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遇到姜禹,与他相爱,是她人生前20多年中全部偶然所致的必然。
后悔吗?
她没得后悔,没法重新选择,爱了就是爱了。陶然爱姜禹,就是这么简单。
韩漱为她惋惜和痛心,“你早就知道姜禹是苏苡的男朋友?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为什么不说?”
陶然口中发苦,“我想先作补偿。”
姜禹对记者存有偏见,倘若知道她就是偏见的源头,只会十倍百倍地厌恶她排斥她,他们不会有任何交情,更不要说爱情。
她从一开始对他有好感,想要补偿他失去苏苡的痛,到如今泥足深陷,不能自拔,怪也只能怪世间痴恋大多有果无因。
“那你打算怎么办,继续瞒着他?”
陶然抬起头来,眸色剔透,“你今天来……不是打算告诉他这件事?”
他是讲义气的好哥们儿,不会忍心看好友被女人骗。
韩漱心烦意乱,“我是想来跟他说这个事儿,但是他不在,我正想下楼去找找看,就碰见你了。其实我也没想好该怎么跟他说……要不咱们先别吭声,以不变应万变,等苏苡醒过来再说……”
“不用了,我已经什么都听明白了。”
姜禹的声音从楼梯下层传上来,韩漱一骇,跟陶然一起转头看着姜禹脸色森冷地从楼梯一步步走上来。
他不过是在楼道抽了支烟,就听到这样令人震惊的事实,整整被遮遮掩掩了四年,差点还要继续当他是傻瓜。
韩漱挡在他和陶然中间,“姜禹,你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他们都没见过这样的姜禹,颓丧、愤怒,仿佛要将眼前所见的一切都撕成碎片。即使是之前的骸骨案,他们以为死者是苏苡,也没见他这个样子。
“我们是该好好谈一谈。”姜禹不看他,只盯着他身后的陶然。
他倒期望她哭着喊着要解释,可偏偏她死水一般平静。
一旁韩漱还在争取,“姜禹,事情还没有弄清楚,也许是误会……”
“韩漱。”姜禹终于看向老友,“我想跟她单独谈,你先回去,改天我再找你。”
两个人之间的事,如今外人再多说什么都无济于事。韩漱有点担忧地回头看了陶然一眼,拍了拍她的手臂算是唯一能给的安慰和支持。
韩漱一走,姜禹攥住陶然的手腕将她抵在墙边,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是你?”
他没掐住她的咽喉,可陶然已经觉得快要窒息,眼泪从眼角滑落,“对不起。”
瞧,誓言和约定多么无力,他们才刚约好不要彼此说对不起三个字,这么快,她就又破戒。
“你早就知道我是谁?明知道苏苡跟我的关系,还故意接近我,骗得我团团转?”
“不是的,我刚遇见你的时候并不知道你是苏苡的男朋友,是后来……你跟我说起女朋友被绑架,我才意识到。我不是故意想骗你,我也想过把事实告诉你,让你恨我也好,这样你就不会总是自责是你没保护好苏苡!可是我舍不得,那个时候我已经开始喜欢你了,我舍不得……”
“你闭嘴!”姜禹狠狠打断她的话,“不要把你自己说得那么高尚!你根本就是本性难移,为了抢新闻、做报道,什么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你舍不得的不是我,是可以帮你做好专栏,帮你事业更上一层楼的人,任何人!”
“不是,不是那样的!”
姜禹尖刻地嘲弄,“柳陶然,你一个月多少薪水,晚报记者的身份能给你多大的荣耀和成就感?为了事业,陪我演戏,陪我上/床,甚至要跟我结婚……你不觉得牺牲太大了吗?还是说你有更大更广的目标,以为嫁进姜家可以有靠山和资源,供你肆意妄为一辈子?!”
陶然脸色刷白,身体微微颤抖,眼泪的宣泄都不足以表达她此刻心中痛苦的万分之一。
他怎么针对她都没有关系,可是他不能否定他们之间的感情。
“大禹……”
“不要这样叫我,你不是我的什么人。”姜禹甩开她的手,往后退开一步,仿佛面前是肮脏丑恶的东西,“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我以后都不想再看见你,我们分手!”
陶然只觉得耳边炸开一声雷,轰得她脑海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真切。
他说了什么?分手……他要和她分手?
陶然的视线模糊得不成样子,他转身要走,她应该追上去的,可是身体却僵硬得仿佛被钉在原地,一步也迈不开。
她伸出手,凭本能拉住他的衣角,“……姜禹,我们快要结婚了。”
她才刚刚去取了婚戒,那样璀璨精致,他还没看过试过,怎么突然就说分手?
她还要在妈妈病床前,跟他十指紧扣,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姜禹只觉得可笑,声音没有一点温度,“你觉得我们现在这样还可以结婚?你有没有看到苏苡伤成什么样子?只差一点点,她就是躺在太平间而不是加护病房!过了48小时她还没有醒,也许以后都不会醒,只能全身插满管子躺在床上躺一辈子!她是立志救死扶伤的医学生,是要治病救人的白衣天使,从今以后却变成植物人,不能说话,不能思考。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因为你那一点点可笑的私心和虚荣!如果你还有一点良知和羞耻心,现在应该想的都是怎么赎罪和弥补,而不是还一味沉浸在靠欺骗虚构起来的幸福里!”
这样的指责剜心断肠,陶然已经痛得麻木,“我会补偿……我可以跟你一起照顾她,我没想过要逃避的。姜禹,你不要走,求你……不要走!”
“苏苡不会稀罕你的补偿,就算全世界都放弃她,我也不会放弃。其实我跟你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今天也该是时候纠正这个错误,让一切回到正轨上来。”
原来之前全都是偏离轨道发生的意外。是谁说,天空中本没有恒星的恒心,只有风雨的无常。
第56章 撕心
清晨6点,陶然就醒了,或者说她一整晚根本就没睡,天一亮就从床上坐起来,像是终于得了解脱。
手头还有一篇稿子没写,她走进书房里,打算把它写完。
妈妈入院之后,这家里就安静得可怕,没有一点生气。可她更不敢回自己的公寓去,跟姜禹离得那么近,她怕管不住自己的心,疯狂地想他念他,仿佛只要这样,他先前说过的那些话都可以不作数。
她实在是自欺欺人。
不知为什么到了这种时候,她还会想到工作,是不是世界末日来临之前,她也一定要把手头的稿子写完?
姜禹的问题犀利见血——记者这份职业,能给她多大的荣耀和成就感?她是不是因为虚荣和私心,才一直孜孜以求,不离不弃?
这么想着,她坐在电脑面前良久,竟然一个字也没写出来,文档仍是空白。
袁和约她在两家人曾经把酒言欢的香樟花园见面,古朴雅致的餐厅,下午还供应传统的英式下午茶。
盛满点心的三层骨瓷茶点盘摆在桌上,一向嗜甜的陶然却提不起一点胃口,红茶抿在嘴里也是一阵阵的苦和涩。
“伯母,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没关系的。”再多伤人的话也抵不过姜禹那天所说的半分。
袁和一辈子养尊处优,没想到也有这样左右为难难以启齿的时候,“陶然啊,小苡的事发生的太突然,我们也是措手不及。大禹反应太激烈,你也知道他那个性子的,哎……让你受委屈了,是我们姜家对不住你。取消婚礼的事我们是不同意的,大禹还跟他爸爸大吵了一架。可他脾气太拗,我怕这样下去对你伤害更大,我本来还想着跟你家里人商量商量,可是你妈妈和叔叔身体现在都不好,我怕……”
“我明白的。”陶然握紧了茶杯,“姜禹已经跟我说的很清楚了,我可以不结婚,但是请您……暂时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我妈妈,我不想让她连走都走得不安心。”
袁和一怔,“你妈妈她……”
陶然点点头。事到如今,她心里也很清楚,妈妈撑不了多久了。
袁和暗自叹气,不管陶然做过什么,是对是错都且不论,这趟悔婚真的是他们姜家对不起人家母女两个。
姜禹昨晚回家什么都没说,开口就提取消婚礼的事,惹得姜茂平当场就砸了杯子,指着他的鼻子说把婚姻当儿戏,迟早有他后悔的时候。
其实他们做父母的谁愿意见到这样的局面?当初他们要撮合姜禹跟苏荨,无非是希望帮他从无止境的等待中走出来,他倒是走出来了,选的是他自己钟情中意的柳陶然,这姑娘对他的爱慕和积极影响,他们全都看在眼里的。好不容易熬到要成正果了,又出了这样的事。
婚是可结可不结的吗?他们老脸往哪里搁,又怎么跟人家家里人交代?
陶然看起来太懂事,越是这样,越是让她这个作长辈的不放心,“陶然,你放宽心,千万别胡思乱想。我回头再劝劝大禹,等他冷静下来了,咱们再做最后的决定。”
还有回旋的余地吗?不可能了,他们都明白姜禹的执着,她最早爱上的不就是他这份专情执着?
停在香樟花园马路对面的黑色宾利车,直到看见袁和离开,才打开车门。柳博延从车上下来,这些天气温骤降,他咳的很厉害,胸腔随着咳嗽震动,像要裂开似的疼。
他格开要为他披上厚外套的潘圆圆,大步流星地往香樟花园里走。
他穿一身肃穆的黑,与这里午后闲适优雅的气氛格格不入。
面前的红茶已经冰凉,陶然还坐在刚才的位置,脸上两条湿冷的泪痕。她还来不及撕心裂肺哭一场,又要抹干眼泪面对他,“大哥,你怎么来了?”
柳博延眉峰微蹙,“你早上天不亮就起床,现在又这样失魂落魄的出门,出事怎么办?”
他向来浅眠,她醒他也跟着醒,她出门他也只好跟她出门。每个人生活都有重心,她有事,他的事业名利统统都先放一边。
“我没事,正要到医院去看妈妈。”
柳博延拉起她,“有个人,你需要见一见。”
陶然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见到陶建军,他依然穿灰不拉叽的夹克衫,微微佝偻着背,身旁跟着此前在干洗店见过的那个少年。看到陶然,他连忙走上来,搓着手道,“你……是陶然?都长这么大了,爸爸都认不出来你了。”
陶然讽刺地笑笑,的确是认不出来,他大概都没想过之前两人在地下赌场就见过面吧!
爸爸两个字,隔着十多年的光阴,听起来却只剩陌生。
陶建军不介意她的冷淡,拽了拽身旁的少年,“这是你陶然姐姐,快叫姐姐!”
少年脸上满是青春期的叛逆不逊,偏过头一声不吭。
“这孩子!”陶建军有些尴尬,赔笑解释,“阿峻还小不懂事,以后熟了就好了。”
陶然问,“你怎么找到我的?”
“淑言她……身体不好了,我想来看看她。”陶建军难得地露出几分黯然,还算良心未泯。
陶然语气软了几分,“我会好好照顾妈妈,谢谢你们来看她。”
没有温情相认的戏码,没有煽情的泪眼婆娑。这世界变化多端,本就超乎想象。
陶建军还想再说什么,柳博延已经挡在身前,“我让陈久送你们出去。”
陶建军一步三回头地走了,陶然不再天真地以为他是不舍残存的亲情,“大哥,我爸爸到底为什么会来,是你找他来的?”
柳博延哼了一声,“那种烂赌鬼,我才管他死活!是你妈妈,她和陶建军有一个夫妻共有的银行账户,钱早就被挥霍一空了,当年因为你爸一走了之,双方联名的账户也没法注销,就这么放着。前几天,她让我往上面打了一笔钱,钱倒不多,不过你爸倒是很快就辗转打听到这儿来了。”
不得不说,还是林淑言了解他,赌鬼对金钱的敏感渴求,就像苍蝇盯上腐臭的肉。
她也足够了解陶然,知道她一直希望家人团聚,割舍不掉父女亲情。
陶然眼睛鼻子都发酸,转身哽咽道,“我进去看妈妈。”
她的衣角从柳博延指尖划过,他竟也跟她一样觉得酸楚。
林淑言从入院那天起就无法进食,这天精神却突然好了很多,能撑着坐起来,吃掉陶然喂给她的小半碗白粥。
“见到你爸爸了?”
“嗯。”
林淑言点点头,感慨道,“没想到他最后还是回到江临来,又有了家庭……你看到那孩子了吗?都那么大了……”
陶然握住她的手,“妈妈,他根本认不出我是谁,他心里也早就没有我们当初那个家了。是我不懂事,竟然还一直想要他回来!”
当年她多傻,把不如意都怪到柳叔叔头上,不让妈妈另寻幸福,差点造成终生遗憾。
为那样的人空耗一生,多不值得。
林淑言苍白的唇微微翘起,“他有再多不对,也是你的爸爸。我走了以后,他和阿峻就是你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了。”
陶然扑进她怀里,眼泪倏倏地掉,“……妈妈,你别走,我谁都不要,只想陪着你。”
“傻瓜,越说越离谱了。我家陶子要作新嫁娘了,怎么能留在家里作老姑婆?对了,姜禹呢,怎么没跟你在一起?”
陶然觉得五脏六腑都像被放进一口油锅煎熬,张嘴都怕呕出血来,“他忙嘛……最近有案子,常常要加班。”
林淑言摸着陶然丰厚的发,“你们工作都很忙,以后要互相体谅,你可能要多辛苦一些了。”
陶然忽然站起来,抹了抹眼角,“妈,我去打个电话,他这个时候应该下班了,我让他过来一趟。他也戴上戒指了呢,跟我这个是一对,你看漂不漂亮?”
林淑言拉着她的手指,“漂亮,我们陶子最漂亮。”可惜她还是来不及看她穿上婚纱。
陶然一出病房就泪水失控,要用手紧紧捂住口鼻才不至于失声痛哭。
她拨通了姜禹的手机,最后努力一次,就算是求他也好,不要矜持和尊严也好,请他来陪她见林淑言最后一面。
她听着耳边单调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拉的很长,像是生命流逝的节拍。
求你接电话,姜禹,求求你,接电话。
高干病房前兵荒马乱,苏苡刚熬过并发症,似乎有了醒转的征兆,苏姜两家父母长辈,包括姜禹在内,都焦急地在病房门口困兽一般的踱步等待。他的外套放在远处长椅上,手机在口袋里响个不停。
隔岸观火的苏荨掏出他的手机,看到来电显示的柳陶然三个字,冷冷地笑了笑,摁下了红色拒绝接听键,然后顺手关机。
第57章 伤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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