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筠回过神来,只觉得自己连呼一口气都是热的,那里还凑得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呆呆不知如何是好。
万钱也看着少筠,然后瞄了何文渊一眼,抿了嘴不再说话!
何文渊这一下更是意外,不得不转头看着万钱。他嘴角含笑,模样思量,最后点头道:“果真如此,小姐也愿意,便是佳话一桩。”
少筠听到这儿回过神来,实在听不下去,一跺脚,话也没有说,便越过两人,直接走开。
落在后面的何文渊仿佛早有所料,追着少筠的背影,击掌叹道:“万爷,你就不怕唐突佳人?”
万钱一样追着少筠的身影:“她聪明,会知道真小人与伪君子其实是一码事。”
“哦?”,何文渊笑道:“真小人和伪君子伯安没看出来,倒是闻到好大一股醋味!”
万钱牵了嘴角,却没有说话。
何文渊又笑笑:“方才桑二小姐一动,堂中有两人跟着就动了,我觉得有趣,跟出来瞧瞧。哎呀,果然见到了万爷,只是还有一位……”
万钱心中一动,立即迈开脚步,往前赶去,留下何文渊适然而笑。
待万钱走远,何文渊身后出来一位中年男子,奇道:“这位万爷,端的是唐突!小爷,大约您方才堂前的一番话,令诸人有了想法。”
“他看着唐突,却是瞧准了才说的话。”何文渊负手凭水而立:“他这是告诉我,这位桑二小姐,他保定了。你我都知道桑氏没落,转运使和张侯爷他们已经挽了袖子要大赚一笔。这位桑小姐碰了这时机出来掌家,遭人议论还是小事,遭人利用糟践才是大事。转运使暗里弹压,面上还是十分尊重,桑氏早已岌岌可危!你没见我方才才一提桑氏,转运使就脸色一僵?”
“既然如此,这位爷又有什么能耐呢?敢保桑氏?”
何文渊沉吟不答,许久后悠然说道:“能在张侯爷嘴里分一杯羹,他自然有能耐!只是他要保桑少筠是真喜欢桑少筠,还是别有所图,就另当别论了!”
……
少筠并不知道何文渊的一番话,她低着头,寻路想要回到内帏,可是才走到太湖石堆成的山路中,一抹蓝色身影抢了出来,挡在她面前。
少筠吓了老大一跳,定睛一看,只捏了丝帕叫道:“哥哥!你怎么在这儿?”
康青阳今日忍了半天了!他看着少筠被他妻子侮辱糟蹋,他一句话也不敢为少筠说;他看着满堂的大老爷们瞪着一双双狼眼睛,他恨不得把少筠抱回他家里去!他红着眼、咬着牙拉着少筠:“筠儿,你这是何苦!何苦出来受这样的委屈!少原呢?为什么他不出来!”
少筠很想甩开青阳,可青阳有点儿失去理智般的模样,又叫她害怕。她四处一番张望,忙说道:“哥哥!你快放开我,叫人瞧见了如何是好?我、我没事,不过是出来见见诸位老爷罢了!”
青阳盯着少筠,痛心疾首:“见见老爷?你知道不知道他们都怎么说你?我会心疼,你知道么!我顾不上别人,我想见你,少筠!”
少筠百般挣扎不开,只能深吸一口气,强令自己平静下来,一动不动的任由青阳拉着:“哥哥!我出来管家就预料到有今日,我本就不是宅门里的大家闺秀。何况家里败落如此,我就是想躲着不见人,也不能够。我不爱被人说是非,但是我也不怕被人说是非,哥哥能知道的是不是?”
青阳灰了脸色,苦笑道:“我知道,可是,我听了别人对你说那样的话,我……少筠,我不忍心,我只希望我有能耐,让你不受这些苦,不听这些流言蜚语。”
说这些有用么?少筠真发愁,却只能耐着性子:“哥哥……我知道哥哥为我好,可是再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今日为一个旧荷包,也能闹出事情来。哥哥……我宁愿你再也不记得我,我宁愿你和你的妻子琴瑟和谐。我愿意用我两年才绣出来的百鸟朝凤贺你新婚,我……我是真心实意的期盼你幸福快乐!”
青阳一瞬间撒开少筠的手,倒在山石上。他摇头,一脸痛苦:“少筠,我怎么会忘得掉……我知道你良善,知道你是真心为我好,所以刚才你才会唤我一句‘康公子’!可是……新婚之夜,我掀开她的盖头,看见她十分美丽娇弱,一心盼望我疼爱。我……我愿意听你的话,我也愿意听我继岳母的话,我是真心实意的希望自己能做到你们希望的。我忍住我自己的不甘,忍住对你的盼望。可是……”
青阳摇头,仿佛痛得只能弯下腰才能缓解痛苦:“可是,她不是你,她不是!她不知道我娘不是天生爱争强好胜,她不知道我母亲只是担心地位不稳。她不疼爱我娘,她也不尊重我母亲,她……她对我好时,恨不得我时刻陪着她;她耍脾气时,从来不分场合……我知道她不是你,可是我还是忍不住拿她与你比。有时候她不懂事,我就会想,若是你,你会疼爱姨妈一般疼爱我娘,你哪怕不喜欢我母亲,也会周全应对礼数,对她留有应有的尊敬,你会照顾我,如同花解语般细致周到……少筠,我一直很努力,可是我忍不住,你知道么,你知道么……”
少筠听到这儿,只觉的心上好像有一把刀,正恶狠狠的绞着,非要把她的心都绞碎了才罢休。她紧紧的捏着拳头,竭力平静的说:“哥哥……对不起!我……哥哥,梁小姐昔日无忧无虑,任性一些也是有的,你……便多两分宽容忍耐吧,她会好的。”
青阳发泄了一回,直起身子,看着少筠难受的样子,他却反而好受了一些。他轻轻摇头,满是绝望的继续说:“我若能爱她如同爱你一般,大约是能包容她的。可是,我不是!我喜欢的人,从始至终,只有……”
少筠听不下去了,扶着石壁,疾步离开,把青阳最后的那个“你”字,远远的丢在身后。
她受够了!今日一大早到今天,委屈、恼怒、惊愕、强自镇定,到伤心欲绝。她的心被这些人颠簸的几乎要碎了!
……
作者有话要说:青阳比较可怜,因为可怜所以就牵扯着少筠,我想,遇到这样的事,很难有谁能很理智。古代的盲婚哑嫁,确实很杯具。
万大爷灰常可耐,灰常灰常……请大家留言夸夸他吧……前面有人说得不错,他爱她,可他还有计较,他计较,可他还是分爱她……
、070
跌跌撞撞闯出山石,迎面而来高大的身影。
少筠顾着难受,一句话也应酬不出来,只想绕路而走。
可是一双满布茧子的大手伸来,紧紧搂住她,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她带进了山石的一处山洞!
少筠眼前一黑,心里的惊恐、伤心瞬间涌了出来。她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万钱吓了好大一跳,忙把少筠伏在自己胸前,手上不知道怎么办,犹豫了一下只能笨拙的拍着她的背。
有些熟悉的气息萦绕在身边,周身暖洋洋的感觉仿佛一阵东风,足以驱散心头的阴霾,少筠呜呜哭过一阵,又觉得轻松一些,这才知道自己这样失礼。她连忙向推开万钱,摸着自己的帕子擦眼泪。
黑暗中万钱斜靠着洞壁,静静的看着黑暗中隐约白皙的少筠,听着她略微急促的喘息声,方才那种从心尖传到指尖的疼痛,又一次尖锐的泛滥开来。他静静的体味这这种滋味,突然意识到,他自己真不是天生皮糙肉厚,更不是从此麻木无感。
少筠竭力平静了自己,又觉得十分尴尬,只能低声对万钱说:“对不起,万爷。”
这一句话触动了万钱,万钱又一次伸出手来,轻轻的把少筠笼进怀里,然后低声说:“你别恼,就在这儿歇一会,我什么也不做。”
少筠身体一僵,而后又觉得他怀里暖洋洋的,很安全舒适。她再也无力拒绝什么,便由他抱着。
时光点滴流逝,不肯为石洞里的一刻缱绻稍作停顿,可是那并不妨碍那一刻的隽永。
许久之后,少筠彻底平静下来,那种有些难以想象的亲昵,就变成了尴尬。她伏在万钱的胸前,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贴着他的,她甚至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她觉得手足无措,脸也通红起来,下意识的推开万钱,退到石洞的另一边。
万钱有些意犹未尽。若是在往日,或许他会由着性子再进一步的试探少筠。可他没有,因为他知道少筠今日已经很难受了。“你……在这等我!”,丢下这句话,万钱转身出去。
少筠轻轻吁了一口气,双手捧着脸颊,呢喃道:“我也糊涂了么!”
静谧的空间给了我少筠足够的时间来平复心绪,等到万钱再回来的时候,她已然仿佛没事。
万钱拉着她:“筠儿,你来。”
少筠抿抿嘴,跟着万钱走。不一会两人进了一丛桂花中,那里面,侍兰侍菊正着急张望。少筠吃了一惊,问道:“这是!”
万钱低头替少筠掠了掠头发:“你脸上的胭脂……”
少筠呀的一声,又红了脸颊,她急忙甩开万钱的手快步迎向侍兰侍菊。两个丫头看见少筠头发有些散乱,眼睛又红了一圈,脸上的妆容都花了,不免十分担心。只是万钱在场,实在不好相问,只能麻利的给少筠重新梳了头、香粉匀了脸,又补了胭脂,点了唇膏。
少筠这时候才听见两个丫头你一言我一语的悄声汇报:“我们原本在那曲步桥附近的,可以转眼就不见了小姐,真着急死了。找了许久也没有找到,后来是万爷身边的阿联找了我们,交给我们这些胭脂水粉,要我们在这儿等着的。”
少筠听到这里,不禁看了一旁的万钱一眼,眼中净是感激。万大爷为人倒真是十分细心的,知道她哭过,不动声色的特地准备这些东西,叫她不至于狼狈不堪的进内帏,省了别人许多猜测闲话。
万爷呢,则是呆呆的看着少筠上妆,只觉得好看也不好看,只是也说不出来,上妆的少筠,哪儿好看,哪儿不好看。
等少筠收拾妥当了,她认真向万钱行了一礼,也没有多说什么就扶着两个丫头离开。万钱没有说话,直至少筠走开了,还呆呆的站着。
少筠似乎也知道万钱还在看她似的,走了一段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浅浅一笑。
万钱得了那一笑,心里突然高兴了起来,仿佛那一笑是世上最好的灵丹妙药。
阿联从旁边过来,也看着少筠的背影:“爷,您刚才在席上对我说的,做得准?”
“准!”
“那咱们……”
“你照做。放心,能赚钱!”
“还有,时至今日,桑氏也不过是陪衬的绿叶。可何御史还为何特意提及桑氏?而且对这位桑二小姐尤为眷顾侧目的模样。”
万钱心中动了动,却没有说话。知道少筠消失在他视野,他才说:“回去吧!”
……
少筠回到内帏,也正是午饭开席时间。可是外堂一阵折腾后,她已经无比疲惫,因此对人总有些淡淡的,唯独对芷茵、梅英两位话说的多一些。
真正上桌的时候,那位李淑芬小姐又冷言冷语的放出话来不愿和少筠一席:“芷茵妹妹,你府上也不瞧着些人来分派酒席么?我听闻有人大摇大摆的往外面相公堆里扎了一回,如此,还要我们这些清清白白的小姐迁就她的不明白么?这饭,我不吃也罢!”
芷茵皱了眉,梅英也皱了眉。少筠淡淡的看了李淑芬一眼,一句话也不搭理她。但她实在不愿意为难芷茵,因此想了想就默默站起来,走到芷茵身边:“芷茵,不如你开一张小桌我坐吧。”
梅英皱着眉说:“你何必对号入座?”
少筠浅笑着摇摇头:“这位小姐的为人,你不也知道么?她真一闹小姐脾气,夫人脸上也不好看,又变成芷茵的罪过。罢了,实在无人与我同桌,我招丫头们陪我也无妨的。”
梅英摇摇头,有些不忍的看着芷茵一眼。芷茵抿着嘴瞪了李淑芬一眼,想了想又吩咐丫头另开一桌。待布置妥当,少筠从从容容的走到桌前,独自而坐。侍兰侍菊一旁看着,十分不忍,便寸步不离的跟在少筠身后。
一屋子的小姐,身份有高有低,看了这情形,只面面相觑,却鸦雀无声。如此一来,事情便闹得有些过火,不一会,夫人席面上便有丫头出来传话,芷茵听了脸色一松,三下五除二,匀了三位小姐一齐过来,这场面才婉转过来。
一顿饭下来,有人吃得食不知味,有人得意洋洋,有人冷眼旁观,有人暗中称愿。待饭毕奉茶时,除了梅英,少筠这桌的其余小姐都纷纷去找自己的乐子,少筠梅英更变得冷冷清清。
梅英见状只握着少筠的手:“如此甚好,我们还能清清静静说会话!”
少筠一笑置之。
梅英松了少筠的手,饮了一口茶,又缓缓说道:“方才我不能逞意气、不与你同进退,大约你心里也小瞧我了吧?”
少筠一偏头,了然一笑:“你说过,我只说三分,你便得五分。那你做一分,难道我不知道中间的两分?果真我是蠢材,你眼下又何必陪着我?你爹爹是判官大人,你是芷茵闺中姊妹,孰轻孰重,我还分得清楚的。”
梅英嗔了少筠一眼,只唇畔带笑的饮茶。半晌她说:“满场的小姐,只怕只有淑芬和她的两位姐妹不知道深浅罢了!转运使大人心里有数,夫人岂会不与自己的夫君同心同德?你这样伶俐的人,怎会不知道中间的厉害?可见你又是个狡猾的小东西,知道以退为进。我呀!心里正要怜你委屈,却又恨你这样玲珑!”
少筠徐徐笑开,甚是开怀:“姐姐只疼我不恨我好不好?”
梅英点了点少筠的额头,又噗的一声笑开:“我疼你可是指望着你呢!你可别怪我别有用心!”
“怎么呢?”
“我想劳你帮我再做两套衣裳。”
少筠凝眉,悄声问道:“姐姐,怎么了?”
梅英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母亲,浅笑道:“过两个月我有个表姐要出阁,她嫁得远,我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她,因此愿意格外用心。手工上的活计,我只会络子宫绦。若说要去买,不花大价钱,也买不到新奇花样子。所以……你放心,我是图你那一手花扎得好,但我也不肯亏了你的……”
少筠好笑,拦住梅英:“姐姐,难不成你还与我算银子不成?”
梅英却肃了脸:“少筠,我不能平白叫你辛苦!虽然你我身份有别,我却不愿因此欺压你,叫你张口不能言。”
少筠抿抿嘴:“姐姐,这是府上的教养吧?你名里有梅字,可见判官大人希冀你如同梅花般高洁!”
梅英却淡了一张脸:“高洁?少筠,你身处其中,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