多罢。”
秦湑话音刚落,宇文锋便阴狠一笑:“这有何难!”
说罢,他便张弓搭箭,对着大殿穹顶挂着的一长串琉璃彩灯,一箭射出。
那长长的白羽箭射出,便笔直地将第一个挂着彩灯的线擦破,一直飞到那一串彩灯的最后一个,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琉璃碎片。
整整一长排的琉璃彩灯,全部坠地!
殿内一时间气氛凝重,如此厉害的箭术,小秦湑该如何获胜?
“那么,本侯要赢了。”宇文锋还没开始得意,便听见身侧的秦湑冷笑一声。
群臣瞩目。
秦湑直直地拿起弓箭,却漫不经心,甚至毫不发力地斜斜射出。
歪了?燕帝心下一凛。
大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地跟着秦湑的黑羽箭,只见,那箭穿破一盏琉璃灯,箭镞上犹燃着火苗,那箭镞轻轻擦到挂灯的细线上,线一着火,便燃烧了起来……
原来如此,殿内的彩灯虽然是一排排挂着的,但所有彩灯的线却是连在一起的,如果点燃了线,不过多时,所有的彩灯都会坠落在地上!
果然,不过一会儿,大殿内全部的彩灯便依次咣啷咣啷地掉下来,碎片飞得到处都是。
宇文锋愣在原地……细细回想,秦湑当时说的,确实是“一箭射出,比坠落在地上的花灯数”,不禁懊悔不已。
秦湑向燕帝微微颔首道:“请皇上恕罪,臣将殿内的彩灯全毁了。”
燕帝漫不经心地道:“无妨,想来玉锵侯你也讨了个岁岁平安的好兆头。”
说罢,殿内欢笑声连连,气氛融洽。
“第二轮,我们便比比谁能一箭射出,便没箭入石!”宇文锋瓮声瓮气地怒道。
秦湑冷冷一笑:“本侯奉陪。”
宇文锋不禁窃喜,比起耍小聪明他确实不如秦湑,但他一个十岁小儿,怎么可能拉得开强弓,一箭射进石头里?
根本不可能!
正思忖间,太监便搬来了一块花岗石。
群臣还未来得及擦亮双眼,细细观看,却见一黑一白两只箭飞出,直直射进那块花岗石中……
不可能……
宇文锋失魂落魄,不敢相信地看着一旁的十岁小儿。
再定睛一看,他拉满圆的弓,竟是成年男子拉开的三石强弓。
眼前一袭黑衣的十岁小儿,简直就是个妖类!
“如何是好?你与本侯的箭都没入了石头,无法比较谁的更深。”秦湑眸中那如蒙雾霭的黑色,冷冷浮起一丝淡漠:“想必你太小瞧了我们秦家,我三岁便在城楼上一箭射穿两个北梁贼寇的脑袋,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地跟本侯比箭?”
他敛了那丝嘲讽笑意,化成摄人心魄的威严:“夜秦小国,果真不值一战!”
宇文锋冷汗涔涔,而大殿里鸦雀无声。
多少官员其实虽然对秦湑毕恭毕敬,但暗地里对这个十岁小儿,根本不屑一顾,但如今看来,他却是大燕上下三百年里,最多智近妖又英勇无畏的神童。
在场所有的人,无不心服口服。
可就在席上诸位对他肃然起敬时,却听他寒声道:“最后一局,本侯不跟你比,你连孩子都比不过,想来也比不过我大燕的女子了。”
宇文锋惊住,竟然果真要他跟女子比箭?
难道说,大燕妇孺真的皆可轻易胜他?
殿外,传来一阵轻缓,若有若无的脚步声。
江云宛捧着一把弓,笑吟吟地走进殿内,那薄唇一扬,笑得天下失色。
“宇文壮士,既然你连小孩子都比不过,就来跟小女子我,比比箭罢!”她依旧桃花衫,碧玉钗,墨色青丝如瀑却束在发冠中。
一袭男装,金冠玉带,这女子,笑意妖娆,却兀自将江山也不放在眼里似的,睥睨全场。
作者有话要说:
、沉浮宦海,心系家国,请缨江山策
宇文锋大惊。
他四处望去,燕帝漫不经心地饮酒,群臣饶有兴致地谈笑,秦湑走回自己的座位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般,眼前的女子,究竟是谁?
她穿着一袭男装,而且殿外毫无通报,她便如入无人之境地走了进来,上至皇帝下至太监,并无一人觉得她无礼,反而在她入殿时觉得理所当然,她是宫女?公主?还是妃子?可再细细想来,却全又不像……
她没有秦湑的那份冷傲和杀意,相反,她眉眼安然,气定神闲,如信步于自家庭院,漫看皇族权贵,九五至尊。
她并不是倾国绝色,但一颦一笑具是娇美如花,气质如兰,仿佛周身沁着一层淡烟薄水。
那是另一种美。
“那么,皇上和诸位大人可否移步御花园?民女要与宇文壮士一较高下了。”江云宛露齿一笑,活脱像只兔子,令一直凝重的气氛一下子缓和。
她自称民女?果真不是皇族中人。宇文锋陷进了无限的疑惑中。
“哼,一个不过刚刚及笄的女娃子,竟然口出狂言!”宇文锋咄咄逼人地瞪着江云宛。
秦湑冷笑,她江云宛嘴里吐出来的自然不是象牙。
一群人随着燕帝的车辇移至御花园。
御花园内,有湖名曰乾华,此时虽是新春,但湖面结着一层厚厚的冰,举目望去,满目晶莹,在月光下泛着幽幽湖蓝色,连着远处的天宇,偶尔有烟花在夜空中绽开绚烂,冰面上更是流光四溢,点点散尽光华。
“既然比射程,你我便向这湖中央射箭,此时湖面结冰,就算箭刺破冰层坠进去,也会留下个窟窿,咱们就比比谁的箭更远罢。”江云宛一弯眉眼,笑颜如花,令一肚子火的宇文锋也无法开口反驳。
燕帝坐在湖边近旁的水榭中,此时注视着湖边的一举一动。
江云宛究竟如何赢得过箭法一流的宇文锋?
他如何也想不破。
不由得心下暗叹,江家小女,真乃奇女子也。
湖边的气氛,一时间有些紧张。
“壮士,你先请。”江云宛嘻嘻一笑。
宇文锋已按耐不住,即刻便发力,将那一张强弓拉满一个极致的圆!
手中的力道一松——
那箭划向遥远的夜空,在绽开烟花的背景下,笔直,迅速,飞驰而去,可见他内力雄厚,箭法纯熟。
但发出去的箭,总要落下。
宇文锋的箭落在湖中央处,岸边立刻便是一阵阵惊呼。
此人箭法当真是天下第一!
一群文武百官,宫女太监中传来一阵唏嘘。
“姑娘,得罪了。”宇文锋得意地一挑眉,趾高气扬地立在湖边。
他立刻便听见身旁的议论声,看来江家小姐一定会输了,一个女子怎么会射出这么远的箭,前两局一胜一平,这一局即便输了,咱们大燕也不至于丢脸……
江云宛听罢摇了摇头,叹道:“唉,本想用这只普通的箭赢了你,如今看来果然不行。来人呐,将本小姐的好箭拿上来!”
湖边人头攒动之中,一位小太监向江云宛恭敬地递过一只白羽箭。
箭长而粗,大约是普通箭矢的一倍,通体乌黑,但那白羽洁白如雪,箭镞竟是空心銎式的三翼镞,形制奇特,锋利如刃。
可是——
宇文锋仅仅一望,却如五雷轰顶!那股寒意从脚底一只冲上发梢……
大燕的箭镞全是实心圆铤,只有夜秦的箭镞会是这样,而这支箭矢,无论从弧度,长度,哪一方面看来,分明和夜秦近日锻造出的一批新箭一模一样!
宇文锋一直颇得夜秦王的赏识,他当然知道,夜秦秘密与北梁联手,一个月后将于西境霆州发动战争,两国联手灭掉大燕,三百年皇朝即将毁于一战,可如今——
这少女笑意含着狡猾,那双纤细若柔荑的手中持着的那把箭,绝对是夜秦与北梁的一级机密。
前些日子,夜秦王下令,将两翼镞改为三翼镞,箭长加长一倍,可远在大燕,这位少女竟然对此了如指掌。
原来如此,什么比箭,绝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这是大燕的一出好戏,目的就是让他看见这一支箭罢了,想不到他夜秦军营中竟有奸细,而且身份地位一定不低……
而细微到如此,大燕竟连他们夜秦打仗时用的箭矢都知道,必定还会知道其他更大的事。
这一场比箭,旨在让他回去告诉夜秦王,秦军中有奸细,此一战若真打起来,夜秦必将败北!
宇文锋冷汗直流,湖边的冷风吹来又呼啸而去,却令他无法平息那一份震惊,而江云宛忽地抿唇一笑,说出了一句更让宇文锋心惊胆战的话——
“不止是奸细,我们还有叛兵。”
什么意思?叛兵?
难道说夜秦有人要谋反,看来与北梁联手,攻打大燕,甚至连战争还未发动时,夜秦便会陷入一场内战么?
“你究竟是谁?”宇文锋冷静了片刻,阴狠问道。
湖边,少女桃色衣衫迎风猎猎,她裹紧了貂裘的衣领,并未回答。
只是,轻轻地张开一张弓。
她笑得宁静又温煦,却无端端从一汪春水里,荡漾开一丝清冽的寒,彻骨的冷。
“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