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跟在何小军身后,心里慢慢涌上一股酸溜溜的醋意。
她一路跟踪何小军到他家楼下,七拐八拐的,是一座看起来就分外低廉的居民小区,沿途的路上坑洼不平,能住在这里的人,想必生活都非常清苦吧。
看着何小军闪进了楼道,没几秒就传来了大门的声音。他住在二楼,苏曼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在楼下徘徊了许久,她知道自己不该上去,甚至她就不该跟踪他,在商场的时候,她就该当作完全没看到他。可是……她看见他一个人逛商场的女装部,她看见他在给她的太太买礼物,她甚至还看见他去菜市场买菜,和小贩讨价还价,而且,她现在已经站在他家的楼下。
为什么,为什么当初他不肯给予她的,如今都毫无保留地给予了另一个女人!
苏曼的理智无法战胜感情,天人交战了很久,最终还是抬脚上了楼,叩开了门,她看见何小军系着围裙,一脸油光。当年那个略带忧郁、迷倒了无数女生的校草,此时就这么邋遢而狼狈地站在苏曼眼前。
苏曼的心里传来阵阵碎裂的声响。
“怎么了?”看见苏曼竟然朝卧室走去,何小军又是紧张又是尴尬,忙小心地跟在她的身后,猜不透她的用意。
“你住的地方。”苏曼没有回头,依然看着床头的方向,幽幽地,字斟句酌地,似乎刻意要把每一个字,都深深地嵌在何小军的心上:“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真没想到,你能吃得了这个苦。”
“……”何小军只觉得脸颊燥热,苏曼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家境的,她这么说,分明就是在讽刺他。
“那个玩偶。”苏曼看着何小军,手指着床头的方向:“蛮有趣的。”
“哪个?”何小军走了过去,讪讪地笑笑:“是她的学生送她的,那里还有好多。”他指了指角落里的箱子
“是吗?”苏曼挑眉:“我可以看看吗?”
“这个……你随意吧。”
苏曼又坐回沙发上,手里拿着丑丑的大头布偶,似乎那布偶身上有巨大的磁场,牢牢地吸住了她的目光。
“小……苏曼。”何小军看了看时间,心头的燥热早已平息,余留下死灰一片:“你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哦。”苏曼仿佛回过神,凄凄迷迷地看了何小军一眼,抓起了包包:“没事,我只是路过,想看看你……我得走了。”
“好。”
“这个……”苏曼拿着布偶:“我很喜欢,可以送给我吗?”
“这是……”
“对啊,这是她的东西,送给我,她会不高兴的。”苏曼慢慢垂下了头。
“没关系。”何小军深深吁了一口气:“你拿去吧,反正她还有很多。”他现在只想让她离开这里,立刻,因为他不想让她参与自己的窘境与潦倒。
“谢谢。”
走到门口,苏曼突然笑了起来。
“怎么了?”何小军也如释重负地笑着问。
“没怎么。”苏曼清了清嗓子,指了指门边的鞋架:“没想到你还会自己逛商场给老婆买礼物,以前从没发现你这么浪漫,我真羡慕她。”然后不待何小军回答,扭头下楼,高跟鞋哒哒地快速远去。
何小军关上门,看见自己顺手放在鞋架上的购物袋,里面是那款打折的女士包。
苏曼一路几乎是跑到了街上,伸手拦车,坐上出租车,报了地址。
车子启动,出租车司机不时从镜子里看苏曼的脸,苏曼瞪了他一眼,从包包里掏出纸巾,狠狠地擦着不知何时流出来的泪水。
这城市这么大,偏偏就是躲不掉不想见的人。
从前交往的时候,是不喜欢逛街也好,囊中羞涩也罢,何小军从来不肯陪她逛街,就更别提给她买什么礼物。过去的事情自然都只能让它过去,眼不见就算了,可为什么一定要让她撞个正着呢。这太残忍了,自己从前可望而不可即的好梦,现在被另一个女人轻而易举地享受着。
苏曼按住胸口,只觉得又闷又痛。
到了家,苏曼下车,司机突然在车里叫她。回头,司机手里提着玩偶:“小姐,你落了东西。”苏曼这才记起了这个玩偶,一重的烦恼还没褪去,又一重的烦恼压了上来,这不是程原去北京出差买回来的玩偶么,怎么会出现在何小军的家里?
晚上程原回来,家里的阿姨已经把饭做好,苏曼面无表情地坐在餐桌前:“回来了,吃饭吧,我让阿姨烧了你喜欢的汤。”
巨大的房子,巨大的餐厅,两个人默默地对坐在巨大的餐桌两端,安静得只能听见瓷器和餐具的碰撞声,一切现代的豪华的装潢,都只让人和人的距离被拉得越来越远,我和你也相隔那么远,我和我自己,也相隔那么远。苏曼低着头,喉咙间一阵又一阵的酸涩。
“你有空的时候……”程原看了一眼苏曼的头顶:“给妈妈打个电话,她时常跟我念起你。”
“只要她不提生孩子,我都可以……”苏曼即时地收住了自己的话:“你放心吧,我会给她打的。”
“她说起的话,你随便敷衍一下就好了,没有必要顶撞她。”程原的话语间听不出责备的成分,擦了擦嘴角,站起来:“我吃完了。”
“原。”苏曼放下餐具,巴巴地看着程原的背影。
“恩?”
“你那次出差,买的布偶,还在吗?”
“什么布偶?”程原接过阿姨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淡淡地问。
“我们结婚之前,你去北京出差,买回来的那个,头很大的,很丑的那个布偶。”苏曼目光灼灼地看着程原。
“我记不清了。”程原靠在沙发上:“你要是喜欢,有空陪你去买。”
苏曼的嘴唇翕动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有问下去。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问题要质问程原,可是突然想到那回答可能会引起的后果,她一下子失去了勇气。
也是直到这时,苏曼才后知后觉到:在程原面前,她早已经处于劣势,她没有立场过问他的事,对于他的要求,她也没有资格说不。她站了起来,告诉阿姨自己吃完了,又看了看程原:“我去给妈妈打电话了。”
“乖。”程原淡淡地回道,顺手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这就是程原和苏曼的婚姻生活,貌似平静和谐,实则波涛暗涌。
苏曼的工作时间很随机,大部分时间都很清闲。而蜜月归来以后,程原却越来越忙,经常要应酬到很晚才回家,偶尔像现在一样回家吃晚饭,也是两个人各吃各的,几乎没有话可说。
在今天偶遇何小军之前,苏曼还在努力地让自己适应这种生活,因为即便是恋爱的时候,程原也不是个多话的人,比起甜言蜜语,他是更注重行动的人,他会在情动的时候极尽缠绵,他也会时常送给她价格不菲的礼物,这些远比情话更得苏曼的心意。
可是现在,苏曼才恍然惊觉,一切远比她想象得要糟糕。关于那个玩偶背后的真相,也许是她无法想象的可怕。程原和何小军的太太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们到底知道多少?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还是说……他们根本不知道,只是她做贼心虚、胡思乱想,玩偶只是个巧合……
困惑让苏曼头痛欲裂,更让她窒息的是,她不能问……她什么都不能问,她只能猜,她只能把自己置于蛛网般的困顿之中,越挣扎就粘得越紧,却没有任何办法。
进而再回顾自己和程原的关系,那些平静和美好,立刻像泡沫一般脆弱,嘭的一声,全部碎裂开。
chapter 6
一大清早,林开颜刚进学校,就被传达室的人叫住,给了她一个包裹,说是快递刚刚送来的。
抱着包裹走进办公室,拆开,里面竟然是她放在床头的那个大头玩偶,咦?林开颜惊讶地半张着嘴,傻愣愣地琢磨了半晌,也没想清楚原委。
到晚上回家的时候,她一脸费解地问何小军,何小军也陪着她大眼瞪小眼,说不出个究竟来。
林开颜把玩偶又摆回了床头柜上,看了半天,对何小军说:“最近我也没留意,想想,这玩偶这几天好像真的不在这里,真不是你拿走的啊?”
何小军没敢作声,心里想一定是苏曼看够了,又故意寄回给林开颜的,一这么想,他便觉得更心虚,这会儿断然不敢多说话,只敷衍地说:“我真的没印象。”
“那就奇怪了,你没拿,我也没动,那家里岂不是闹鬼啦?”林开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又看了何小军一会儿,从他脸上也没看出个答案,索性放开手去不琢磨了,闷闷地去厨房烧饭。
何小军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听见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锅碗瓢盆声,他突然重重地捶了一下床,掏出手机,给苏曼发了一条短信:
苏曼,你到底要干什么!
短信是个很神奇的东西,平平淡淡的几个字,不见声音和表情,却能将发信人那种咬牙切齿的模样都传达过去。
苏曼没有回,何小军也似乎不等她回,事实上他也怕她真的回,发完就关掉了手机。
直到深夜,等林开颜睡了,何小军才蹑手蹑脚地走到洗手间,关上门,打开了手机,开机后并没有任何提示,他还不相信似的关了又重新启动一次,可是依然没有未接的电话和短信提示。
何小军感觉体内好像有一个声音在尖叫,颤颤巍巍地摸出一根烟,点了好几次才点着。
心里好像充满了愤怒,却又隐隐地,夹杂着一些可耻的喜悦,这种复杂的情绪,让他禁不住浑身战栗。
苏曼难得上午去公司,没进大厅,就看见了何小军,他站在大门口,脸色看起来有些蜡黄,有明显的黑眼圈。
“这么巧。”苏曼笑吟吟地走到何小军面前。
她的话音还没落,就被何小军打断,他直视着她的眼睛:“告诉我,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们换个地方说话。”苏曼四下里看看,脸上尽量维持着平静。
坐进一楼的咖啡厅。
苏曼脸上的笑容褪去:“何小军,我没做过什么得罪你的事情吧?”说完把自己的手机丢给他:“你昨天给我发这样的短信,现在又跑来我公司来,我倒是想问你,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你为什么要把那个玩偶寄到她学校?”何小军反唇相讥。
“什么玩偶?”苏曼歪着头,一脸的无畏。
“上周,你莫名其妙跑到我那儿去,拿走的那个玩偶。”何小军冷笑:“你还要我说得更明白吗?”
“你说啊,能说得多明白,就说得多明白。”苏曼的眼神有些闪动,事实上她的手已经开始有点发抖,可是脸上依然不肯示弱。
“苏曼。”何小军吸了一口气:“我承认,我很难忘掉你,甚至说我也不想忘掉你,但是那又如何?现在我们都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庭和自己的生活。之前我们似乎已经说得足够清楚了,彻底了断不是吗?我不知道你上周为什么突然来找我,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拿一个玩偶去试探她。但是不管你有什么理由,你这样做,都很幼稚!我们给彼此留段美好而完整的回忆难道不好吗?”苏曼的小脸铁青,看上去让人心疼,何小军止住了自己的话。
安静了一会儿,苏曼终于说话了,声音有些难耐的鼻音:“何小军,我们认识了那么久,难道我在你心里,就是那种人?”
“那你是哪种人?”何小军的语气间夹杂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我是哪种人,现在已经不重要了。”苏曼忍住泪水,深深地看着何小军:“你想知道那玩偶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不回家去问问你自己的老婆?”说完,不待何小军作答,她站起来甩手就走。
何小军还在一头雾水又羞又恼地发呆,苏门却转身又走了回来,红着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弯下身子,对着何小军的脸,似笑非笑地说:“对不起,我忘了,何小军,你也和我一样,没有立场去和她对峙什么。不过,如果你有了答案,麻烦你也来告诉我一下,因为我也很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再见。”
……
下班的时候,林开颜接到了程原的电话,言简意赅:“一起吃晚饭?”
“为什么?”林开颜也不多啰嗦。
“聊聊。”
“哦。”林开颜其实很想问他,有什么可聊的,但是拧了拧眉头,还是说:“好啊。”
到了程原指定的餐厅,进包厢,林开颜一坐下劈头就问:“程原,你不是要追我吧?”
“你病了吗?别忘了吃药。”程原头都没抬,一本正经地对着菜谱说:“你先生都没追过你,我为什么要追你。”
“咦?”林开颜哭笑不得:“你这人,怎么说话这么难听啊?”
“怪你自己想入非非。”程原在菜谱上点了几样菜,让服务员记下,然后丢给林开颜:“喏,看看你喜欢吃什么,我请客。”
“服务员,你这儿什么菜最贵?”林开一点儿都没和程原客气,连菜谱都不看,扭头就对服务生发问。
程原无奈地揉着太阳穴,这个林开颜,果然每次都有本事让他开心一笑。
点完了菜,林开颜看着服务生出去,才又说:“做为身份尴尬的朋友,你难道不觉得我们见面的频率太高了吗?给我个合理的解释,不要让我心里不安哦,我们女人的想象力可是很丰富的。”
“因为我喜欢你。”程原目光炯炯地看着她。
“咦?”林开颜一脸凶相:“想不到你的眼光这么好!”
“彼此彼此吧。”程原不以为意地抄起茶壶,给她倒茶:“你哪儿来的那么多问题,我只是找不到人陪我吃饭而已,你有点儿饭搭子的自觉性好不好。”
“你不是有娇妻在怀吗?”林开颜故作酸溜溜地说:“还有那些富家子弟,外头的莺莺燕燕,不都是很好的吃饭人选吗?”
“我只是想找个异性。”程原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又不能是美女,又不能太聪明……总之不能有什么攻击性,免得让别人怀疑我对婚姻不忠,所以你是最合适的。”
“哇嘞!你错了。”林开颜咕咚喝了一口茶,撇了撇嘴:“我当然是很愿意给你这种公子哥当饭搭子的,可是,你不能否定我作为一个女人的本质!其实,我也是有很多让男人着迷的优点的。”
“我明白了。”程原点点头:“你很丑,可是你很温柔。”
林开颜一口茶哽在喉咙里,呛得直咳嗽,又拍又喘,好一会儿才平复过来,一脸震惊地看着程原,嘴巴嗫嚅着,用一根手指头不停点着程原的脸,半天说不出话。
“我算是有眼光的人吧?”程原饶有兴趣地看着她:“我看到了你的本质吗?”
林开颜黑漆漆的眼珠转得飞快,脸上渐渐逝去了笑容。
饭菜上桌,林开颜闷头吃东西,除了吞咽几乎没有别的声音。
十分钟后,程原终于忍不住,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