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在热茶里扑通扑通跳。
〃大爷请二奶奶下去,〃老郑进来说。
大厅里三张红木桌子拼成一张长桌子,大家围着坐着,只向她点点头,半欠了欠身,只有三爷与账房先生站起来招呼了她一声。他们留了个位子给她,与大爷三爷老朱先生同坐在下首,老朱先生面前红签蓝布面账簿堆得高高的。满房间的湖色官纱熟罗长衫,泥金洒金扇面,只有他们家三个是臃肿不合身的孝服,那粗布又不甚白。三个有了些日子的雪人,沾着泥与草屑,坐在一起都有点窘境,三个大号孤儿。三爷自从民国剪辫子,剪了头发留得长长的,像女学生一样,右耳朵底下两寸长,倒正像哀毁逾恒,顾不得理发。她这些年都没有正眼看过他一眼。他瘦多了,嘴部突出来,比较有男子气。老太太临死又找不到他,派人在堂子里大找。
九老太爷开口先解释为什么下葬前应当把这件事办了。他行九是大排行,老太爷从前只有他这一个兄弟,跟哥哥,官也做得不小,也像在座的许多遗老,还留着辫子,折衷地盘在瓜皮帽底下,免得引人注目。他生得瘦小,一张白净的孩儿面,没有一点胡子渣子,真看不出是五十多岁的人,偏着身子坐在太师椅上,就像是过年过节小辈来磕头,他不得已,坐在那里〃受头〃的那副神气。
老朱先生报账,喃喃念着几亩几分几厘,几户存折,几箱银器,几箱磁器,念得飞快,简直叫人跟不上。他每次停下来和上边说话,一定先把玳瑁边眼镜先摘下来。戴眼镜是倚老卖老,没有敬意。现在读到三爷历年支的款子,除了那两次老太太拿出钱来替他还债不算,原来他支的钱算是他借公账上的,银娣本来连这一点都不确定。看他若无其事,显然早已预先知道,拿起茶碗来喝了一口,从下嘴唇上摘掉一片茶叶。今天是他总算账的日子,他这些年都像是跟它赛跑一样,来不及地花钱。现在这一天到底来了,一座山似的当前挡着路。她也在这里,对面坐着。两个人白布衣服相映着,有一种惨淡的光照在脸上,她不由得想起戏上白盔白甲,阵前相见。她力竭捺下脸上的微笑,但是她知道他不是不觉得。他们难道什么都不给他留下?不会吧?老太太在的时候不见得知道?也难说。越到后来,她有许多事都可不知道。也许谁也不晓得到时候是个什么情形。照理当然不能都给他拿去还债──他外面欠了那么许多。不过大爷想必还是很费了番手脚。他自己当然不便说这话,长辈也都不肯叫人家儿子一文无著。
他还剩下四千多块,折田地给他。
〃田地是中兴的基本,万一有个什么,也有个退步,〃九老太爷说。
芜湖最好的田归他。她的在北边。他母亲的首饰照样分给他做纪念,连金条金叶子都算在内。
〃股票费事,二房没有男人,少拿点股票,多分点房地产,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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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房读得告一段落,后来才知道是完了。渐渐有人低声谈笑两句,抹鼻打喷嚏,抖开扇子。
她是硬着头皮开口的,喉咙也僵硬得不像自己。
〃九老太爷,那我们太吃亏了。〃
突然静下来,女人的声音显得又尖又薄,扁平得像剃刀。
〃现在这种年头,年年打仗,北边的田收租难,房子也要在上海才值钱。是九老太爷说的,二房没有男人。孩子又还小,将来的日子长着呢,孤儿寡妇,叫我们怎么过?〃
骇异的寂静简直刺耳,滋滋响着,像一张唱片唱完了还在磨下去。所有的眼睛都掉过去不望着她。
九老太爷略咳了声嗽。〃二奶奶这话,时世不好是真的。现在时世不同了,当然你们现在不能像老太太在世的时候。现在这时候谁不想省着点?你还好,家里人少,人家儿女多的也一样过,没办法。你们三房是不用说,更为难了。今天的事并不是我做主,是大家公定的,也还费了点斟酌。亲兄弟明算账,不过我们家向来适可而止,到底是自己骨肉,一只笔写不出两个姚字来。子耘你觉得怎么样?你是他们的舅舅,你说的话有份量。〃
舅老太爷连连哈着腰笑着。〃今天有九老太爷在这儿,当然还是要九老太爷操心,我到底是外人。〃
〃你是至亲,他们自己母亲的同胞兄弟。〃
〃到底差一层,差一层。今天当着姚家这些长辈,没有我说话的份。〃
〃景怀你说怎么样?别让我一个人说话,欺负孤儿寡妇,我当不起。〃
她红了脸,眼泪汪汪起来。〃九老太爷这话我当不起。我是实在急得没办法,不要得罪了长辈。一个寡妇守着两个死钱,往后只有出没有进。不是我吃不了苦,可怜二爷才留下这点骨血,不能误了他,请先生,定亲娶亲,一桩桩大事都还没有办。我要是对不起他,我死了怎么见二爷?〃
〃二奶奶你非说不够,叫我怎么着?〃他嚷了起来。〃真不够又怎么?就这么点,你多拿叫谁少拿?〃
她哭了。〃我哪敢说什么,只求九老太爷说句公道话。老太太没有了,只好求九老太爷替我们做主。老太太当初给二房娶亲,好叫二房也有个后代,难道叫他过不了日子,替家里丢人?叫我对他奶奶对他爹怎么交代?〃
〃我不管了。〃他个子不大,身段倒机灵,一脚踢翻了镶大理石红木椅子,走了出去。
大家面面相觑,只有大爷三爷向空中望着。然后不约而同都站了起来,纷纷跟了出去劝九老太爷,就剩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哭。
〃我的夫呀,亲人呀,你好狠心呀,丢下我们无依无靠,〃她哭得拍手拍膝盖。〃你可怜一辈子没过一天好日子,前世做的什么孽,还没受够罪,你就这一个儿子也给人家作践。你欠的什么债,到现在都还不清,我的亲人哪!〃
只有老朱先生不好意思走,一来他的账簿都还在这儿。〃二奶奶,二奶奶,〃他站在旁边低声恳求着。
〃我要到老太太灵前去讲清楚,老太太阴灵还没去远呢,我跟了去。小和尚呢?叫他来,我带他去给老太太磕头。他爸爸就留下这点种子,我站在旁边眼看着人家把他踩下去,我去告诉老太太是我对不起姚家祖宗,我在灵前一头碰死了,跟了老太太去。〃
〃二奶奶,〃他哀求着,又不敢动,又不好叫女佣来伺候,或是叫人倒杯茶来,都仿佛是不拿她当回事。急得他满头大汗,围着她团团转,摘下瓜皮帽来煽汗,又替她煽。〃二奶奶,〃他低声叫。〃二奶奶。〃
第九章
〃挨到下了葬,还是照本来那样分。〃搬了家她哥哥嫂嫂第一次来,她轻声讲给他们听,舞台上的耳语,嘘溜溜射出去,连后排都听得清清楚楚。虽然现在不怕被人听见了,她也像一切过惯大家庭生活的人,一辈子再也改不过来,永远鬼鬼祟祟,欠身向前嘁嘁促促。〃九老太爷不来,还有人说叫我替他递碗茶。我问这话是谁说的,这才不听见说了。我不管,逢人就告诉。我们是分少了嚜!只要看他们搬的地方,大太太姨太太一人一个花园洋房,整套的新家具,铜床。连三爷算是没分到什么,照样两个小公馆。〃
〃姑奶奶这房子好。〃她嫂嫂说。
〃我这房子便宜。〃
她也是老式洋房,不过是个衖堂,光线欠佳,黑洞洞的大房间。里外墙壁都是灰白色水泥壳子,户外的墙比较灰,里面比较白。没有浴室,但是楼下的白漆拉门是从前有一个时期最时行的,外国人在东方的热带式建筑。她好容易自己有了个家,也并不怎样布置,不光是为了省钱,也是不愿意露出她自己喜欢什么,怕人家笑暴发户。〃这些人别的不会,就会笑人,〃她常这样说他们姚家的亲戚。
就连现在分到的东西,除了用惯的也不拿出来,免得像是拣了点小便宜,还得意得很。她原有的红木家具现在搁在楼下,自己房里空空落落的。那张红木大床太老古董,怕人笑话,收了起来,虽然不学别人买铜床,可用一张四柱旧铁床。凑上一张八仙桌,几只椅凳,在四十支光的电灯下,一切都灰扑扑的。来了客大家坐得老远,灯下相视,脸上都一股子黑气,看不大清楚,倒像是劫后聚首一堂,有点悲喜交集,说不出来的容味。她自己坐在铺上,这是唯一新添的东西。老太太在日,家里没有这样东西,所以尽管简单,仍旧非常触目,榻床上铺着薄薄一层白布褥子,光秃秃一片白,像没铺床,更有种逃难的感觉。
〃这儿好,地方也大,〃炳发老婆说。〃等姑奶奶娶了媳妇,多添几个孙子,也是要这点地方。〃
〃那还有些时呢。〃
〃今年十七了吧?跟我们阿珠同年。〃
表兄妹并提,那意思她有什么听不出的。〃现在不兴早定亲,他堂兄弟廿几岁都还没有。〃一提起姚家的弟兄,立刻他们中间隔了道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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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子好在年纪大点不要紧,〃她嫂子喃喃地说。〃到时候姑奶奶可要打听仔细了,顶好大家都知道的,姑奶奶也有个伴。〃
〃那当然,我自己上媒人的当还不够?〃
〃就是这话啰,〃她嫂子轻声说。〃最难得是彼此都知道,那就放心了。〃
阿珠牵小妹妹进来。他们今天只带了几个小的来。她儿子在隔壁教那小男孩下棋。
〃不看下棋了?〃炳发老婆问。
〃看不懂。〃阿珠笑着说。
〃这丫头笨。〃她母亲说。〃还是妹妹聪明。〃
〃来,来给姑妈捶背。〃银娣叫那小女孩子。〃来来来。〃她拉着她摸了摸她颈项背后。〃嗳哟,鱼似的。〃
〃洗了澡来的嚜。〃她母亲说。〃又皮出一身汗。〃
那孩子怕痒,一扭,满头的小辫子在银娣身上刷过,痒的。她突然痉挛地抱着那孩子吻她。
〃这些孩子里就只有她像姑妈,不怪姑妈疼她。〃她母亲说。〃你给姑妈做女儿好不好?不带你回去了,嗯?姑妈没有女儿,你跟姑妈好不好?〃
〃吃糖,姐姐拿糖来我们吃。〃银娣说。阿珠把桌上的高脚玻璃盘子送过来,她抓了把递给那孩子。〃拿点到隔壁去给弟弟,去去去!〃她在那孩子屁股上拍了一下。
孩子走了,她躺下来装。房间里的视线集中点自然是她的脚,现在子兴肥短,她虽然守旧,也露出纤削的脚踝。穿孝,灰布鞋,白线袜,鞋尖塞着棉花装半大脚,不过她不像有些人装得那么长。从前裹脚,说她脚样好,现在一双脚也还是伶伶俐俐的。她吃上了这些年,这还是第一次当着她哥哥躺下来抽。炳发有点不安,尤其是自己妹妹。没有人比老式生意人更老式。他老婆和女儿轻声谈笑了几句,又静默下来。
〃几点了?〃他说。〃我们早点回去,晚了叫不到车。〃
〃嗳,一听见城里都不肯去。〃他老婆说。
〃现在城里冷静,对过的汤团店也关门了,一年就做个正月生意。〃
〃对过的店都开不长。〃显然他们夫妇俩常用这话安慰自己。
〃对过哪有汤团店?〃银娣说。
〃喏,就是从前的药店。〃她嫂子说。
〃药店关门了?〃
〃关了好几年了,姑奶奶好久没回来了。〃
〃现在这生意没做头,我们那爿店有人要我也盘了它。〃
〃其实早该盘掉的,讲起来姑奶奶面上也不好看。〃
到现在这时候还来放这马后炮,真叫她又好气又好笑。〃现在这时世真不在乎了。〃她说。〃能混得过去就算好的了。〃
〃现在是做批发赚钱。〃他先已经提过有个朋友肯带携他入股,就缺两个本钱,她没接这个碴。
〃药店关门,那小刘呢?〃
〃嗳,〃炳发老婆说:〃那天我看见二舅妈还问,小刘先生在哪里上生意,他娘还在吧?好笑,还叫他小刘先生,他也不小了。〃
〃属蛇的,〃银娣说。
炳发吃了一惊。当然是因为从前提过亲,所以知道他的岁数。但是她躺在那里微笑着,在灯的光里眼睛半开半闭,远远地向他们平视着。
〃那木匠还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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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个木匠?〃炳发低声问他老婆。
〃还有哪个?那天晚上来闹的那个,〃银娣说。
她哥哥嫂嫂都微窘地笑了。他们都记得那人拉着她手不放,被她用油灯烧了手。
〃谁?谁?〃她侄女儿追问母亲,母亲不予理睬。
〃那家伙,吃饱了老酒发酒疯。〃炳发说。
〃什么发酒疯,一向那样,〃银娣说。〃不过不吃酒没那么大子。〃
〃那人就是这样没清头。〃她嫂子说,〃前一向他乡下老婆找了来了,打架,店里打到街上,街上又打到店里,骂他没钱寄回家去,倒有钱打野鸡。〃
这话她听着异常刺耳。她说,〃他从前不是这样。〃她还以为他给她教训了一次,永远忘不了。他不但玷辱了她的回忆,她根本除了那天晚上不许他有别的生活。连他老婆找了来,她都听不进去。
她嫂子讲得高兴,偏说,〃一向是这样。大家都劝他,四十多岁望五十的人了,还不收心?总算把他老婆劝回去了。〃
银娣不作声,以后一直没大说话。她嫂子也不知道什么地方得罪了她,再坐了会,问炳发,〃我们走吧?〃和自己丈夫说话,忍不住声音粗厉起来,露出失望灰心的神气。
〃还早呢,不到十一点。〃银娣说。
〃晚了怕叫不到车。〃
〃还早呢。……那么下趟早点来。〃
她送到楼梯口,她儿子送下楼去。他现在大了,不叫小和尚了,她叫他学名玉熹。他跟舅舅家的人没什么话说,今天借着教小表弟下棋,根本不理别人。送了客,她不看见他,一问少爷睡觉了。要照平日她一定会不高兴,今天她实在是气她哥哥嫂嫂,这样等不及,恨不得马上用她的钱,又还想把女儿挜她做媳妇,大的不要,还有小的,一定要她拣一个。长江后浪推前浪。到她手里才几天?就想把她挤下去。玉熹就在隔壁,也不怕给他听见了。在他这年纪,一听见给他提亲,还不马上心野了?──也说不定听见了,不愿意,所以赌气不进来。这孩子总算还明白,一向也还好,也知道怕她。她这些年来缩在自己房里,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