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的皇帝爱听。忍不住看高凌波露出一丝笑。
就说嘛,根本就不是他有失德!
“陛下,遇到天象异变,民众惶惶,还是要抚慰。”高凌波又躬身说道。“历来都有宰相移祸,下罪己诏。”
此言一出,数位朝臣色变。
“为国事陛下分忧,抚慰百姓,当时宰相之职。”高凌波继续说道,一面冲陈绍转身,“陈相公当不会拒绝吧?”
下罪己诏?陈绍怎么可能是这种人!且说一旦下了罪已诏,百姓可都是认了,谁平白无故愿意背着这个骂名。
按照陈绍的习性,一定会坚持要皇帝下罪己诏,而坚决不会自己认错。
都已经摆出皇帝国事家事皆如意大喜,可见天并不是惩罚皇帝,陈绍你还逼迫皇帝,是何居心?
如果一狠心认了,那更好,将来总有机会用的上,你这个德政不修的臣子还有什么资格位居高位?
高凌波满是笑意的眼中闪着寒光。
天象是很吓人,但这吓人一般都是用来吓别人的,就如同被汉成帝杀了的宰相翟方进。
万事都不过是一个机会而已。
陈大人,不好意思,如今这个机会我拿到了。
“臣不能!”
大殿里果然响起陈绍铿锵有力的声音。
“臣无责,谢罪不足以慰天下,此乃陛下朝政失德。”
皇帝的脸色有些不好看,高凌波面上浮现愤怒,心里却是越发的开心。
“报。”
就在此时殿门外皇城司提举万留芳高喊着叩头。
“陛下,荆南路茂平民乱。”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皇帝更是从御座上站起来。
“万留芳,你说什么?”他不可置信的喝道。
万留芳连滚带爬的进来了,将手中一封文书高举。
“陛下,荆南茂平刘小童反。”
反…
高凌波的脸色顿时铁青。
“今岁夏,茂平旱灾,致使民不聊生,至冬,七日大雪,死伤无数,遍地哀鸿。”
看着奏章,皇帝的手不停的发抖,神情由惊变成了愤怒。
“这些事,这些事为什么朕不知道!”
皇帝一声暴喝,将手中的奏章砸了下去。
“陛下,适才查到,半月前茂平递来的请赈灾的折子被阻拦压下。”有官员站出来说道。
“谁敢?”皇帝喝道。
“政事堂高凌波。”官员大声说道。
站在一旁的高凌波脸上半点笑意也无。
怎么会这样?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确知道茂平雪灾,但是看着陛下最近喜事连连,又即将到年关,所以想要推一推再奏上,再说他看到的那封奏章上灾情可没这么严重,更不会有人造反。
如果真的那么严重,他高凌波又不是傻子会压下!
不对,不对,一定是有问题。
是递到他面前的文书的问题!
那文书是不全的!
真正详尽的灾情报告一定在陈绍等人手里!
是他们故意的!
高凌波一瞬间醍醐灌顶。抬头看向陈绍,而陈绍也正看向他。
一向端正的陈相公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冷笑。
怪不得陈绍这次硬是咬着天象有罚要陛下下罪已诏,他哪里是要陛下下诏,分明是跟自己一般的心思。要借着这次天象来排除异己!
还有谁?
高凌波的视线落在已经退到门外的万留芳身上。
这种急报哪里轮到万留芳这一个宦官内侍来报!敢截留插手朝事奏报,这是犯了宦官内侍的大忌!
万留芳如果不是疯了就是有足够的诱惑要他这么做!
高凌波的牙咬住。
陈绍!
你一个正人君子竟然玩这种阴私下作的把戏!
天理何在!
高凌波只觉得气血冲头,耳边皇帝的声音似远似近。
但这时候他绝不能认输。
“陛下,臣看到的奏章上并没有说灾情如此严重。”高凌波深吸一口气,强声说道。
虽然知道此时此刻再说什么也没有意义了。
但该说的还是要说。
“灾情重不重,是由朕来断定的!”皇帝喝道。
“臣等有罪。”
满朝大臣齐声说道。
臣等有罪,臣等有罪,这时候你们终于肯认罪了!
“先有日食,再有月蚀,你们还不肯认罪。非要把罪归罪到朕身上,指责朕政事失德!”皇帝站着,冷笑说道,“此大的灾情,竟然瞒着朕!逼得天不得不降下异象!你们可真是朕的好臣子啊!”
陈绍躬身施礼。举着笏板。
“臣请罚高凌波蒙蔽圣聪,以告天罚。”他高声说道,“陛下德政有失不察,臣请陛下下赦诏,求进言。”
皇帝看着朝堂众人,神情冷冷。
“民不聊生,灾祸连连。日月同蚀,灾异天罚,朕敢不惧焉?朕当向天认罪,下赦诏。”他慢慢说道。
高凌波心中哀叹一声。
皇帝都肯下罪已诏了,他这个逼得皇帝不得不如此的臣子,自然也逃不掉。
往日打雁今日叫雁啄了眼!
好。好,咱们走着瞧!
“臣,有罪。”
天兆异变随着皇帝的下罪已诏,高凌波的请辞认罪,以及茂平雪灾民乱的消息传开。反而渐渐的平息了。
天兆异变,对应了茂平雪灾民乱,虽然让人惊骇,但惶惶却减退了。
民众怕的是未知,如今知道天变是预示了什么,便如同巨石落地心安了。
“这是钱。”
玉带桥程家宅子里,晋安郡王看着侍从将一箱子钱放在廊下。
“一千贯,娘子点一点。”
半芹和婢女掩嘴笑。
程娇娘亦是微微一笑。
果然开心了!这故意输钱是管用的。
晋安郡王带着几分得意迈进厅堂。
“只是可惜这次大家都不知道其实是你推测出来的。”他说道,“不过,陛下心里知道的。”
“这怎么能说是我推演出来的?”程娇娘说道,“天道有常,可不是以我为准的。”
晋安郡王笑了。
“司天台郭远那小子可是走了好运,已经被擢升少监,掌天文测算了,还赐了宅邸,再也不用租住城外的小破房子了。”他笑道,“人人都称他为李淳风再世,却不知道真正的李淳风在这里。”
“郡王说笑了。”程娇娘说道。
晋安郡王一笑。
“对,对,我是在说笑。”他说着一面转头看程娇娘,“你笑了没?”
半芹掩嘴笑了,一旁的婢女也笑了,但却又微微皱了皱眉头,看着晋安郡王略有所思。
在厅堂里坐定,晋安郡王带着几分轻松得意。
这次能提醒了皇帝早做了准备,又能让陛下知道程娇娘的功劳,且不哗然天下,真是一举两得。
“我能自己做主做些事感觉真不错,早知道我就该早些带六哥儿出宫来住了。”他说道。
“殿下觉得自己能做主了?”程娇娘说道。
上一次似乎好像就听到过这句话,晋安郡王微微愣了下,好像是说他的亲事的时候。
她想干什么?
“对啊,我能了。”他说道,故作轻松的一挑眉,“你不会也要给我说亲吧?”
“不。”程娇娘摇头,看着晋安郡王,“我是想殿下原来认为用别人来挡箭,就是自己能做主。”
晋安郡王一怔。
“那殿下想用庆王保护自己多久?一辈子吗?”程娇娘慢慢说道。
☆、第四十七章 来去
我用他保护我自己?
我是靠着他保护我自己?
晋安郡王神情微变。
不,不,不是的。
我是在保护他,我是在保护六哥儿的。
“我是在保护他。”他说道,声音有些急。
“怎么保护?”程娇娘问道,声音缓缓。
怎么保护?
我怎么保护的他?
“父皇,是孩儿叫哥哥来和我玩的,哥哥没有乱跑…”
“…哥哥,我一直在你宫里,问起来就说你是替我出宫找东西去了…”
“…是我让哥哥跟我玩的,所以哥哥没有背过功课…”
“……哥哥,你别想家,我也没有见过我生母…”
童声在耳边不断的是响起,化解了他人的疑虑猜测,也温暖了他的孤寂和惶恐。
晋安郡王低下头。
是的,是他一直在保护自己,与其说是自己陪着他,守护着他,倒不如说是他陪伴守护自己,而且最后,他还是在自己的眼前被伤害。
在自己的眼前,眼睁睁的看着他被伤害,直到现在什么都为他做不了。
保护他?
晋安郡王自嘲的笑起来。
这叫保护吗?
“殿下?”
有声音在耳边响起来。
晋安郡王看过去,看到内侍有些担心的视线,他这才发现车已经停在庆王府前。
原来已经从她哪里出来了。
晋安郡王起身下车。
王府里传来喊叫声,晋安郡王站在路边,看着举着球跑过去的庆王。
到现在更是,靠着他博得太后皇帝的同情恩宠。
靠着他,挡住了他们要安排给自己的婚事。
而自己又为他做了什么?
那边一声叫喊,抱着球的庆王跌爬在地上。
前后左右的内侍们忙忙的将庆王搀扶起来。
晋安郡王停下脚步,看着重新跑起来的庆王。
恩宠会渐渐的消散,情义也会渐渐的被遗忘,寄与他人的事从来都不是安稳持久可靠的。要想真正的被人忌惮,被人不能轻易的加害,就只有自己强大。
被人可怜,对于一个宗室来说。能得安稳,被人忌惮,对于一个宗室,或许很危险,但谁说危险不也是一种安稳呢?
被人可怜,人可以随意的施恩也可以随意的收回,但如果被人忌惮的时候,那些想要随意对待自己的人,就要慎重不得不掂量一下后果了。
那个人一天天的长大了,等他登基。他可没有对自己的恩宠,相反,只有厌恶。
能够遏制厌恶的只有忌惮。
“来人,备车。”
晋安郡王转身说道。
在一旁随侍的内侍们有些意外的看向他。
晋安郡王竟然没有去陪庆王玩?
待听到备车众人才回过神忙跟上来。
“殿下您要去哪里?”他们问道。
“吾要去上课了。”晋安郡王说道,“吾想起来。正好有一课始终不得解,要去请教一下先生们。”
内侍们面色再次愕然。
“殿下,那,那殿下您的功课只怕要让先生们很吃惊了。”其中一个低声说道。
晋安郡王微微一笑。
“有什么可吃惊的,不是吾变聪明了,而是某人一直都太蠢了。”他说道,一面又想到什么抬手。“把朝服准备好,吾身为宗室,既然领了皇命差事,如今天灾频现,国事堪忧,吾就该上任为陛下分忧。”
内侍看着他呆呆一刻。眼中浮现笑意。
“殿下,那些外边的人,是不是调些回来了。”他低声说道。
“不,还不是时候,现在他们来。吾什么都安排不了,再等机会吧。”晋安郡王说道,“这个机会,应该不远了。”
此时宫中贵妃奇迹败坏。
“怎么会这样?”
她来回踱步,神情忧愤。
“不是说这是个好机会吗?能对付了陈绍,还会请陛下立太子?”
内侍们急急忙忙的跟着,端着茶碗捧着手炉怯怯的劝慰。
“结果呢?”
贵妃站住脚抚掌说道。
“结果陈绍没倒,太子没有请立,他自己反而避罪回家了!”
“娘娘,娘娘,稍安勿躁,殿侍一定没事的。”
“对啊,娘娘,这只是暂时避避风头罢了。”
“陛下不会真的严罚殿侍的。”
被拦下的大皇子听到这里,撇撇嘴转身。
“跟娘娘说,我来过了,这就去读书了。”他说道。
内侍们忙应声是躬身相送。
“也不知道整天她着急忧心的是什么?”
大皇子一面低声说道,一面迈进书房。
“谁倒了,谁避罪了,跟吾有什么关系?吾都是大皇子,是父皇唯一的皇子,这太子之位还能是别人的?”
贴身内侍一脸赞同的点头。
“陈娘子来了。”
门外传来内侍的通禀,大皇子停下说笑,肃穆坐好,看着陈十八娘进门,互相施礼。
“陈娘子,吾听人说,那程娘子的字写得是天下第一的好。”大皇子看着她想到什么说道,“但她却不愿意教授吾。”
陈十八娘微微一笑。
“殿下,殿下不需要写天下第一的好字。”她说道,“殿下要做的是让天下人安居乐业,让天下的人能够平安顺遂,让天下出更多的人写更好的字。”
天下掌握在他的手中,这真是让人很激动啊。
大皇子哦了声,微微一笑点点头,抚袖抬手。
“陈娘子请。”他说道。
陈十八娘屈身施礼,走到自己的几案前提笔。
这一次天兆异象让朝中几人欢喜几人愁,也多少让民间进入腊月的年节气氛淡了很多。
城门外五里一间食肆里只坐着两个人正在对饮。
“预示着什么?”
其中一个男人冷笑一声。
“预示着朝堂君子未进,小人未退。”
“宽之,你可别再说话了。”
卢正放下酒碗,带着几分警告看着他。
“别以为这是你的机会,你如是敢借此再去说她是小人灾祸,那可真没救了。”
冯林没有说话,端着酒碗。神情木然。
“趁势进,逆势退,宽之,你学会了说话。但还是没学会不说话。”卢正叹口气说道。
跟她学会了说话,三年后,又是她让自己再不得说话。
冯林握着酒碗,神情终于变幻。
“今日送行,不说它事。”卢正看到了,忙说道,一面指着面前的炙烤肉,“来,尝尝这个,三年前你离京。多年未尝,今番回来还没等你我把酒同游,就要再次分别了。”
而这次一去,再见不知何时了。
卢正突然心有有些感叹,想起前一段他也是这样被人送行。而且比冯林还要惨。
皇帝给了一个高官外放,却并不想要他的性命,而自己当时可是明明白白的被高凌波赶到南獐之地有去无回。
那时候自己也是在被人送行,心中的苦闷不甘以及恐惧无人能体会,但他抬头看向外边,那一眼一切都变了。
他的命硬生生的就改变了。
死而复生。
是那个女子啊。
让人生,又能让人死。而且还能让同一个人生也能让他死。
卢正看了眼握着酒碗的冯林,又看了看自己,心中滋味复杂,他不由再次转向食肆外,不由面色一变,猛地站起来了。
“怎么了?”冯林问道。也随着向外看去,神色也是一变。
从京城来的方向奔来几匹马一辆马车,男男女女的也停在门前,一个婢女从车上搀扶下一个女子,冬日里刚从车上下来也没有戴着兜帽。面容展露与外。
虽然日头晴好,冬日的野风也吹得人脸发疼。
“娇娇。”
周老爷下马说道。
“你就在这里等着吧,用不着接他们十里外,大冷天的,他们倒舒服自在慢悠悠的走哪歇哪,如今才进京来,赶着好过年。”
他说着话一面往食肆这边看,与冯林卢正正好看个对眼,顿时也色变。
“走走,这食肆被这晦气的人坐过,是不能进了。”他立刻大声喊道,“我们快走,哪怕席地露天坐着也不能沾染着晦气!”
冯林起身。
“宽之。”
卢正伸手要拦住他,但还是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