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将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魔怪,用带着杀气的视线。
「魔君,那是谁?」
晴明的式神是十二神将。和陪伴在昌浩身边的红莲一样。红莲散发着一种沉稳,温暖的气氛。时不时会说些俏皮的话,眼睛里经常带着笑意,非常温柔。那个神将给昌浩的印象恰恰相反,非常冷漠,就像是冰封一样。魔怪从昌浩的肩膀上跳下来,眯起一只眼睛,摆出一脸讨厌的样子。
「那是十二神将的其中一个,青龙。那家伙非常讨厌我,所以不必管他!」
「讨厌你?」
听到昌浩的反问,魔怪朝青龙瞥了一眼。
「没错。顺便说一句,我也很讨厌那家伙。经常和我顶嘴,真是烦人呢!昌浩,走吧,我们还要抓紧时间赶去东三条宅吧。」
开始前进的魔怪等了好久都不见昌浩追上来,有点奇怪地扭头望去。
昌浩正屏息静气地凝视着魔怪。眼睛里带点吃惊、又有点意外的神色。
「昌浩?」
听到自己的名字,昌浩突然回过神来。
「啊啊啊,嗯,对不起。」
抱起走在地上的魔怪,昌浩毫无意识地轻轻拍着魔怪的头。
「怎么了?怎么了?」
「总觉得魔君的样子很痛苦你没事吧?」
听到昌浩的话,魔怪的心脏像被刺中一样,顿时张大了眼睛。
白色的躯体蹿到昌浩的肩上,昌浩用手轻轻拍着魔怪的脊背,埋头沉思起来。
「痛苦的时候就要大声地说出来啊!因为看不见魔君样子的人是不能明白呢。我自己也是,痛苦的时候都会老老实实地说出来的!」
「你即使是遇到一丁点的痛楚也会引起一阵大骚动吧。你还是继续好好领会忍耐这个词的真谛吧!」
「真过分~」
没有望对方,就这样互相开着玩笑,昌浩又朝屋顶的方向看了一眼。青龙仍旧用那带着杀意的目光怨恨地盯着魔怪,魔怪一定也能注意到这点。我讨厌那家伙。魔怪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在仅仅的一瞬间,眼睛里流露出了和那句话恰好相反的,拼命地要压抑痛苦的表情。就像是什么不想被碰触的东西,被活生生地挖掘了出来一般。曾经发生过什么事吗?这样说来,魔怪红莲,从来没有和十二神将一起出现过。也许是因为现在跟随在昌浩身边的缘故吧。但其他的神将经常会陪伴在晴明的身边。有时候,昌浩还能窥视到几名神将聚在一起在说着什么事情。十二神将是已经生存在这个世界上很长时间的神的眷属。所以应该会有很多共同的回忆吧。成为晴明的式神后,也应该共同经历过不少事情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呢?
至今为止从未思考过的问题,突然在昌浩的心中发芽,并快速成长。轻轻地拍了一下双手扶着自己的魔怪,昌浩悄悄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远去的昌浩和魔怪,青龙慢慢地站起来,发出了极低的、极低的沉吟。
「腾蛇」
你这个披着虚假外衣的背叛者。
「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没错,自那个时候开始,我就一直不能原谅这个甘愿陪伴在一个不成器的小孩身旁的你时隔一个月,东三条宅仍然是那么广阔,那么雄伟。
「嗯,明明应该已经看惯了大内里了,但还是会觉得这里很宏伟呢。也许是因为在门第上和地域上和其他人与众不同的缘故吧。」
听到昌浩的低吟,魔怪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样想。」
自青龙消失后,魔怪就回复到平时的样子了。虽然非常在意,但又想也许只是自己想得太多了吧,所以昌浩没有追问。跟出来迎接的杂役道明来意,就马上有侍女进去通传了。昌浩他们只等了一会儿,马上就被告知可以进去了。从这点看来,彰子送来的文书果然是一万火急的要事呢。他们通过面向春之庭院的回廊,向东北对屋走去。给昌浩带路的是彰子的贴身侍女,名字好像叫空木。因为杂役们都是这样称呼她的,所以大概不会有错吧。空木先进入厢房通传,只听见衣服摩擦的声音,然后传来了一把清澈的声音。
「让他们进来。」
空木走出来向他们招了招手。昌浩跟在她后面,走进房门、穿过竹帘。回想起来,之前最大限度也只是进到木质的平台,这次是第一次进到彰子的房间呢。
「这是昌浩大人。是代替晴明大人过来商量」
空木还没有说完,帐幕就被掀了起来。
「昌浩!?」
虽说已经进入了秋天,但暑气仍笼罩着大地。彰子穿着几层单衣,外面还披着一件外褂。听到昌浩的名字,她睁大了眼睛。
「小、小姐!你不能跑出来让人看到你的样子。」
空木手忙脚乱地用自己的身体和外褂挡住彰子的身体,但被彰子笑着制止了。
「没关系。因为昌浩是连父亲也承认的,将来前途无量的阴阳师。没问题的!」
没有理会想继续反驳的空木,彰子从侍女身旁走过,来到昌浩身边。
「昌浩,我有事情想拜托你。啊啊,从哪里讲起才好呢,发生太多事情了。」
「总之先冷静下来吧,彰子小姐」
「唉呀?」
平常明明叫人家彰子的,魔怪说完后望向昌浩的眼睛,只见他的视线正盯着彰子的身后。魔怪沿着那视线追寻下去,最终落到了正吊着眼梢、有点不高兴的空木身上。原来如此,魔怪终于明白了。彰子想了一阵,转头望着空木。
「已经没事了。我有事情想单独跟昌浩谈。没叫你之前不要进来。」
「小姐,但是」
「空木!」
听到彰子严肃的声音,空木极不情愿地退下了。不能够违反主人的命令。
「真是的。为什么一定要搁着帘子和屏风啊!」
看到真的生起气来的彰子,昌浩带着半丝苦笑回话了。
「那个因为那是规矩啊!」
在大内里和女性擦肩而过的时候,她们经常会用扇子遮住自己的脸。听说在后宫,皇后说话的时候,都要隔着帐幕和帘子,不论说什么都要特意由侍女代为传言的。明明就只隔了那么一点点距离,可以很清楚地听到对方的声音的。听到这件事情时,昌浩就觉得这真是荒唐啊。但实际上彰子皱着眉头望着昌浩。
「说是规矩,但我还没举行换裳仪式呢。真是麻烦,而且还不能好好地看着对方的脸!」
「但这是已经固定下来的老规矩了。况且即使隔着帘子还是可以看到的。」
「你说什么?昌浩是说隔着帘子比较好咯?」
面对彰子的反驳,昌浩说不出话来。看着他们的对话,魔怪轻声地说话了。
「随你们喜欢地去做吧。」
彰子大约比昌浩矮一个头。就像是安慰生气的彰子一样,昌浩举起双手,把正事搬了出来。
「好了好了是彰子送文书给爷爷的吧?发生什么事了?」
彰子突然认真起来,把昌浩带到房间的内部,让他坐在蒲团上等候。昌浩按吩咐在蒲团上盘腿坐下,一阵风把帘子吹得左右飘荡。因为板台高了一层,所以只要想从帘子里出去,就马上可以出到外面了。外面,春天的草木长得非常茂盛,可以看见远处环绕府邸的瓦地板心泥墙。围墙高于七尺,如果没有梯子或高台是不可能进来的吧。再加上左大臣的府邸在固定的时候都会有人巡视,所以即使有盗贼进来了,也会立刻被逮捕。
「好厉害,真不愧是大贵族。」
正悄声赞叹着,彰子就拿着螺钿的盒子从主屋里回来了。说点题外话,昌浩并没有螺钿这类贵重的器具真不愧是藤原一门最显赫的贵族。彰子在昌浩旁边单膝跪下,打开了盒盖。
从盒子里被取出来的,是一串数珠。数珠上有三颗勾玉,原来深绿色的勾玉,现在已经布满裂痕,变成了混浊的白色。昌浩拿起数珠端详了好一阵子,然后望着数珠,开口说话了。
「这是咒具不对,是法具。」
上面还残留有灵力的残渣。彰子具有见鬼的才能。光是普通的小孩就已经很容易受到异形的袭击了,再加上她拥有见鬼的才能,真是极好的猎物。为女儿考虑周详的左大臣藤原道长,在彰子七岁的时候,就已经请当代首屈一指的阴阳师安倍晴明在这个东北对屋里布下一个强力的结界了。据说,小孩子直到七岁之前都是神的眷属。但一过七岁就只是普通人了,所以异形会向他们伸出魔爪吧。道长就是这样想的。
「这是晴明大人给我的。说是可以保护我的安全。」
原来如此,昌浩明白了。这法具即使在这么凄惨的状态下,仍然残留着灵力。集中精神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状况,昌浩发觉包围着对屋的地界正在减弱。如果是徘徊在京城里的中等程度的妖怪的话还可以阻挡得住,但如果异邦的妖怪来袭,这个障壁恐怕一下子就会被打破了。
「会变成这个样子,就是说,有什么东西来过有像之前的妖怪之类的东西,来过吗?」
昌浩的声音紧张起来。但彰子摇头了。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才想请晴明大人帮忙」
彰子的脸色突然沉了下去。带动着悲伤的瞳孔凝视着自己的手。细看之下,彰子的双手紧紧地扣在一起,正微微地颤抖,指尖没有一点血色。
「提一个题外话我的远亲里有一位小姐。」
名字是藤原圭子。
「前几天,天还没拂晓的时候,她出现在庭院里了。」
「大概就是那个位置附近。」
雪白的手指指着的,是一处寸草不生、土地裸露、因为干旱而呈现出苍白色的地方。距离帘子大概有一丈半。据昌浩估计,晴明的结界大概在紧贴着对屋然后再伸出约一丈的范围之内。实际上,不仅仅是对屋,整个东三条宅都被同样的结界包围着。但是,不包括庭院的范围。彰子所看到的人影,大概就是恰恰迫近到结界的边上了。
「在她的后面,有什么东西存在。是一个黑色的、很可怕的东西。虽然看不清楚,但感觉上和之前的妖怪很像。」
那只叫蛮蛮的妖怪会自己放出瘴气隐藏自己的身姿。昌浩觉得可能现在也是一样的状况。
那就是说昌浩和魔怪又再次互相对望。
「那个,彰子。虽然我认为有点不可能难道前天、昨天和今天」
「那个圭子小姐每天早上都过来了。不会是这样吧」
彰子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你们两个都好厉害!为什么你们会知道的?」
彰子,你好厉害!连续四天早上都要经历这么恐怖的事情,竟然还要追究到一定程度的原因才去找阴阳师。应该说你果断,还是大胆,还是其他什么好呢?真不愧是藤原道长的女儿,不容小视。感动了好一阵子的昌浩和魔怪沉默了下来,彰子则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们。
「你们怎么了?」
没事,昌浩摇了摇头,用手指把玩着手里的数珠。这是晴明专门为彰子而制的法具。但如果结界还是这样弱的话,也许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摧毁。回去之前姑且先巩固一下结界。但这样还不能放心,本来应该随身带着符咒之类的法具的,但无奈全都毁灭了,现在手头上根本什么都没有。我要再回去大内里拿过来吗?不对,等一下!那之前应该要向爷爷报告如果这样做的话他一定会说:
「什么?!这么重大的事情,你竟然什么都没做就跑回来了!至少要找些什么代替吧!啊啊,昌浩啊我很久很久以前应该都教过你的,没想到你已经全部忘得一干二净了呢。这样的话实在是太不可靠了。你听好了吗,这种时候就要啊啊,但爷爷很伤心,很伤心啊,你这样的话,我怎么可以安心地隐居呢」
那只老狸猫!昌浩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手中的数珠。
「所以昌浩!喂,昌浩!」
正沉浸在自己的想像中自个儿生气的昌浩,听到彰子的声音,突然回过神来。
「啊,对不起。你刚刚说什么?」
彰子轻轻地鼓起两腮,眼珠朝上瞪着昌浩。
「昌浩,我变得怎么样都没有关系咯?」
真是晴天霹雳。
昌浩一瞬间,脑一片空白,然后慌慌张张地喊了起来。
「没没有那种事情!彰子你不要乱想,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呢!」
「反正我就是傻瓜!好反正万一有什么事情也可以躲到安倍宅去,那里有晴明大人,还有吉昌大人!」
「还有我」
昌浩小声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彰子猛然把头扭向了另一边。
「因为昌浩都不听人家说话,所以不行!就连魔君都随声附和」
魔怪正坐在地上干笑起来。
「哈哈哈这个不值一提。话说回来,彰子,不要叫我魔君。」
但昌浩也是那样叫的啊。」
「昌浩则是因为无论纠正了多少遍都不改口!真是不听话的家伙呢!」
「没错,没错。」
「看,你被彰子这样说了,晴明的孙子~」
「不要叫我孙子!」
突然被抛弃的昌浩条件反射般地怒吼起来。然后把脸转向彰子,一本正经地低头道歉。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请你再说一遍。」
彰子被那个气势吓住了,轻轻的点了点头。就是说,在丑时,圭子会来迎接彰子,然后一起出发。她没有说要去哪里,只是露出一抹凄绝的微笑,说这是秘密。
「所以,我想昌浩亲眼去确认一下圭子小姐的情况,还有那周围飘荡的妖气。她的母亲已经是非常沮丧了,所以如果有阴阳师去的话,应该会安心一点吧。」
圭子的双亲为了使女儿的病情有所好转,已经是用尽各种手段了。圭子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这不得而知。但这样下去,圭子也活不了多久了吧。昌浩觉得现在正是紧急万分的时刻。只要有晴明的结界保护,就没有人能把魔爪伸向彰子,她的安全是可以保障的。但彰子绝对不愿意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圭子见死不救。
「拜托了!请你救一下圭子吧!阴阳师不就是救人的吗?不就是要帮助有困难的人的吗?」
被这真挚的眼神望着,昌浩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虽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办到,总之我先去看一下状况吧。如果事态确实很糟糕的话,我会想办法应付的。」
可以的话,现在马上就去!只要现在抓紧时间的话,应该可以在太阳还没落山之前到达。然后尽量在黄昏之前把事情做个了结。各种各样的事情,在心里联系起来。丑时。
丑时过来。在贵船神社响起的钉子的声音。每天晚上出现的女鬼。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