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传进祖父的耳里吧
陷入了短暂思索的昌浩忽然回过神来,抬起头道:
“对不起,哥哥。我说的话哥哥听不懂吧”
看着弟弟,昌亲露出了温和的微笑。
“不,有些话想说还是说出来比较好。”
昌浩点了点头。兄长的温柔一直包围着他,但正因为太自然了,所以以前觉得理所当然,从没有在意过。
“哥哥,小怪,斋拜托了我一件事。”
少女的神情和她的话在脑海里苏醒。
“给玉依姬安宁死的安宁。她这么拜托我”
两人都倒吸了一口气。
在仰望着地御柱,梦境与现实的夹缝里,斋面不改色地如此说道。
拥有光与影的阴阳师,当然也拥有让人死亡的术。
昌浩凝视着自己的手心。
玉依姬曾经救过受伤而被黑暗吞噬的自己。益荒和阿云也是遵从她的命令才将自己带到这里。至于斋,她究竟是在传达玉依姬的真意还是另有想法呢?
可以说,玉依姬其实并没有和昌浩有现实语言上的交流。那句话究竟有什么含义呢?
如果答应斋的请求,就要终结玉依姬的生命。她有这种觉悟吗?还有神允许斋的这种请求吗?
小怪想起了昨天的事。在昌浩带修子到这里来的时候,斋也说过同样的话。
给玉依姬死的安宁?
从看起来不满十岁的少女口中竟然会吐出如此悲壮之词,死亡就等于安宁吗?那么现在的玉依姬究竟是活在怎样巨大的压力下?
在来到这里后,醒来时第一次见到的玉依姬,只和她在梦中交谈过。但看起来并不像很痛苦的样子。
斋的话的真正含义究竟是什么呢?
怎么想也想不出答案。
叹了口气,昌浩站了起来。
微弱的地鸣声一直未曾断绝。而雨也一直在下。
必须切断缠绕在地御柱上的黑绳了。为了守护国之基础。
“昌浩?”
小怪惊讶地回过头来。
“我想去见玉依姬和斋。小怪,你觉得怎么去比较好?”
“你啊算了,这样也好。你跟我来吧。”
虽然似乎有很多话想说的样子,但小怪还是欲言又止地转过身去。
“哥哥,我离开一会儿,公主殿下就”
“没问题,你自己小心点。”
昌浩深深地点了点头。
虽然是黎明,却仍然很昏暗。
斋和益荒一起来到了岛东侧的某个悬崖。
虽然斋本打算独自前来,但一出别宫就被益荒发现了。
益荒和阿云一直守护在她身边。
此时,益荒用衣服挡住了雨滴,斋抬头仰望着高大的随从。
男人对自己被淋湿一事毫不在意,还自然而然地帮斋挡雨,自从天地异变,大雨不止以来,他经常这样做。
在还没有下雨的很久以前,斋每天都要来这里。对,已经快五年了吧。
这里是岛之东。能看到海面上太阳升起的地方。
太阳就是天照大神。只要沐浴着日光,也许就能听到天照大神的声音吧。
但其实她心里清楚,这时不可能的。自己并没有行使斋戒的资格和能力。
自出生起就是罪恶之躯。就连这生命也是罪恶。为什么,憎恨污秽的神会接受自己呢?
斋端正的面孔上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
“斋大人”
注意到她神情的益荒有些踌躇地喊道。少女缓缓地回过头去。
“益荒,我有件事拜托你。”
“什么”
青年立刻回答道。少女看着远方,静静地道:“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你先回去吧。”
忽然听到预想之外的命令,益荒一时不知该作何回答。
“抱歉,恕我难以遵命。”
“我刚才说了是拜托而不是命令吧。”
“非常抱歉,有些事我不能听从,不能让斋大人单独一人。”
斋抬头看去,青年面色严峻。
“而且如果我一个人回去,阿云也一定会责备我的。斋大人,您想让我陷入这样的为难中吗?”
斋不禁微微张大了眼睛,她倒是完全没想到益荒会这样回答。
“这是啊,的确呢。”
斋的目光柔和起来。阿云会怎样斥责益荒,实在很容易想象呢。
她一定会揪住比自己高大得多的益荒高声逼问吧。而益荒这个不善于言辞的男人多半只会默默地承受。
似乎可以亲眼看到那副场景似的,斋抖着肩膀低笑起来。
低头看着少女的样子,益荒的目光也变得温暖。
“好久没有见到斋大人这样的表情了呢。”
斋瞬间屏住了呼吸。
平常的她总是保持着冷然的模样,行为举止无懈可击。这一切,都是为了在度会一族的敌意中保护自己。
但只要一笑就完全像这个年纪的孩子应有的样子了。毕竟,她还是个孩子。
益荒和阿云都希望斋能恢复她本来的模样。即使明知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但每当看到斋这样就为她心痛不已。
“斋大人,您能听我一言吗?”
少女说,自己选择了犯罪之路。生命本身就是罪,活下去也是罪。所以,哪怕现在再多几个罪孽也无所谓,所以,她说让她来承担新的罪孽吧。
但如果真让她背负这个罪孽的话,恐怕连神也无法饶恕她吧。
所以她一开始就根本没想得到宽恕。
少女静静地看着青年。
那是一双已经觉悟的眼眸。益荒和阿云都很清楚,那眼底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对不起。”
少女安然回答。眼眸中是不容动摇的决心。无论益荒说再多,也无法动摇的决心。
益荒难以掩饰自己内心的悔恨,咬紧了下唇,无论他们再怎么为少女着想,也无法治愈她心中的伤痕。
“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你先回去吧,我不会让阿云责怪你的,我随后就回去。”
“但是”
“益荒拜托你。”
少女再三的乞求让益荒闭上了眼睛。
“别被淋湿了,披上吧。”
他将无袖外衣脱下,给斋披上。斋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谢谢。”
益荒行了一礼后,退到了远处,但似乎不想离开似的,一再回过头来。
从神宫到这处悬崖,并没有太远的距离。一旦少女回来得太迟的话,应该马上就可以发现。
益荒勉强让自己安下心来。
而斋目送着益荒远去的背影,直到看到那高大的身影隐没在树丛中后,微微叹了口气。
她明白他们有多担心和在乎自己,同时也知道他们有多担心和在乎玉依姬
她并不知道玉依姬来到这个世上已经有多久了,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从遥远的从前起,益荒他们就一直侍奉着玉依姬,直到现在。
度会他们也一样吧。虽然代代更替,容颜转换,但岛上的度会一族一直衷心地守护着玉依姬。
但她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切,所以他们应该非常憎恨自己吧。一直憎恨着,最后一定会杀了自己。
本以为她最终能这样幸福地迎来死亡。
但谁也没有动手。就连那个最憎恨她的祯壬也没有出手。
明明,只要斋在身边,玉依姬就会逐渐崩溃。
少女将脸深深地埋进益荒留给她的外衣里。
好累。如果能从这里彻底消失的话就好了。这样的想法让她几乎难以抵抗。
斋用力摇了摇头。不可以,现在还不到结束的时候。
她毅然地抬起头来,眺望着大海。
玉依姬是怎么活下去的呢?斋一直在想。那无数个祈祷的日夜,都已经铭刻在这不为人知的巫女的生命里了吧
这不停的雨,是要阻止天照大御神的力量,让天地狂乱,最终毁灭这个国家。
天御中主神的力量如果真能降临到斋身上的话,一定能阻止这一切吧?因为他是所有神之根源,是天,是地,是人,也是光。
“我的主君啊,如果您能听到我的声音”
但自己并没有这种力量。
如果自己真有能代玉依姬行斋戒之祭事的力量的话,如果自己能听到神之音的话,至少不会让玉依姬的生命和力量像现在这样逐渐消失吧。
玉依姬在很久以前,选择了放弃人身,成为神之器。而神之器一旦失去力量就会崩坏。一旦崩坏,将不能再变为人。
不过应该还有时间。只奥现在她还活着,就有可能再次变回人,以人的身份活下去。
让玉依姬恢复人的身份,让她重入轮回,再也不要担负如此悲哀的命运。
只要能变回人,只要她的魂魄能穿过遥远的时空,再次
“再一次”
海浪声玉雨声交织在一起,将少女的低喃吞没。
纤细的背影看起来是如此的毫无防备。
正凝视着雨中大海另一端的斋,忽然听到树丛里传来不自然的声音。
她一下子回过神来。
“你这家伙”
出现在她面前的,正是度会潮弥。
斋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这里不允许度会氏进入。”
如果不通过她所住的东侧宫殿的话是不可能到达这个悬崖的。而益荒他们也曾说过,度会人不允许踏足海津见宫东侧。
潮弥冷冷地盯着斋。
“究竟是谁决定的?”
“什么?”
男人的语气有种奇妙的违和感。斋无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潮弥的双眼闪烁着不稳的光芒。
斋经常从憎恨她存在的度会年轻人中看到类似的目光,而面前这个将要成为下代度会长老的青年对她的憎恨尤其激烈。
第一次在祭殿见面时,他就对斋投去了刀一般冰冷的视线。
男人的目光让斋背脊发冷,下意识地想逃离此地。
发现了这一点的潮弥先发制人,阴沉地走了过来。
看着男人逐渐靠近,在未知恐惧的压力下,斋揪紧了披在身上的衣服。
她开始想是不是应该叫益荒回来。但也已经太迟了。
“度会下代长老,请问有何贵干?”
她努力保持着平静。潮弥斜睨着她,开口道:
“不错,我是为玉依姬而生的度会人。所以,我不能对威胁玉依姬存在的东西置之不理。”
男人淡漠的语气让斋瞪大了眼睛。随即,自嘲般地勾起了嘴角。
原来如此。因为只要自己存在,玉依姬就会
“”
少女自嘲的表情明显激怒了潮弥。
他一把揪住斋。
男人的手掐着她的脖子,手指几乎要陷进肉里。虽然斋下意识地想挥开那双手,但却因为力量的差距而无能为力。
“我要让你这家伙彻底消失”
在男人诅咒般的喊声中,斋的眼眸凝固了。随后,男人的手向空中一挥,那小小的身体就这样被抛向悬崖。
披在身上的衣服随风飞舞,少女和坠落的雨一起跌落。
没有悲鸣。
衣物落地的声音让潮弥一下子回过神来。
“我”
两手颤抖着,连膝盖也抖个不停的男人大笑起来。掉落的衣服正是益荒经常穿的那件。
他仔细向悬崖下看去,波浪间已经看不到任何东西了。
“哈”
颤抖着双手的潮弥发出了疯狂的笑声。
哗啦。哗啦。
哗啦。哗啦。
雨声和海浪声。
远处雷声轰鸣,闪电在云间一闪而过。
第七章
哗哗。
哗哗。
耳边似乎传来少女的声音,益荒不禁回头看去。
“斋大人?”
他以为,是斋相通了回来时,发现正慢吞吞走在前面的自己,因此出声呼唤他。
但是,披着外衣的少女却迟迟没有现身。
大概只是自己放心不下,所以才产生了幻听吧。益荒做出了这个结论,尔后又叹了口气。
玉依姬和斋。她们俩同样非常重要,是无从比较的。
然而,每当斋说出,为了玉依姬甘愿犯下罪行时,他总会感到一阵心痛。玉依姬明明不希望如此,益荒他们却还是没能阻止斋。
就算费尽口舌,也无法拯救斋的心灵,自从五年前的那一天起。
突然,益荒停住了脚步。
地底深处涌出了一股地鸣,比以往激烈严重许多。
益荒脸色骤变,开始向前飞奔。
借着火把微弱的光线,度会祯壬行走在通向地底深处的石阶上。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虚空众。按理说,虚空众不会来到这祭殿大厅,但此人坚称自己无论如何有事想向神使们问个清楚,并最终说服了祯壬。
益荒与阿云总是跟在玉依姬和斋的身边,几乎只有在东侧宫殿或祭殿大厅才能见到他们。而在玉依姬与斋不离开那里的前提下,也很难让神使们出来。
终于来到了最下层。此时,伫立在篝火旁的阿云转过身来。
“度会”
听到阿云这句不安的低语,虚空众取下了面罩,向她走进。原来此人是度会重则。
装扮成虚空众的重则,腰上佩戴着太刀。阿云开口盘问道。
“此乃主司神事之地,腰间之物不可带入!”
面对以厉声责问自己的神使,重则却毫不退缩,开始向她质问。
“我有事要问你们。关于十年前的那件事。”
阿云脸色一沉。
“矶部守直还没死。但我的的确确亲手杀了他,扔进了海中。”
重则的眼光直射向阿云。
“凭人类之力,不可能救他。除了你们神使,还有谁能做得到这种事”
阿云闭口不答。这更激起了重则的怒火。
正当重则想伸手去拉阿云的胸口时,一阵剧烈的地鸣爆发了。
祭殿大厅摇晃得很厉害。令人无法站稳的剧烈振动,一下子弄倒了篝火。
木柴四散,火苗飞溅。结界倒塌,发出一声巨响。
由于摇晃而难以行动的阿云拼命调整姿势站起来。
“姬,玉依姬!”
三柱鸟居也在摇晃。一股金色的波动正从内侧汹涌而出,企图冲破耸立于肆虐波浪之间的鸟居。
巨大扭曲的金色光芒,瞬间聚成无数条龙影。
“大地的气脉”
激烈的摇晃中,阿云努力想站起身。她必须赶快到玉依姬的身边去。
“姬!”
眼看阿云就要失去平衡而摔倒之际,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臂。
转身一看,身旁站着的是一脸阴沉的益荒。他身上并没有穿平时那件无袖外衣。
“益荒”
阿云刚想松口气,突然注意到某件事。
“益荒,斋大人身在何处?你不是跟着她的吗?”
“斋大人在东边的悬崖、她希望一个人静一下。”
在持续的摇晃中,阿云柳眉倒竖。
“什么!斋大人现在这样,你怎能留下她一个人?!”
益荒平静地制止阿云向自己挥来的手。
“她执意如此,再三恳求我,既然她都这样说了,我不得不答应。”
阿云紧紧咬住嘴唇,回头看了看玉依姬。
玉依姬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