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小舟点头福身，然后跟着史四娘，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这一次走的要远一些，且并未乘坐珠帘轿子，想来这里是不允许乘坐轿子的。
史四娘还没什么，反倒是那吉嬷嬷，生的圆润，脚步浮虚，显然是个很少走路的主，这一路下来，不停的拿帕子擦拭额头上冒出的细细汗珠。
对小舟，自然也有抱怨，只是碍于史四娘在这里，她也不好多说什么。
三人越走越偏，路也渐渐窄小起来，最后两墙相隔间甚至窄小到不容轿行。
站在殿门外。小舟咬咬嘴唇，很难想象这么富丽堂皇的地方，也会有这般的地方，名字倒也简单。宫奴殿。
其实打小舟她们来时，那守在外面的宫奴早早的就瞧见了他们进去通报，所以等小舟她们到的时候。几个管事的嬷嬷们已经走了过来，此时正与史四娘寒暄着。
“说起来，四娘也是从这里出去的，本以为几位嬷嬷已经将四娘忘记了呢。”
“史四姑娘哪里的话，这忘了谁，也不能忘了您啊。”为首的嬷嬷笑的眼儿都眯起了，在她说完话后。其他管事嬷嬷也跟着附和起来。
史四娘笑着说：“过去承蒙几位嬷嬷的教导，今个四娘将这孩子送到这里，还望几位嬷嬷多多提点，莫要薄待了。”
史四娘话音方落，那边吉嬷嬷便上前递上了些银钱。
“来的匆忙。也未能带些东西前来，四娘着实是心中不安，这些便请几位嬷嬷吃些茶水。”史四娘笑着说道。
她这次本就是出门进香，这些银两自然是少的，可也是尽心了。
那几个管事嬷嬷推辞了一会，便收下了，连声称一定会好好照看这孩子，绝不会让人将这孩子欺负了去。
史四娘抿嘴笑了笑，知道这也只是说说。便又走到小舟面前，对小舟吩咐道：“你以后要好好听几位嬷嬷的教诲，好好学礼仪，以后去了各宫，也要尽心尽力的伺候好主子，万不可再如从前一般。知道了吗？”
“小舟省得了。”小舟点了点头。
这史四娘声音温柔，虽然是让她听话，便其实是要告诉那些管事的嬷嬷，这孩子在史家也算是有些地位的，莫要给轻视了去。
史四娘说完话，便转身离去，这里终究不是她能久留之地，吉嬷嬷尾随史四娘身后。
“姑姑留步。”小舟喊了一声，便追上来。
史四娘听到了喊声，不禁一蹙眉，脚下步子并不停歇，心中却暗腹，这孩子刚才还信誓旦旦的，现在一瞧见这里的情况，就想退缩不成？
“姑姑，小舟并非是要反悔。”小舟抓住了史四娘的衣袖。
史四娘这才停下来，回头瞧她，心道这孩子还当真是聪慧过人。
只见小舟从怀里掏出了颗杏大小的琉璃珠，伸手给她看。
“你这是要做什么？”史四娘有些不解的问道。
“还请姑姑代为保管。”
“你这是要做什么！”史四娘一听，心底顿时升腾起怒意，这琉璃珠虽然是个稀罕物，但她史四娘还不至于稀罕到需要她孝敬的地步。
“小舟知道，姑姑在想什么。”小舟不慌不忙的说道：“还请姑姑放心，小舟所言仅是言面上的意思，小舟也非是要拿这琉璃珠驳姑姑的面子，实在是此物乃是小舟的心头所爱，小舟知道，在这巍巍宫墙中，小舟断然保不住此物，这才想要将此物存放在姑姑那里。”
史四娘蹙眉，此话的确不假，这入宫的，身上断然不会再存些什么物件。
“小舟还有个不情之请，希望姑姑能答应小舟。”小舟撩起衣摆，跪在了史四娘面前，将手中的琉璃珠捧过眉。
“你且说来听听。”
“小舟将百宝箱埋在了垂花阁院中树下东七步，若小舟不能再走出这道红门，还请姑姑将其取出，还给姬侍郎大人，至于这琉璃珠，还请姑姑代小舟自姬侍郎大人那讨来，放在我阿娘的牌位前，也算是小舟尽了孝道。”说完这些，小舟便深深的弯下腰身。
史四娘诧异的看着小舟，最终叹了口气，收下了琉璃珠。“我史四娘从不做如此多余之事，你且早日来取了便是。”
“是。”
一直等到史四娘的背影不见，小舟这才站起来，往宫奴殿走去。
那领头的管事嬷嬷瞥了她一眼，便进去了。
其他人也跟着进去，最后只留下一个看起来很是慈祥的管事嬷嬷，她走过来，轻轻把小舟的脸抬起，左右瞧了瞧，满意的点了点头。
“女官分为四等，你为四等，暂且先在此处落脚，等宫中的礼数学会了，你便会被分到宫殿里去。”那嬷嬷说完后，眼尾略带，问道：“你可有氏族所要去的宫殿？”
“小舟但凭嬷嬷安排。”小舟福身。
“倒是个懂事的孩子，不过你是不应当唤我嬷嬷的，而该称我为明应卯。”那嬷嬷笑着摇摇头，“也罢，这些慢慢你便会知道的。”
“是。”
“要自称奴，回答：然。”明应卯右手交叠在左手上，放于身侧，身体略微下蹲些，道：“这般施礼。”
“奴小舟，铭记明应卯教诲。”小舟点点头，学着明应卯的样子施礼，分毫不差。
明应卯点点头，对小舟的表现很是满意，便领了小舟踏过高高的门槛，进入宫奴殿中，一边走，一边介绍着这宫奴殿中的事务。
这宫奴殿比从外面看着要好很多，也大了很多，有些别有洞天的感觉。
殿中设有一间很大的教导阁，甚至有专人教导她们琴棋书画，自然，也是有刑房，但鲜少有动过便是，毕竟这些人中，有些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宫奴，而斗是官家的小姐，身后都有家族势力，来到了这里，便是有品级了。
此时那些早些进来的小姐们和此次入宫的宫女们都在教诲院听训，明应卯便将小舟也领了去，站在了队伍末位，小舟远远看去，前方是穿着藕粉色衣裙的女官，后面是穿着靛青色粗布衣衫的宫女，整齐直立，双手交叠，钗华摇摇，一眼望去，竟瞧不见前方，只见斑驳洒再朱红宫墙上，似藏满了喜怒悲欢。
前方训话的人坐在高高的位置上，小舟也不能当真伸长了脖子去瞧，更不能侧身去看，只能安静的站在那里，仔细的听着。
“不管你曾经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还是说一不二的掌上明珠，但为了你们的家族，你们都必须在这深深宫闱之中步履薄冰，谨言慎行。自进来的这天起，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关系着你们的母族，只有从这里走出来，你才能拥有那不属于男子的封号品阶，这里对于你来说，也许是一切荣耀的起点，也许”
那人说到这里，便轻轻摇了摇头，并未再继续说下去，但是那话中所饱含的，在场的也便都是懂得的。
那人训话并未持续许久，很快便走了下来，女官宫女们纷纷转身，面向中间的走道，低垂施礼。
那人一身正红涟漪裙裳，可见品级极高。
在两个管事嬷嬷的搀扶下，她轻步向前，却在将迈过门槛时，停顿下了步子，转身看向了小舟。
“这孩子是怎么回事？”那人指着小舟，问身后的管事嬷嬷。
小舟吓的心一颤，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连忙跪了下来，双臂伸直，行万福。
明应卯也慌忙从人群后走出来，撩起衣摆，施了万福。“回右宫正话，这孩子是方才送进来的，还未来及收拾，便带来了这里，望能听到右宫正您的训示，还望右宫正能宽恕。”
小舟咬紧嘴唇，明白是自己的装束出了问题，许正是因为自己身上所穿的正红。
但她也知道，此时她是不可以开口的，因为品级并不相符。
在明应卯说完后，那右宫正身后的主管事嬷嬷便附耳说了几句，那右宫正这才抬手道：“这宫里，可不能没了规矩，你且好生管教便是。”
“明应卯已然。”明应卯应声。
右宫正这才满意的点点头，走了出去。
第九十一章 反手
等右宫正走远后，小舟连忙爬起来，将明应卯搀扶起来，还帮着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然后感激的看着明应卯。
若非明应卯出来，怕自己已经被拖出去了，她的感激，是从心底而发的，眼睛也便溢满真挚。
明应卯伸手摸着小舟的头顶，对她的乖巧懂事很是欣慰，其他的管事嬷嬷瞧在眼里，也暗暗的点头，这孩子确实没有一般官家孩子的骄纵，倒是被教导的很明理儿。
“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一声熟悉的娇吒传来，小舟转过头去看，果然是史月琼。
史月琼本是立于队伍前方，抬步往小舟这边走过来，小舟眼儿一眯，立刻眉目一垂，冲她施礼。
“月琼妹妹。”
“少给我装模作样！看我不打死你个贱骨头！”
史月琼上前，还未出手，便被一旁的明应卯挡住，管事嬷嬷中一穿着玄色衣裳的高瘦嬷嬷走过来，对着史月琼就是一巴掌甩去。
那嬷嬷力道很大，史月琼被打的趴在了地上，其他人也纷纷低垂了头，小舟也是懵了，不明白为什么那嬷嬷下手这般狠，她不知道这史月琼是相爷的外孙女吗？
“你敢打我？！”史月琼不敢置信的捂着脸颊，瞪大了眼睛，“你知道不知道，我是二等女官！”
二等女官是这些新入宫者最高的职务，是恩典，可以说是地位很高，若论起品级。怕要比这些管事嬷嬷还要高上半级去，所以史月琼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会被打。
“不管你是几等，只要在这宫奴殿里，我身为李执行。便有资格管教于你！”那自称李执行的嬷嬷说完后又看向了小舟，说道：“你也是，不管你们以前有过什么恩怨。到了这宫闱中，你们不过是卑微的奴才，不可以滋事生非，若是再犯，舌乱斩舌，手动斩手，绝不姑且。”
“小舟已然。谢李执行教诲。”小舟施礼答道。
李执行点点头，“念你们二人是初犯，便命你们二人各自将《宫奴戒》誊抄三十，以儆效尤。”
“小舟然。”小舟又一施礼。
史月琼还在争吵，李执行便呵斥道：“宫闱之中禁止大声喧哗。若非你是在此处喧哗，我也不愿与你多做为难，你现在便已经被施以缝嘴处置！”
李执行话一说完，史月琼顿时止声，她知道，冲这李执行的表现，一定是个说到做到的主。
李执行便立于前方，念读条例，小舟与史月琼则被其他的管事的嬷嬷带去教导阁。
教导阁中有很多可供人趴跪的低矮案桌。小舟便坐在了角落处，研磨墨锭。
这《宫奴戒》比她想象中要多的多，上下两册，叠摞在一起，足有小舟手掌高，她思量着自己习字时间并不长。照自己的速度，誊抄三十份，怕是要等到明日晌午。
就在小舟磨墨的时候，教导房中另一人走过来，一甩袖子，将小舟案桌上的笔墨纸砚扫落在地上。
小舟眼皮也不抬，起身去了另一张案桌。
忍一时没有风平浪静，那是你忍的不够，退一步还未海阔天空，那是退的太少。
史月琼这人的脾气她很清楚，若是与她争执起来，便会没完没了，那时候别说是誊扯宫奴册》三十份，那李执行没准会施以重罚，以她们二人动手，而斩了她们的手也说不定。
没了手，不能继续为女官，一定会被处理掉，便是侥幸活下来，打发出宫，没有手的生活境地，也是无法想象的凄凉。
所以，她还犯不着为这一时之气，把自己的路给断送了。
史月琼的气恼和小舟的云淡风轻成了正比，她咬牙切齿的走过去，又想故技重施，将小舟面前的纸墨推下了案桌，但手还未碰到桌案时，便感觉头皮一紧，刺痛传来。
原来在她靠近的时候，小舟忽然伸出左手，抓住了她的发鬓，恶狠狠的瞪着她。
“贱丫头，还不给我放开你的脏手！”
史月琼气的要死，伸手想去抓小舟的脸，小舟却比她反应还要快，抓起砚台便狠狠的敲击在她的手背上，疼的她泪珠子溢满了眼睛，怎么也不明白这么一个懦弱只知道后退的人怎么忽然发狠。
“贱丫头…啊，你放开，我要打死你”
史月琼每骂一句，小舟便加重一分力道，眼皮一垂，视线落在了史月琼沾满墨汁的手上。
哭过，跪过，隐忍低头过。
噩梦惊醒，不是为一而再再而三的隐忍，而是要抬起头的瞬间，便要荣耀此生。
史月琼见小舟忽然抬头冲她一笑，明明小舟生的相貌好，笑的也甜，她却不禁打了个寒颤。
眼见小舟将右手覆盖在砚台上，沾染了墨汁，随后反手向她的右脸颊抽了过去，然后便放开了手，以头自撞桌案，然后开始大哭起来。
史月琼懵了，不知道为什么小舟打了自己，然后还要自己撞头，现在还哭的那么凄惨。
“怎么回事？”教导阁的房门被人推开，方才带她们进来的管事嬷嬷走进来，瞧见教导阁被搞的乱七八糟，顿时怒目。
小舟立刻蜷缩在地上，如同一只胆小的鹌鹑一般，史月琼看过去，不知所措。
二人被带到了总管事嬷嬷那里，小舟缩着肩膀跪在那里，依然是那副胆小怕事到哭泣的模样，跪在她身旁的史月琼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她，心道这人又发什么疯，该不会又犯疯病了吧。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总管事嬷嬷呵斥道。
“是她”
“快认错啊。”史月琼刚想开口，小舟便扑上来，捂住了她的嘴巴，压着她的头，一起给总管事嬷嬷磕头。
磕了几个响头，小舟便喊道：“妹妹虽然年幼，但很是懂事，是小舟顽劣，见到大殿什么都好奇，非要拉着她打闹，这才将教导阁廷桌案打翻，小舟知错了，还请总管事能饶了我妹妹。”
“我没问你话，你不许插嘴！”总管事嬷嬷呵斥道。
“然。”小舟又俯趴在地上，久久不抬头。
“史月琼，你来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发疯抓我的头发，还打了我一巴掌，然后又拿头撞案桌。”史月琼解释道。
总管事嬷嬷眯起眼睛，走了下来，“你们二人且抬起头来。”
总管事嬷嬷先是伸手托起了小舟的下巴，小舟被连带着额头一发疼，连忙咬紧下唇，将痛苦的呜咽紧紧锁在了喉咙中，不发出任何声音。
总管事又仔细瞧着小舟的眼睛，见小舟眼里溢满了恐惧，甚至察觉小舟连牙齿都在微微打颤，便有些不屑的放开了手，又看向了史月琼。
瞧见史月琼发鬓有些凌乱，右脸颊上还有一个墨汁手印，便不禁蹙眉，伸手甩了史月琼一巴掌。
“把她带下去，《宫奴戒》再加一十。”
史月琼完全傻了眼，根本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挨打受罚，想喊叫冤枉，但是立刻被管事嬷嬷捂住了嘴巴拖了下去。
她哪里会知道，小舟那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