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意思,你……没事吧?”几分钟的奋力平息,待到好不容易缓和过来时,身后那个声音便再度响起,语气溢满关切。
常绘拍打着胸脯正欲高声质问那个致使自己当众出糗的罪魁祸首,然脸色却在转过脑袋的一瞬因惊吓而猛然“唰”得陷入苍白。
“白……!”迅即止住欲溜出嘴的后两个字,常绘深吸一口气,极力调整着几近抽搐的表情。
“我叫雷辛,请问,可以和你商量一件事吗?”白内障投来的目光中,除却歉意,尽是友好之色。
“两校联谊‘篮球男女’活动?”寂静的竹林小径上,常绘忽起的大嗓门显得分外突兀。
而雷辛却似乎并未被那阵对女生而言格外罕见的大嗓门吓到,依旧平静着神情耐心讲述:“简单地说,就是5分钟之内有10次投篮机会,命中率高者胜出。”
“那……奖品……?”常绘略显不好意思地吞吞吐吐,正如男生所预料的那般犹豫着道出了于她而言决定答复最为关键的因素。
“据说是一张面值50元的超市购物券。”雷辛仰首故作冥想状,眼角却悄悄瞥向了一旁行走着的女生。
果然,听得此语,常绘立即顿住了脚步,两道金光瞬间于眼中闪闪亮起。
“什么时候比赛?”虽未正面给出明确回答,然眼前女生兴奋的询问已足够证明她的态度。
“就是这个周末,不过具体时间还不清楚。我们互留个号码吧,一有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见雷辛掏出手机,常绘便凑上前去大大方方地报出了自己的姓名与手机号码。
而下一刻,她却蓦然“嘿嘿”地怪笑起来。
——虽因页面转换而只有短暂的一瞥,但男生的手机墙纸还是被她敏锐地及时捕捉入目。
“你女朋友吧?”当手机被退回至主页面时,常绘便指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微微模糊的背影,抬首打趣道。
“……是啊。”雷辛愣了愣,随即便以意味深长的眼神回应尚未察觉的她,“我参加这个比赛,就是为了她。”
“既然时间紧迫,那我们更得加紧练习了!跟我来吧,好在今天球场打球的人并不是太多。”常绘的双颊赫然显露出前所未有的热情洋溢,在冲身后的雷辛挥挥手后,她便自顾自地沿着小径直奔不远处的篮球场。
虽然自初见起,他便极力给出各种暗示,但她的心思却显然每每不在于此。
“娜娜,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对食物情有独钟,对我没心没肺。”望着心仪女孩远去的背影,雷辛无奈地轻声低语着,唇边的笑意却无法抑制。
前方,已然迈出步伐的常绘蓦地减慢了行进速度,神经再度不由自主地绷紧。
娜娜?
怎么又出现这个幻听了?
那日下午,数个小时培养默契的不间断练习,把常绘累得近乎散架。在食堂内狼吞虎咽地犒劳了饥肠辘辘的肚子,一路爬上4楼打开宿舍大门时,迎面便撞见了“盛装打扮”、意欲出门的舍友苏枕。
“等等,枕头,晚上出门要带上这个。”对于枕头的去处常绘心知肚明,于是,她不由分说着将书架上那本厚厚的《刑法》书压在了苏枕的手中。
“你要我带着这个去见沈凌?”苏枕将硕大的《刑法》书举至脸旁,神情不可思议。
“那当然!苏大美人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嫣然一笑,惑常绘,迷沈凌。所以夜间出门一定要带上《刑法》书当砖头防身!”常绘摇头晃脑、煞有介事地讲明自己实行此举的充分理由,惹得眼前的苏枕一脸黑线。
见已达到预期的目的,常绘便撑着桌角放肆地“哈哈”大笑起来。虽然此时的自己已累得不成样子,但捉弄枕头依旧是她素来雷打不动的饭后乐趣。
在目送枕头款款而去的背影后,口袋内的手机便“嗡嗡”震响起来。
原以为又是10086每日准时的“关切”慰问,不想此番,屏幕上显示出的却是一条名为“唯娜斯”的飞信交友请求。常绘倒在苏枕的床上疲惫地眯起双眼,想也不想便立刻拒绝。
没想到合眸小憩了不到一会儿,雷辛的短信便随之到来:
“干嘛不接受我的请求?”
常绘睡眼朦胧地愣视手机屏幕数秒,在终于理清了“唯娜斯”与雷辛的关系后,便蓦然爆发出一阵连贯有力、惊天地泣鬼神的恐怖笑声。
“唯娜斯?哈哈!你想说明自己是帅神吗?哈哈哈!……”
寂静的宿舍内,面对屏幕上常绘回复的信息,雷辛面无表情地缓缓握紧手机壳,沉默着咬住了下唇。
笨蛋……
笨蛋!
作者有话要说:断更两天,所以,还是连更两章吧~
、“篮球男女”不欢而散
周末,两校联谊的“篮球男女”活动如期在雷辛所在的大学里如火如荼地进行。
刺骨的返冬寒风,终究还是敌不过青春高涨的热情。人声鼎沸的球场边,脱去外衣的常绘此刻正独自默默地做着简单的热身运动。
“怎么样?没问题吧?”同样脱去外衣的雷辛悄悄行至她身侧,笑问眼底摩拳擦掌的女生。
“别的不说,今天的奖品我是要定了!”常绘神情兴奋地拍拍胸脯,坚定的眼神中闪烁着自信之光。
场外无人察觉的人群一角,一对犀利的目光此刻正直直射向场上跃跃欲试的异校女生。
娜娜……她就是雷辛心中的……娜娜?
林源心神不宁地搓着冻僵的双手,口中暗自低语着那张手机墙纸所设置的称呼——那个雷辛于她专属的亲切昵称,每触及一次,皆是锥心的疼痛。
整场呼声振动的比赛中,林源的状态都是浑浑噩噩。无论身畔的欢呼喝彩多么震耳,她低俯的目光始终无法清晰捕捉到任何物象。直至比赛结束,雷辛与常绘在裁判的带领下并立于球场中央时,她才终于机械着清醒过来。
“常绘……”
终于,这个于雷辛而言珍贵无比的两个字,随着人群的沸腾准确无误地传入她的耳内。下意识地捏紧手中久握的矿泉水瓶,林源渐渐平息下纷乱的心跳,抬眼一步步迈向密麻人群的最前方。
那个名叫常绘的女生,竟然不费吹灰之力便得到了自己费尽心机才得来的一切,她不甘两年来的隐忍努力换来的却是如今这般适得其反的结果。她知道,她必须采取行动,主动出击,排除万难。就算是拼上一死,她也要牢牢保住苦苦抓得的、属于她的一切!
“同学,恭喜你们获得了拍摄情侣相册的机会!刚才大部分投篮的瞬间抓拍我们已拍摄完成,现在你们还有最后三张合照的机会。请问,你们打算在哪里进行拍摄?”正当常绘纳闷着周遭气氛超乎寻常的热烈时,一名负责拍照的学生便以友好的询问无意解答了她的满腹疑问。
“情侣?!”不想,面前的女生竟似毫不知情般惊异地瞪大了双眼,旁若无人着厉声惊呼而出。
“不必专门取景了,就在这儿拍吧。”雷辛微笑着一把搂过一头雾水呆若木鸡的常绘,随即迅速抬眼示意亦是呆愣的照相师速战速决。
然而,就在第三次快门即将被按下之时,眼前那对举止怪异的“情侣”却风一般地倏然消失在了镜头之中!
“为什么不告诉我这是一场专为情侣而设的活动?!”人烟相对稀少的球场角落,常绘仰首微怒着质问眼前的男生。
“因为你的球技我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第二个。”雷辛依旧保持镇静,毫无拍马之意地坦然答复道。
“……那……最后一张合影,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答应!”哑口无言许久之后,常绘终于寻得适当的话题再度开口。
“为什么?!”雷辛终于无法自控地失声高呼,瞳中充斥着满满的失望。
“雷辛!”就在两人激烈地争执之际,林源倏然手握一瓶矿泉水小跑至雷辛身侧,“打得那么卖力,一定渴了吧?”不顾雷辛投来的驱赶目光,她径自旋开手中的瓶盖,微笑着递给了神情由惊转怒的男友。
偷偷斜眼瞥向一旁站立的女生,常绘果然不自在地迅速后退一步,如同躲避瘟疫一般远离了眼前这对你侬我侬的恩爱情侣。
虽然面对的是力量明显悬殊的情敌,但林源还是不想给予这个尴尬的女生任何肉体上的伤害。于是,她选择了精神战术,以这般无硝烟的方式,迫使对方识趣地知难而退。
“你不是说过参加这个比赛是为了你女朋友吗?这场情侣活动的最后一次合照机会本就是属于你们的。我已经当过一回电灯泡了,不想再当第二回了!”
常绘奋力用近乎嘶吼的语气冲雷辛喊出了最后一句话,随后便转身快步奔出了人声鼎沸的异校球场。
突至的寒风中,男生喘息着久久立于原地。下一刻,在女友关切的询问声中,他忽然猛力挥开眼底再度递来的矿泉水,暴怒地将手中的篮球狠狠砸向地面!
事到如今,他究竟是该庆幸她仍旧记得自己的话语,还是该怨恨她的始终不解深意?
作者有话要说:
、恶作剧带来的“恶作剧”
结束了周一下午所有繁琐的课程后,常绘终于再度迎来了没有晚自习的闲适傍晚。一想到昨日不但奖品没到手,反而再度充当了多余电灯泡的倒霉事,一向以吃至上的她便是一肚子闷气。于是晚饭刚过,她便连哄带骗地拖上枕头与小徐,一同为压马路这一伟大事业贡献自己应尽的力量。
然而,压马路事业才刚进行不久,常绘却又心血来潮地提议三人一齐混入不断涌进街道对面大学的人群之中。素来好玩的两名舍友果然立时露出了感兴趣的新奇表情,三人心照不宣着一拍即合。
然而,紧接着的事实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
——虽然成功骗过了保安的眼睛,但没过多久,她们就在这所陌生的校园里彻底迷失了确切的方向。
放眼望去,空旷的四周此时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影俯首默默练习着脚下发亮的滑板。由于导致这个结果的馊主意是自己最先提出的,因此,在两名舍友的携手逼迫下,常绘只得硬着头皮上前询问。
“同学,请问……啊!!”
不想,就在彼此视线触上的短短一瞬,常绘便见鬼一般地失声尖叫起来。
——昨日的自己满脑子尽是拿到购物券后的种种憧憬,因此,她丝毫不曾察觉这所大学与自己所在大学的临近方位,亦丝毫不曾注意大门处的醒目标志。于是,她在不知不觉中主动导演了一出故地重游的悲惨戏码,亦在不知不觉中被动遇上了如今最不愿意见到的那个人。
这回,可真的是剪不断理还乱了啊!
“是你啊。怎么?难道知道我要道歉,为替我省下宝贵时间,特地赶来我们学校?”月色下,雷辛的神情并无丝毫不自在之处,反而语调轻松地冲其调侃。
“不好意思,我和朋友迷路了,请问这位好心的同学,我们如何才能够顺利走出贵校?”并未理会雷辛话语中传达的委婉之意,常绘黑着脸张口便直达此次询问的主题。
自从遭遇了面前男生“无情”的欺骗后,常绘对他本就不佳的“白内障”印象便再度大打折扣。
在女生无形的压迫下,男生无奈地耸了耸肩,俯身收起滑板大步流星地行至三人的最前方。一直沉默的苏枕、徐兰婕亦在常绘话语内充斥的火药味中,相视着展露出一丝猜测后的会意之笑。
接连的七转八绕后,三名女生终于沿着来时之途回到了彼时恶作剧的起点。而就在那扇象征曙光的希望之门远远跃入眼帘时,前方引路的男生却突然顿住了三人气喘吁吁才勉强跟上的步伐。
“常绘,可以请你留一下吗?”
常绘闻言疑惑地抬起始终低俯的脑袋。
“关于昨天的‘篮球男女’活动,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
读懂了男生言语间隐含的逐客令后,枕头与小徐立即知趣地快步奔出了校门。临走前,两人还不忘齐齐冲常绘投来意味深长的鼓劲目光,惹得常绘愤懑地不住于原地咬牙切齿。
两个没人性的混蛋,居然就这么丢下她跑了!
事已至此,也只好继续硬着头皮速战速决,而后再飞速转身拔腿离开这个令她压抑不堪的是非之地。
“‘篮球男女’的事,我向你道歉。其实,根本没有什么超市购物券的奖品,为了赢得那场比赛,我骗了你。对不起……”
面对男生出乎意料的诚挚态度,心底悄悄盘算着逃离计划的常绘倏然愣愣地眨巴着双眼,许久之后才终于挤出一句任何人用脚趾都能猜出的答复:“没关系啦,那件事,我早忘了。”
“你知道我小时候的外号吗?”
对于男生莫名发起的这一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常绘只能收起好不容易换上的假笑,以长久的蹙眉表示强烈的不满。
仿佛毫不在意女生的冷淡,男生依旧忘我地继续说道:“他们居然叫我‘辛巴’耶!哈哈哈哈哈哈!”
“辛巴”二字一入耳,常绘的双眸便不易觉察地产生了细微的扩张。然而就在雷辛极力想将其牢牢捕捉前,那一秒短暂的证据却很快被她强制压回了瞳孔之内。
黑暗里,男生开怀的笑声久久四下回荡,而那一幕幕开闸的童年记忆,也终于冲破了岁月的尘封,接连翻涌而至。
月光隐没之处,树丛间窸窣作响的叶片张牙舞爪,寒风中,林源孤独固守的纤弱身形仿若一吹即倒。
自进入这所大学起,她便养成了夜夜于无人望见的角落默默伫立的习惯。纵使每每只能远远注视着雷辛遥不可及的背影,然这于她而言,已是一种奢求而来的幸福与满足。
两年来,除却面对冬日里的漫天飞雪,雷辛从来没有轻易展露过笑颜。今夜,她终于盼来了男友屈指可数的又一次发自内心的开怀大笑。可即便如此,又能如何?面对心中所爱始终无能为力的她,究竟是该为之痛苦还是该为之欣慰?
思绪恍惚间,远处有幸目睹男友欢笑场景的异校女生此刻却正郁闷地将眼缝眯成一条直线:
“这就是你所谓的和‘篮球男女’有关的秘密?”
心仪对象的态度,是左右情绪的最佳药剂。常绘一成不变的淡漠徒然击碎雷辛面部的一切笑意,适才表露的所有亦顷刻随之化为乌有。
原来,他最珍视的童真,一开始就只是一场注定落寞的美好错觉。
半晌,见男生终于再无继续挽留之势,常绘迅即长吐一口气,回身逃也似的奔离了这个她发誓再也不会踏进一步的压抑之地。
“娜娜!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身后,男生直冲出口的哀怮之音瞬间被呼啸的晚风搅得粉碎。
原来,火车与竹林小径上那个轻似虚无的声音,果真是出自他口。
坚硬的心竟在顷刻之间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