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万俟枭,几次欲言又止,最后握紧拳,还是放弃了。还能,争取什么呢?两国对立,一切都已经被写上结局了,不是吗?
两军离别时,万俟枭和尉迟彦驾马并肩而走。她突然转头问了句:“秦军为何不派大元帅或是左相大人过来?”
“他们有事先行离开了。怎么,大元帅莫不是嫌弃本将位卑言微,不足以与大元帅签和?”后一句问话尉迟彦剑眉一挑把话题丢回去,万俟枭知道这个少年已经不复是两年前沙场上意气用事的青涩毛头了,长大了,成熟了。
若不是这个少年还念着旧日战友情怀故意放水,恐怕这次谈判也未必能赚得了这么多实在的好处。万俟枭赶紧得了便宜就卖乖,一连几串的“哪里哪里,我的荣幸”之类不着边际的马屁话,而后话题一转娇笑道:“贵军元帅和左相大人何事如此急切,居然不等和万俟某人见面就急急离去,真是太不给面子了!”
尉迟彦扫了她一眼,知道她在问什么,沉吟了一会后,道:“我不告诉于你你回去也会由顾青城那里知晓。是柔然,打过来了。大秦需要调度兵力抵御柔然。”
“原来如此。”万俟枭茅塞顿开。顾青城知道柔然进攻秦国的消息,故而掐准了拖字诀,只要一直按兵不动的等,拖着秦国军队,他们终究会自己按捺不住来求和。一旦他们主动求和,那么谈判的负弱方就在他们了。这场战争就不战而胜。如果那时候楚军仗着人多不停进攻,只会造成无所谓的损失而已。
万俟枭恍然大悟,顾青城真是个掌控大局的天才!
好一个“等”,好一个拖字诀!
万俟枭结束了这边的事,更加迫不及待的想要回去见顾青城了。
【197】冲破宿命
秦军退得很快,说撤就撤,三日后就全部撤离了大楚。,万俟枭立刻带兵重新布置防御线,并多留了十万士兵镇守边疆,以防秦军诈变。
之后,万俟枭就班师回朝。
回到楚庭,万俟枭并没有按照惯例先上书,等朝中嘉赏下来,金銮殿觐见领赏之后再办自己的私事,而是一回到帝都就直奔壑兼王府。不过,因为她是顾青城的人,因此即使她行事出格,也没人敢多嘴什么。
万俟枭回到王府,一进门就看到进出的侍女,摇头的御医,愁眉苦脸的仆众,以及充盈鼻息的药汁苦味。她脚步虚晃了一下,头脑嗡的一下就炸开了。她抓住人就问,得到的第一个消息有如当头棒喝。
顾青城病发垂危,御医全体束手无策。已经……不行了!
万俟枭在那一刻心好像大石入水一般一下子就沉到了底。她一个激灵,人就朝松鹤园冲去。
松鹤园顾青城的寝居里,平静安详得仿佛她离开时的秋日午后一样,安稳得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初冬蔷薇枯萎的枝叶依旧伫立在墙角,享受阳光的拂照。一切都安宁得和从前美好的午后没有两样。可是,那满院子苦涩的药汁味道,和进出仆役不自觉放快的步伐,都泄露了他们的紧张和急切。
顾青城是真的
万俟枭推开碍事的仆役,撞翻了许多药盅水盘,冲了进去。
已经到年关了,这是顾青城预言中生命的终结点!可是,可是他的药,到底还是没能赶上炼制完成吗?难道,真的是天妒英才只差那最后一刻终究不能如愿?
万俟枭扑到顾青城床边,挂起两边的纱帐,看到床上面色青紫昏迷不醒的人。显然青箬已经处理过了,顾青城病发的样子才没有像之前见过的那般难看。只是即便如此,顾青城依旧好不到哪去,他胸口的起伏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连万俟枭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也一点知觉都没有。
他的手,冰凉冰凉的,接近于死人的体温。
“暖炉呢?为什么不用暖炉捂着!”万俟枭毛发倒立,像头发怒的豹子。
青箬眼睛红红的:“有的,用了两个!可是,还是抵不住主子他……日渐下去的体温……”
青箬哽咽了。
“方才御医他们说,说……郡王他、他……明天就是年三十了……我,我怕……呜……”青箬说得语无伦次,最后哭了,继而一发不可收拾的眼泪汹涌而下。青箬一贯要强,他没要人安慰,自己冲了出去,抱住院子里的梧桐树放声大哭。
万俟枭握住顾青城冰凉的没有半点只觉的手,将它贴在脸颊上。
原来,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头了吗……
生死诀别了吗……
“不会死……你一定不会死!”
万俟枭不甘心,眼泪却一串串滑了下来。
门外起了请示声,有一个御医被带了进来。因为青箬的不甘心,所以把御医全部带到王府来,一个一个为郡王看病,渴望有半分转机也要把握住。
可是,最后一个老御医进来把了顾青城的脉,最后拈着胡子摇头,长长一声叹息。
“御医——”万俟枭忍不住出声。
老御医收拾医药箱子,叹息:“恕老朽直言,郡王已经……如若再醒不过来,就——准备后事吧……”
老御医摇着头离开了。
万俟枭呆了。
一向没什么情绪起伏的青箬这次趴在梧桐树上更是悲怆得几乎昏死过去。
再醒不过来……就永远都醒不过来了?
万俟枭扑过去抓住床上死人般的顾青城一阵猛摇:“你起来!你起来!顾青城!你给我起来!听见没有!你给我起来!我打了打胜仗还没给你看呢!你起来!睁开眼看看我啊!”
顾青城被万俟枭摇得长发晃动,床板咯吱咯吱响,却还始终一点知觉都没有。在万俟枭惊恐的眼神中,顾青城青紫的脸色慢慢变得酱紫,牙关也咯咯的抖了起来,嘴角溢出白沫。整个人抽搐成弓形,手指如鸡爪般扭曲僵直起来。
又,又发作了!
万俟枭慌忙放开顾青城喊了青箬进来。
青箬肿着眼睛进来,也没出声怪万俟枭,赶紧给顾青城服了紧急药之后又吩咐丫鬟伺候熬汤药过来。他站在床头,低着头不敢看顾青城,一个人垂泪。在他脚下的地板上,一滴,两滴,三滴,水珠不断砸下,溅起小小的水花。
“他最近经常这样?”万俟枭木然的给昏迷安静下来的顾青城盖好被子,起身问青箬。
青箬几乎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光了。他点头,哑声应道:“是。原先一月一次,你走后越来越频繁,现在几乎每天都……郡王不让告诉你……是不是他真的就要——”青箬泪眼婆娑的抬起头,看万俟枭。死了两个字含在嘴边抖动,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如此脆弱的顾青城,如此脆弱的青箬。
万俟枭双手按住他的肩膀,咬牙忍住悲痛,认真坚定道:“不会的。”
可是话一说完,她的眼泪就下来了。
青箬和万俟枭抱头痛哭。因为没有心理准备,所以面对时更加惶恐,更加痛苦。世人恨顾青城,畏顾青城,敬顾青城,他们都等这一天很久很久了,所以并没有太大反应,可是万俟枭和青箬,算是顾青城最近身的人,因为了解他,因为在乎他,因为和他相处得太近,几乎融为一体,所以在此时才更加的放不开。
一直被人忽视的仓鼠花花吱吱叫了几声,万俟枭和青箬转头去看,就看到顾青城平躺在床上,嘴角呕吐药汁。黑色的药汁顺着嘴角呕出来,淌在床头。他已经开始哺药,药石罔效了。万俟枭赶紧过去扶起顾青城,让他侧身吐到床头的水盆里。
在不在乎脏秽伺候顾青城呕吐完,万俟枭放顾青城躺会床上歇息时,突然叫了起来。
“万俟姑娘?”青箬吓了一跳。
“他,他还有意识!”万俟枭惊喜的大叫。顾青城精神意志还没消磨殆尽,还活着!他刚才,在她伺候他呕吐药汁时,手指极轻的,在她手背上捏了一下。
动作很轻很轻,若不是因为他的手太过冰凉,一碰触就有感觉,万俟枭真的很难发觉那么一点轻微的动作。——他知道她回来了!
万俟枭又想落泪了。
“我,我去找御医!”青箬喜极而泣。
安静的寝居里,老御医诊断良久之后,针刺下去还是没有反应,掀起眼皮也不见动静,万俟枭有些急:“真的!刚才真的动了!”
老御医沉吟了半晌,才颤巍巍道:“也有可能是回光……”
反照两个字被万俟枭一巴掌抽了回去。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寝居内格外清晰,刺激得所有人心跳都颤抖了一下。万俟枭冷面表情,所有侍从都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老御医一惊,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跪下。壑兼郡王到底还没薨,壑兼王府势力还在,现在要他死也不过一句话的事,他到底怠慢了。
跪伏在地上,老御医战战兢兢的补救解说道:“大人恕罪!郡王吉人自有天相,定不会轻易出事。只要能让郡王转醒,那么凭老朽医术,定能让郡王平安度过此劫!”
万俟枭对此很想骂句老狐狸!话说得漂亮,可是现在人人都知道顾青城是醒不过来,只要他能醒过来,这次死劫就可以度过,这老头还拿这个做幌子,还以顾青城平安度过此劫为借口换取她的不怪罪,真是个狡猾的老东西!
不过,现在不是怪罪不怪罪的事情,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如何让顾青城醒过来!他的体温不断下降,他的生命力一点一点在消失,如果再不把他弄醒,就真的会死去,从此消亡了!
她——不想他死!
顾青城很好。她不想他死!
那个总是一身青衫人,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人,永远在和时间赛跑,在和命运争取公平的人,怎能如此轻易的,输给命运!
视野渐渐模糊,大串大串的眼泪无声落下。那么个总是浅笑淡然的人,总是自信精明,弹指间万军灰飞烟灭的人,总是喜欢坐在轮椅上抬头看她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看书的人,总是喜欢灯下批阅奏折的人,总是自负浅笑一身病弱掩不住自负的人,总是惨白的脸色永远掩不住眼眸里智慧光芒的人,总是那么了解她需要什么的人,总是站在她身边,告诉她两人会一直并肩同在的人……
怎么可以就此死去!
万俟枭冲动的踹开老御医,扑到顾青城床边,抓起昏迷垂死的他就一阵死摇,眼泪甩得四处飞溅,她放声大喊:“顾青城你他娘的给我睁开眼!你的药,炼制成功了!马上就可以赢了!你不是一直想打败命运吗!醒过来,你就赢了!”
万俟枭疯狂的模样吓呆了所有人,他们一言不敢发,呆呆的屏住呼吸看着万俟枭发疯。
“万、万俟姑娘……”青箬最先反应过来,万俟枭这样猛烈的摇法,主子不死也得给她摇死了。
“啊!郡王!郡王动了!”突然有个靠得近的丫鬟尖叫起来。
“动了?”万俟枭一呆。
“动了?”青箬赶紧上前。
“动了?”老御医眯眯眼都睁得圆圆,马上扶着床凑上去。
“真的动了!”青箬的一声惊喜大喊顿时让屋里屋外的仆役喜形于色,一个个马上奔走相告,击缶相庆。
一时之间,郡王府上下全部欢喜活络起来,人人都有了力气,煎药的煎药,熬汤的熬汤,御医们又被一齐“请”回来继续一个个看诊。那老御医因是最后一个诊得郡王醒来的人,顿时身价愈发倍增,笑得脸上褶子都全皱在一起了。
壑兼郡王冲破活不过二十的命运,醒过来了,楚国反击侵略秦军又大胜而归,大楚国内顿时一片欢天喜地,锣鼓庆贺,举国欢庆。这回,大家都可以过个痛快年了!
哈、哈、哈!
【198】暧昧传言
在御医的精心治疗下,顾青城是被大年初一的鞭炮声炸醒的。
他脑袋昏昏沉沉的疼,好似年少的时候发病就用头撞墙,醒来之后的痛楚。只是似乎这次,昏沉的成分多了许多,痛似乎到更多的来自脑子太久不使用的稀涂。
睁了好几次才睁开眼,一扭头就看到床边伏着的人。
她黑了一点,瘦了几分。才两个多月未见,下巴已经可以看出尖尖的样子,两颊也不丰满红润了,微微的有些病态的白。修长的眉毛,弯弯的,一点也不像老人口中的说法——老人总说,眉毛弯弯杏眼圆圆的女子是福相,是温顺贤惠的代表,是相夫教子的一把好手。这样的女人逆来顺受,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可是这个女子,却和这些说法大相径庭。她的存在,似乎就是对这个说法的一个挑衅。不过,又何尝不是呢?她的存在,似乎就是为了挑衅这个世上的一切俗世陈规的。
多么美好多么有意思的女人啊,和他一样就是为了挑衅世俗挑衅命运而奋斗。
顾青城躺在床上没有多余的力气,连抬手抚摸她的脸颊也做不到,只能用目光温柔的一一流连让他爱恋让他着迷的地方。洁白的额头弯弯的眉,长长的睫毛很纤密,因为不安稳的沉睡使它轻微的抖动,像两只挥动翅膀的蝴蝶一般惹人怜爱。顾青城看那样纤密的睫毛,心里痒痒的,突然很想伸手去拽拽。原来这个凶悍又强势的女人睡着了还会有这么可爱的时候。
万俟枭不知是不是感受到顾青城不怀好意的视线,嘟囔了两句没有意义的声音,换了一侧方向,继续睡。
因她这一转头,露出的另一边脸颊让顾青城心头一颤,微微的有些生疼。那眼角一直划拉到颊下的白色伤痕,如此清晰,看得他心里刺刺的疼。
他知道这道伤口是怎么来的。是秦羡害的,是为了云裳挡刀留下的,归根结底,却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这个伤口,应该是太久没有医治耽误了治疗时间,导致伤口处肌理无法重新融合,才会在补救治疗后依旧留下这道白线一样的伤口。这是好不了的证据,是她曾经落到人生最低谷的痕迹,是他们每一个口口声声爱她的男人在她身上留下的抹不去的罪证伤痕。
顾青城不知自己哪里来的力气,回过神时,已经伸手抚摸上了那道细细的白痕。
“唔……”万俟枭嘤咛一声,睫毛扑扇了几下,幽幽转醒。
杏眼睁开,有点初醒时的迷糊,又有点不解状况的呆滞,整个人看起来娇憨可爱。大约两三秒之后,万俟枭一个激灵,然后眼神立刻清醒明亮起来。她与床上挺尸的顾青城视线对接,而后欢喜的唤道:“你醒了!”
“恩。”顾青城嗓子久病沙哑,不禁微微皱眉。
万俟枭体贴的立刻给他倒了杯水扶着他喝下。
“现在是什么日子了?”听着外面的鞭炮声,顾青城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在病发撑不过去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终于还是输给了时间,没能坚持到解药炼成,甚至都没能熬到她回来见她最后一面。
那个时候,这一生的种种就在脑中流动滑过,他仿佛又重新活了一遍似的,可是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