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达穆宽大的手指交握负在身手，开口询问的声线里分明已有了自己的决断，“既然东西到手了，你认为我们还用不用打？”
终究还是屈服了么……聆风说不出是喜是悲，尽管结果于他们有利，亦是他们得胜，但是自始至终，他都有一种被牵着走的感觉。如此一想，但凡那个女子所开出的交易，铁达穆似乎都未曾真正地拒绝过，甚至是一再的屈服。
星宿之中，亦有相克。这个女子会不会是阿穆的劫？
如若是劫……聆风咬牙回道：“打！”
这一个字显然出乎铁达穆所料，也出乎他对挚友的了解，一向性情平稳，懂得横算利弊的聆风怎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铁达穆微微眯起眼睛看他，一直意气风发的瞳眸里多了一点迟疑。
“给我一个理由。”
聆风并不看他，只是微仰着头，望向无穷的苍茫。
“你以为是你施舍于她，哪里知道是她施舍于你？今日你退一步，明日你便会退两步，当年狂龙之所以能从一艘不大不小的海船拓展至今日驰骋无望海的霸主，便是因为你步步紧逼，半步不让。若当年我们给那些人同样一条退路，今日狂龙便不止是前有军队，后方必然还有诸多等着反咬我们一口的仇敌。”聆风阖上眼眸，言辞凿凿里他始终也不能确定阿穆的想法，“阿穆，狂龙一直以来的所得所获，靠的都是自己的实力，从不是旁人的施舍。”
犹如幽暗深渊的沉默，铁达穆的面容阴沉不定。自己在乎那个疯女人吗？当然，她是他看中的猎物，而他猎物的命运自然只能由他来决断，即是没有交易，她也迟早有一天会成为自己的囊中之物。不过……
铁达穆交握的手掌一放一紧，此次的战役，他们从未打算完胜，如若让她侥幸逃脱这片无望海，她就要去嫁人了？紧握成拳的手背几乎可见崩裂的青筋，一双金色的眼眸里含尽了复杂的神色，混沌阴暗。
“放烟火。”
烟火，在海上被用来传递指令。阿穆难道最终还是放不下她，决定休战？
“要红色的。”
红色的烟火，代表趁胜追击。
威风赫赫的男子迈着沉重的步子缓缓走开，只是略带不甘的口吻以及那个僵硬的背影，让聆风的心里并不能因为铁达穆的这个抉择而松下一口气。那双负在伟岸男子身后的手，始终成拳不放，泛白的骨节里表达着他此时的懊恼和不甘。
遥望星空的聆风，只能对着星空在心中暗暗祈祷，小舞，希望你能保佑他们的这场相遇不会成为一场劫难。
当空中闪耀起一片绯红的火花时，同样望着一片苍穹的男女，面容在这片殷红的照耀下泛出难以言语的神情。
“哇，阿紫，你写了什么东西给铁达穆，竟让他恼羞成怒到要趁胜追击？”
他不接受我的降和？清菀咬紧唇瓣，没有说话。他是觉得她所开的条件不足以抵下龙船上那么多人的性命，还是他根本就看不上王族公主的命？呵，难得她肯退让一步，想要息事宁人，用最简单的手段来换得大家的平安，这个男人竟还不识好歹。
既然如此，铁达穆，莫怪我同你硬拼了！
前方海域上的龙船和狂龙早已战况胶着，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萧杀之声仿佛近在耳边，而若他们身在此处尚且能听得如此清晰，龙船上的战况又到底会是个什么样子？依他们这刻所见，只怕不足几盏茶的功夫，狂龙的船便会贴到龙船上了。届时，弓弩投掷之战就会变作海船厮杀，无望海上将掀起一场血腥浓郁的激战。
“舟含，你现在立即告诉我，当初你是用了什么法子混上狂龙号的？”
清丽女子半分不让的紧迫目光，令舟含隐隐不安，却也不敢违逆，有些结巴地应着。
“你、你想做什么？”
“如法炮制，我要回到龙船上，一定要！”
“都和你说了不行，我们过去会……”
“如若不行，你就借我一艘小舟，我自己划过去，若还是不行，我就自己跳海游过去。”
俗话说得好，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只是舟含也不是什么圣人的性子，被清菀一而再再而三的威胁，即可就炸开了毛，“你这人，我都和你说了，不要老跳海跳海的挂嘴边，你就是说太多了，才总是去跳海，你当跳海是吃饭呐！”
“那你帮不帮？”清菀这刻没有与他斗嘴的闲情，依旧眉目铮铮，那道透着犀利决绝的目光，瞧得舟含真想一掌把她打晕了，眼不见为净得好。
不想舟含不过稍稍顿了顿，女子作势就要爬到船沿上。
“祖宗！”舟含一惊，急忙拉过她细长的手臂，身未站稳，就见清菀一双刚强迫人的眼眸正直直地盯在他的脸上。愣了一刻，舟含终是很不甘心地一跺脚，斜眼瞪回她，紧闭的嘴缝里狠咬出两个字来，“我帮！”
原来舟含混上狂龙号的方法十分之简单，可天下能用此方法的人却很少，毕竟虎鲸虽不惧人类，却也不是人人可以驾驭的。但实话说，要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清菀依样画葫芦，委实不太可能。于是，舟含所谓的帮，就是他答应即是硬闯也会将清菀送回到龙船上。
只是对于这个承诺，遨游无望海多年的舟含都觉得实在是太过冒险。好在，在得知龙船和狂龙开始交战的那一刻起，舟含便将行驶的航线从龙船的后侧绕到了前侧。
“我们现在几乎已绕到了龙船的前方，不过那里的战火应该要更加激烈。”
清菀意会到了舟含的用意，“你是想赌韩旭？”
“按理说，就算韩兄弟动作再快，这时候汇城水军也应当还未做好出海的准备，不过也只能赌一赌了，毕竟龙船被狂龙包围着，我们冲过去和找死没什么两样。”想起方才女子又想跳海的举止，舟含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先绝了她的念想，“你是要回到龙船上告诉他们消息，不是想去送死的吧，既然这样，就和我一起赌一赌，就算不成，我们也可以再找其他办法，不要总拿自己的性命威胁我。”
清菀淡淡一笑，颔首应允。她自然感激舟含，若是她逢旁人这般威吓，不是让那人自己去跳了海，就是将他五花大绑地锁在船舱里，让他彻底闭上嘴。舟含这般对她，委实是仁至义尽了。
夜色的海浪涛声中，谁都没有再说话，时间如指尖缝隙里的流沙一点点地消弭不见。清菀和舟含静默地盯着海面，只是眼前的海域里除了一头战火纷飞外，其他方向皆是漆黑如墨，犹如深渊中的绝望一般。
他们赌输了么？如果输了，龙船覆灭，王族出兵，这就是你要的结果吗？铁达穆。
“有了！那里有光！”
站在高处观望的瘦罗兴奋地一声高喝，又过了一会，站在甲板上的舟含和清菀也瞧见了那抹淡如烟雨的希望之光。
舟含兴奋大叫，“韩兄弟办到了！他真得办到了！点海灯！”
渐渐相互驶进的船只间，清菀瞧见高耸的水军战船上，立在前方甲板上的韩旭怔怔地望着她，眉目欣喜。只是视线随着摇摆的海浪一晃，就见他的身旁还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海蓝色的衣袂及俊逸的面庞立即就浮现在清菀的脑中，直到撩拨的火光确准了那人的容貌。
是……智轩！
第二十五章 戳穿
更新时间2013513 11：02：40 字数：2925
舟含也认出了男子，对着船只招手唤道：“韩兄弟！楚兄弟！嘿，我和你们王宫里的人还真有缘分啊。”
在经历了种种刺激的遭遇之后，不知为什么，清菀在瞧见智轩的这一刹突然觉得心神安宁了下来，整个人好像就此松懈轻盈，她不自主地扬起淡淡的笑意，喃喃念道：“的确是很有缘分。”
就在小船即将要靠上军船的那一刻，不想那道海蓝色的身影竟借着绑在船上的麻绳，径直飞身跃了下来，迎风翱翔在空中的姿态宛如翩翩的谪仙落在了清菀的面前，男子神色焦急的冲到清菀的面前，问道。
“你可安好？”
素来温和平稳的声音里隐着一丝担忧和害怕，眉宇间凝结不开的皱纹令清菀微微笑起来，心中竟是宽慰。只有在智轩的面前，她可以卸下所有的重责，安心地做一头温顺的小羊，等着他来保护。
“很好。”
这刻，逐渐定下心神的智轩才按礼俯身请安，“臣，见过公主。”
依旧是食指点眉的手势，清菀如玉的指尖充满着留念。一旁的舟含却已瞠目结舌，惊异起来就不由自主地指着女子，颤颤道：“天呐！你是公主？你就是那个清菀公主？”
“不错。”清菀侧身瞧着舟含现下惊愕的模样，就同知晓铁达穆好男风时一般吃惊，“我就是你口中那个二十岁才嫁人，王上护短着连三岁小儿都知的都国清菀。”
舟含被她一语惊醒，瞥了瞥嘴，讪讪道：“你没听过么，姑娘家的不要太记仇……”
大约知道舟含的道理都是出自于哪里，清菀风淡云轻地回道：“辛老夫子情债太多，他自然希望那些姑娘都记不得他。可我仇人太多，自然要记得清一点。”
“那也不带你那么骗人的，原来从我把你救上来，你就在骗我了！”舟含的腮帮气得鼓鼓，瞪着面前的两人尽是不满，“楚兄如此，你也如此，你们都不是仗义的人，往后我再也不帮你们了！”
清菀嘴角一翘，微微偏头说话的语调中竟显狡诈的味道，“对了，舟兄为何一眼即可认出那艘战船，便是当年韩家被狂龙所盗走的船只呢？”
“嗯？自然是因为我、我……见过啊。”
转悠开的眼睛和支支吾吾起来的言语，都毫无遗漏地透露出男子此刻的心虚。若论撒谎的本事，这个舟含委实比清菀不知差了几世修为。
“在哪见的？”
“在……在……”
清菀挑眉一笑，替他答道：“是在水都韩家吧，韩兄？”
“你……”舟含诧异地望着女子，不明白她怎么就读出了自己的真姓氏。
“水都百年造船的韩家，如今的掌权人是位巾帼女子，听说原本是该由她弟弟接任的，奈何那位年轻的世家公子却是顽劣好动的性子，根本担不起这样的重责，于是韩家当家的位置便只得由他姐姐担着，我依稀记得那位韩家公子的名讳便是韩洲。舟含，韩洲，你不觉得这名字太巧合了么？”
“天下之大，即是重名又有什么奇怪？”舟含显然对她这样推论出来的答案不甚满意，这刻大船已开了侧门，放下踏板迎接清菀。清菀就着智轩搀扶的手，笑得越发得意，回眸望着舟含的面容竟是自信。
“去年韩家小姐进宫受赏，要了一副辛霁暮的真迹，说是家中弟弟十分倾慕此人，即是对着饲养的黑鹰也是诗不离口，难道连这个也是凑巧么？”
舟含恍然大悟，死心地叹息一声，埋怨道：“那个多嘴的大姐。”
清菀步履涟漪地踏上水军的战船，即是一身百姓布衣也丝毫掩不住她气定神闲的高贵，甲板上一干人等屏退了老远，只有韩旭跪地近一些。清菀走近他，低头含笑。
“韩副官，辛苦你了。”
“属下不敢言苦。”
他们都回到了最初的身份，她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的王族公主，而他只是一个军中下品的副官，即是此刻她的鞋履踏在自己的面前，他也不能抬头瞧一眼她灵动的眼眸。差之分毫尚且殊之千里，何况他们如此遥远的差距，曾经那样近的对望终究只能当做一场梦。韩旭的头不住又埋地低了一些，将一双失落幽深的眼眸彻底掩在阴暗中。
清菀怔怔地看着韩旭的头顶，这个场景让她想起在龙船上他被绑在木桩上的样子，只是那刻的男子，那双宛如野兽般凶暴的眼眸要比现下只得见到一头乌丝的模样，来的好看得多。
“身上的伤可好了？”
韩旭微微一愣，极力控制着喜悦的嘴角，“已大好。”
“智轩，让军医再瞧瞧他的伤势。”
“是。”
清菀移步到船头，让旁人都一一退下，方小声问智轩道：“是不是惊动王上了？”
“从你跳海的那一刻起，便注定是要惊动的。”
智轩的笑颜依旧暖若春风，可是语气里却有一丝淡淡的责备。只是被责备的女子应得波澜无绪，并未将那个生死一瞬的抉择放在心上。
“也好，我的确有要事与他说，不过也需先将眼前的事了结了方可。”
智轩同样望着前方的海域，除了他们这一艘军船，其余的水军战船已径直向龙船逼近，狂龙的后方必然会十分吃紧。只不过终究不是最完善的准备，此次未必能让狂龙有多少损伤。
“狂龙素来是都国水军的心患，既然他们这次送上门来，总要搓搓他们的锐气，不能让他们再这样嚣张下去。”温和公子谈起战场杀伐来，从来都是雷霆之势，容不得半点拖泥带水，“何况他们竟还敢明目张胆地袭击公主的喜船，王上定然不会放过他们。”
智轩清澈如水的眼眸里，难得露出一闪而过的戾气，说不出的决绝。可惜望着汪洋的清菀未能瞧见这抹神情，也未能瞧见男子眼底的不甘。
“智轩，要让水军务必将一艘狂龙的船只夺过来，那是一艘极好的战船。”清菀说罢，侧身问向身后的舟含，“韩家未能制造出第二艘这样的船只，可是有什么原因？”
舟含肩头一松，叹气道：“这艘船是由我爷爷主造设计，许多技艺也是第一次被使用，并未被详细记录。船只被狂龙夺走以后，爷爷大受打击，猝然离世，那些绝世的技艺也终究无人传承下来。”
清菀点头肃穆，“即是如此，那么好的一艘海上战船更不能落在一群海盗的手里。”
铁达穆，你要为自己的族人而战，而我也要为都国王族而战。
温和的智轩心疼地看着女子略带憔悴的容颜，关心道：“知道了，战役一事你便不要再多加费神，已许久不见你眼下泛黑了。”
“是么。”清菀舒了一口气，瞧着身旁那个祥和的笑容，光是看着已觉十分安慰。仔细一想，自己似乎是一日未眠了，往昔就算和王兄讨论朝堂，也不过白昼颠倒，未曾真正的熬夜过，“我也是该好好休息了，但凡交给你这个海上将军，我也没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你们呢？”
这一句问的是舟含和韩旭，一个同她一般日夜兼程，一个亦是长途跋涉，十分辛苦。不过两个男子此刻都还精神奕奕，显然不是她这个养尊处优的公主可以比拟的。
舟含不必多说，笑嘻嘻地一句话，“难得上了军船，我当然要好好瞧瞧。”
相比而言，韩旭一派宫中礼仪，恭敬地回道：“还请公主保重凤体。”
只是清菀的印象里，韩旭还是那个骂着她为妖女的迂腐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