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城顿了好一会,沉重道:“恐怕他很快就会卷土重来,挥军南下。这一次,必是生死对决,至死方休。秦楚之间,终有一国要亡。”
【203】遭遇埋伏
大战在即,形势严峻。
全大楚此时还是举国欢庆中。若不是顾青城敏锐,或许楚国真的会在毫无知觉中被一举攻破灭国。不难想象,秦军恐怕此时已经在集结南下了。
万俟枭拨了拨灯芯,捋起袖子,给顾青城研磨。顾青城看了她一眼,取出羊皮卷轴开始书写。红袖添香,烛光莹莹,顾青城一纸紧急调军令传下去,隔日整军出发。楚国各地兵士将全部赶赴北线战场,与秦国决一死战。
万俟枭回去收拾东西,她转身离开的那一刻,顾青城伸手捉住她的手腕。
她顿了顿,站住脚回身。
顾青城却飞快的松开手,对她道:“早点休息。”
万俟枭眼神闪了一下,低头应了一声,离去。
隔日,驻留在帝都的楚军再次整装出发。二十万大军从东西南三门出城,顾青城与万俟枭并骑,带着主力中军由南门出。
正南门外九里处,城门口几百号匠人在“一二三”的吆喝声中,抬来一块块方石堆在道路两边,继而一片敲桶的开饭喝声,那些匠人纷纷上去排队领了饭食,坐在路边吃早茶。
而那十万大军就从路中骑马踏踏而过。
万俟枭见此,狐疑的问顾青城:“这些匠人作何的?为何于此聚石?”
顾青城眯眼一笑,在朝阳下有了几分少年人的张扬和快活:“娶你过南门,入北殿,坐镇中宫所用。”
万俟枭娇嗔:“你!……勿要乱说!”
顾青城只是嘿嘿两声不再多说。毕竟他现在身世未明,以旁脉之位登基大统到底是有些名不正言不顺的。他眉宇飞扬,扬起马鞭指着那打好的地基,对万俟枭笑道:“正好出迎一战,此次大捷归来,三军雄狮于此门而过,便开坛祭祖宣告我脉,然后娶卿为妻,定不辱卿之盛世华彩。此门便名为凯旋门,若何?”
万俟枭心头一跳,侧首去看顾青城,心头涌起不好的感觉。她出口反驳:“这个名字不好,换个!”
“为何?凯旋,不好吗?现在正值战际,这可是最好的祝福。现在出征的将士们,何人不想凯旋?现在欢送的庶民们,何人不想国家安定?它将会成为你我战绩最辉煌的纪念丰碑,你我的盛世伟业,让后世永远铭刻于青史之上。而你我的感情,也一样。”阳光下,他笑得灿烂如花。
万俟枭有些无言。要她如何对他解释凯旋门像对战争的诅咒,再华美却只是命运的玩笑?拿破仑造凯旋门,却最终没能活着从凯旋门归来,他去世20年后,穿过的是他冰冷的遗骸。
“不吉利。”万俟枭只好如此含糊否定。
“你相信那些作甚?我命由我不由天!何为天?何为命?你我皆是不信命运之人,终有与命运一战之力,为何不相信自己?人生少年,鲜衣怒马,剑指蓝天,方是热血年少时,何必为一个名字执着?也许于别人不吉利,于我们却是盛世繁华呢?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只有拼搏!天下,是用拳头打下的,就在你我手中。”顾青城青衣飞扬,神采奕奕坐于高头大马之上,指点天下。摆脱了宿命诅咒的他,鲜衣怒马少年时,快意人生笑朝阳。
万俟枭沉默了一下,点头。我命由我不由天,这个世上,也没有真正的所谓的天命。一切,都是靠人自己拼搏过来的。
两人携手并肩,策马北上。
一路北上,途中不断有各地的驻军赶来汇合,走了十多日大军由二十万变成四十万。各地还有小批量的驻军全部往北边赶来。此时顾青城也得到明确消息,秦军确实已经集合大批军士,南下扫荡而来,已经度过淮江了。
顾青城也带着大军下令加紧时日往北边赶去。秦军渡过淮江,就开始侵略楚国,他们有过上次的侵略经验,侵占速度会比之前还要快。现在能赶多少路,就是多赚几个城回来。时间紧迫,箭在弦上,没有犹豫的时间了。
“传令下去,今晚夜行不宿,让伙房多做点晚餐,莫要饿着军士。”顾青城骑在马上对青箬交代。而后他手搭凉棚看看这个山脚谷底松林,四周静谧的松林里传出一两声松涛和鸟鸣。冬季的寒风吹在毛裘大衣上,还是有些瑟瑟的冷。
“已经两日连夜赶路了,士兵们怕是吃不消了吧?”万俟枭好言在边上提醒。
顾青城颔首:“可是这里地形不妥,虽说秦军现在堪堪渡河,可是一旦有小股伏兵来袭,此地山木过多,不要说埋伏,一把火就可以毁我数十万大军。休息也必须过了此地才能稍稍放松警惕。”
万俟枭点头。这地方确实太危险,不适合宿营。
还没等她再说什么,突然密林中“嗖”的一声弦响,一支利箭朝顾青城射来!
“小心!”万俟枭惊叫。
顾青城反应也快——他从入了这个山脚谷林起就没放松过警惕——他立刻往后仰身躺在马背上,短箭贴着他衣衫飞过,带起几丝划破的衣料碎布,然后“笃”的一声钉入后面的松树干上,尾翎铮然作响。
万俟枭打马和顾青城靠在一处,两边戒备。周围的亲兵也紧张的围成一圈迎敌,将万俟枭和顾青城团团围护在中间。楚军的数十万大军落后半里,根本救援不及。
那声箭响就仿佛一个信号般,顾青城周围的这些亲兵还没来得及反应,两侧的松树林里不断飞出黑衣刺客,箭矢也不断的飞射而来,蝗虫般密集,到处带起一片片“呃”“啊”的惨叫之声。
顾青城跳下马把万俟枭拉在身后,借着马匹高大身体的遮掩避过数支利箭。围护他们的亲兵一瞬间死伤过半——敌军用的不是弓箭,应该是秦军的神机弩。此器洞穿力强大,一般兵器铠甲难以抵御,很多士兵身上皮甲被射穿致死。
“该死!没想到秦军来得如此之快!”顾青城抽剑挡开一支箭矢,拉着万俟枭在亲兵的掩护下往后撤逃。青箬刚才被他派去传令了,他必须带着万俟枭尽快的逃到后面大军处,那里有数十万大军和剑盾装备在,这些小股埋伏力量根本耐何不了他们。
但是埋伏的敌军显然也是预料到了这点,居然在他们往后撤逃的地方埋伏了陷阱!那些护卫在前面的亲兵跑了没几步,就被地上忽然拔地而起的地刺戳穿,死不瞑目的挂在地刺上。高达三四米的地刺一下子拦截了顾青城的去路,此时两边的松林里不断有削尖的木柱飞出,撞伤刺死无数。后撤的道路很快被堵上。
顾青城只得将万俟枭塞在身后,横剑身前准备迎敌。他的身边,很快那些亲兵也聚集上来,将他围护在身后。两百多号的亲兵,现在只剩下不到四十人。
敌军准备充分,当然也不会给他们半点拖延时间等待援救的机会,数百的黑衣人长剑一晃,飞跃冲上。亲兵们也咬牙与敌人打斗一团。
因为人数的差距太大,很快亲兵团队就落了下风,被黑衣人围攻,不断的倒在血泊中。
可是饶是如此,顾青城依旧没有贸然冲上去帮忙,他拉着万俟枭,随时戒备着周围可能出现的更强刺客。强者的气息,就在周围,猎鹰般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们,随时可能出现,给以致命的一击。他不能有半点的分神或是失误。
眼看着那些黑衣此刻就将剩下的亲兵围杀殆尽,一个个如狼似虎的持剑迫近,万俟枭再也忍不住,拔出腰间长鞭,一鞭子下去,顿时黑衣人的围攻队伍就出现一个缺口。那些倒下黑衣人死都没想到一个弱质女流竟然会有这么强势的鞭力,一鞭子下去就让他们尸首分家。
顾青城看准这个机会,拉着万俟枭就从缺口处冲出去逃逸。
黑衣刺客纷纷追赶围拢,再次追击他们,将他们围住进攻。
万俟枭长鞭连甩,那些黑衣人很难近她的身。与她背靠背的顾青城轻轻松了口气,全副心思用在冲上来的刺客身上。他的长剑四指宽,剑刃处有一道凹槽,那是加快放血的设计,杀人相当利落。不多时,他脚下就堆积了一堆碎体残肢,鲜血喷溅了他满身满脸,有如地狱爬上来的恶魔。
黑衣刺客的数目飞快减少,就在此时,一片马蹄奔腾,后面传来青箬的喊声:“主子!青箬来了!”
万俟枭长鞭荡开又冲上来的刺客,拉住顾青城,顾青城带着他朝地刺顶上飞去,与青箬汇合。
而就在这时,那个一直埋伏在黑暗中的强者出手了!一声鹰哨,那道黑影带着劲风从斜侧冲出,目标竟然不是顾青城而是万俟枭!
顾青城大惊失色,但人飞在半空中没有着力点根本无法退避,这刺客算计的或许就是这个时刻。他没有选择之下,一咬牙,抱着万俟枭换了个方向,月轮刀锋利的在他背后划出两道血光。
鲜血四溅,迷蒙了万俟枭眼睛的同时,青箬也赶到了。
他长剑一晃,一剑挡下刺客第三刀横斩,一手接过顾青城,不顾“当”声断裂的长剑,借着刺客扑跃的劲风往后退去,立刻掠身退入跟随而来的大军掩护之中。
而那个刺客,全身都包裹在黑色皮革当中,只露出一双眼睛。圆月之下,他高高的站立在一根锋利的地刺上,双臂上的月轮刀锋利如雪,射出皎洁的冰蓝寒光。
“放箭!”青箬一声令下,无数飞蝗般的箭矢朝那刺客射去,那刺客却毫不惊慌,仿佛黑夜中一阵夜风吹过一般,嗖的一下再没了踪影。
月夜天空中,只剩下一轮皎洁的明月挂在当空。那些黑衣的刺客也同时消失在两边松林中。
众军围护中,万俟枭抱住浑身是血的顾青城,大叫着喊军医。顾青城背上受了两刀,血流如注。这些都不可怕,可怕的是,刀锋上有剧毒,引得顾青城病发了!
【204】青城之死
“可恶!那些该死的秦军怎么会来得这么快呢?还如此险恶!可恨!”青箬在病房外来来回回的走动,最后焦躁的一拳打在院落树干上。三两片滞留在树上的枯叶缓缓落下。
万俟枭蹲在病房门口,目光呆滞,抱膝坐在地上不语。其实,来的未必就是秦军。所有人都以为来袭的是秦军,可是万俟枭知道,不是秦军。那个刺客的身形,如此的眼熟。可是他跟秦羡的仇恨不共戴天,必定不会为秦羡效力。所以这其中,还有曲折。
可是,不论什么曲折,眼下的情形就是
顾青城刚刚熬过了天命,却恐怕再也熬不过这次人祸!
“……等主子好了,等主子好了以后,我们一定要,把那些秦军打得落花流水,有来无回!”青箬抱着树干,絮絮叨叨流泪的说着,自己都没有信心的哽咽了。他的主子,还有好了的机会吗?
眼下别说军医,连宫里的御医都八百里加急被请来了,现在正一个个的入房看诊,可是都一个个的摇头出来,纷纷请罪。青箬和万俟枭从起初的失望慌张到不肯相信到愤怒到最后麻木,这些一个一个御医走马观灯似的来去,却没一个人带来半点救治的希望。他们每个人的说辞都差不多:此毒霸道异常,带动了郡王的病情发作,郡王身体虚弱到底线,根本经不起繁复的救治折腾。解毒只会让郡王虚弱的身体不堪重负死去;不解毒此毒很快就会发作死亡。不论如何,都再也逃不过一死。
万俟枭和青箬的心都凉到了冰点。
不论如何,都再也逃不过一个死字。
这就是顾青城的宿命吗?好不容易摆脱了天命,自以为活过了二十岁,可以冲破命运的束缚了,相信自己,相信我命由我不由天了,可到头来,却不过是命运对他开的一个残忍的玩笑!
如何能如此残忍?如何能这样狠毒?给了他希望,然后,再狠狠的掐灭它!苍天薄情,六道冷漠,一个天纵绝才的人就该这样被命运玩弄,终究要坠落吗?
在最后一个御医摇头请罪离开之后,万俟枭站起来,问摇摇欲坠的青箬:“顾青城不是曾经炼制过脱胎换骨的秘药吗?成功了没有?能治得好现在的情况吗?”
青箬呆呆的看万俟枭,缓缓的,摇头。
万俟枭也不懂他到底是没炼好还是治不好或者青箬是指他也不知道,反正万俟枭读懂的就是,顾青城这次,真的再也逃脱不了命运的追缉了。
她摒退了里外伺候的众人,独自进屋照料他。
将床幔放下,万俟枭坐在床沿抚摸他的脸。顾青城发作期刚刚过去了,此刻脸色发青,嘴唇白紫,趴在床上,背上伤口已经被处理过了,包扎得严严实实,跟木乃伊差不多。因为伤口太长太深,他身上除了绷带一丝不挂。
万俟枭眼圈微红,缓缓褪下自己的衣衫,爬到顾青城的床上。她的手顺着被褥伸下去,捉住顾青城的身体慢慢按揉。她避开顾青城的伤口,在他耳边轻声道:“我知道你醒着。”伸出舌头在他耳垂上舔了一下。
顾青城终于逸出一声叹息。像是满足,又像是痛楚。
他的眉毛皱起,青白的脸涨起几分红晕。他睫毛闪动了几下,最后睁开眼看万俟枭。
万俟枭也不避他,抱住他的脖子轻轻吻在他的脖颈上。
顾青城专注的看她,即使身体已经起了反应,面上却没有太多的欲望之色。他静静的看她,等着她的解释。
万俟枭垂下眼睑,抿唇。最后终于再也忍不住,扑进他颈窝里,失声痛哭,把所有压抑的痛楚和绝望都发泄出来:“御医都,都说你……呜呜……我,我要给你生个孩子……我们的孩子……呜呜呜呜……我这几日在排卵期……呜呜,会有孩子的……呜呜”
万俟枭哭得稀里哗啦,顾青城黢黑的眼睛在听见孩子两个字眼时也有了一丝光亮。他到底还是渴望一个孩子的。一个可以继承他的天资他的位置他的抱负的孩子。一个可以代替他守护大楚的孩子。一个……融合了他和她血脉的孩子。
不,不可以!
顾青城吃力的伸手去推开万俟枭,力气却大得失控的将赤果的万俟枭直接推出床下!
意识到自己失控用了内力,他心里焦急,想爬起来又无力再动,心急得喘咳连连,挣扎着却爬不起来。
“你……咳咳咳咳……”帐子里的顾青城咳嗽得几乎要把心肺咳出来似的。映在纱帐上的影子,他好不容易弓着背坐起来一点,却因为剧烈的咳嗽耗尽了力气,又“咚”的栽回去继续趴倒在床上。
万俟枭从地上爬起来,全身不着寸缕凉飕飕的。她连忙上前查看顾青城,轻轻拍着他背上尚算完好的地方给他顺气。眼圈红红的,她哽咽:“你是不是……嫌弃我不知廉耻?我……”
“不……不是。”顾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