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任远扯扯唇角，没有说话，心想反正不是我，他还确定，也绝不可能是尚喜，既然这样，到底是谁，对他来说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而且，他想，以荣连浩的心计，这个所谓的楚罹的眼线，到底是楚罹安插在荣连浩身边的，还是荣连浩故意让楚罹安插到身边的，都是未知数。
反间计，荣连浩不是不擅长。
想到这，齐任远说道：“不管这个人是谁，浩王爷知人善用，这次不正是利用了这个眼线，才达到了目的么。”
荣连浩当然知道这一点，但听齐任远语气与平日有所差异，不由目视齐任远。
齐任远显然也感觉到自己的失态，不自然的笑了笑。
荣连浩微微沉吟，苦笑道：“我知道将军心里在想什么，如今我这样做事，不仅是将军，恐怕除了我自己之外，任何人都无法理解，将军。”
他顿一下，叹息道：“我荣连浩半生浮沉于权势之中，莫说地位荣华，便是生生死死也数不清经历过多少回。如今我为眉儿，便是不要了这条命，又能如何？只要她能开心，能快乐，我，都是心甘情愿的。”
他站起身，负手在后，往窗边缓缓踱步：
“没有人会明白，眉儿对于我的意义，从来不是我喜欢或不喜欢她那样简单，只有她，才能让我感觉到温暖，才能让我感觉到，我还活着……”
你也是人，难道你没有心动心痛的那一瞬间？
难道没有一个人，能让你失去理智，不顾一切么？
齐任远望着荣连浩背影，明了的点头：“难怪王爷您这么急召末将入京。”
荣连浩用情至深，远比他想象中更加深入。
凝眉，当初能把契丹搞成一团乱麻，果然不是只靠荣连浩的保护那样简单。
她对人的影响，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甚至无法预料。
“那么王爷，下一步我们怎么办？”
在长时间的沉默后，齐任远率先发问。
闭目片刻，荣连浩缓缓睁开明亮的眼睛，似乎已运筹帷幄，他转过身，对齐任远宽慰的一笑，淡淡道：“有人比我心急，他会先找我的。”
齐任远微微一愣。
三日后，局势正在向着荣连浩想要的方向发展。
楚罹果然比他心急，刚过了年，就传他入宫议事。
其实又有什么需要商议的事，荣连浩此行目的，与楚罹之间，彼此早已是心照不宣。
“皇上这么早传臣入宫，想来必有要事吧？”荣连浩一贯的淡定态度，看了坐之后，就坐在楚罹对面，不紧不慢的说着话。
楚罹笑了笑，看着他道：“明人不做暗事，当着真人面，朕也不说假话，朕要娶凝眉，势在必行，连浩，说说你的条件吧！只要你不再横加阻拦，什么条件朕都可以答应你。”
“包括让皇上禅让皇位？”
楚罹脸色一变。
荣连浩温和笑笑：“玩笑话，请皇上恕罪。”
他盯着楚罹，沉吟一声，说道：“既然皇上已然开了金口，那么臣当真有一事想向皇上请教。”
“说。”
“臣请皇上实言相告，皇上在臣的身边，是否安排了眼线？”
楚罹蓦然沉默，他以为荣连浩会开出什么条件，却完全没有想到他会单刀直入的问这个。
历来朝中夺势，不光是臣子在宫中安排自己的人，以备不时之需，帝王也会安插一些暗人在朝中重臣的身边，好防止臣子有谋逆的行为。
这样的情况下，能长久的为自己探取机密的人并不多，更不敢长时间的留用一个人，无论如何，楚罹都不能实言相告。
荣连浩见楚罹犹豫，解释道：“臣并非想刺探什么，臣只是想知道，是谁告诉皇上，齐任远会入京，又是谁告诉皇上，臣召齐任远入京，是为了眉儿？”
“为了凝眉又如何？”
楚罹奇道：“这件事与凝眉有何关联？”
荣连浩皱眉道：“本也没什么关联，因为眉儿是臣的妹妹，臣怎么做，也都是兄妹之情，并无忌讳，但如今状况大有不同，皇上你要纳眉儿为妃，这是臣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的事情，眉儿年龄尚幼，我家夫人也想多留她两年，所以希望皇上能看在我荣王府世代效忠的份上，将此意消除，放过我家眉儿。”
楚罹不慌不忙问：“只是因为这个？你认为你这么说，朕就会相信？”
“皇上为何不信？”
“如果只是为了多留凝眉两年，你犯得着要用边关兵权来作交换吗？”
楚罹笑道：“连浩，你与朕交手多年，朕太理解你的手段了，你让齐任远故意放话给朕，以为朕会动心，从而放弃凝眉，如此一来，你虽失了边关兵权，但凝眉仍在你身边，不但如此，你朝中权势仍在，人脉仍在，想要卷土重来，也不过两三年的事情，你这些心思，难道朕会不懂？”
荣连浩沉声道：“如果皇上当真明白臣的心思，就应该明白臣如果不是真心想要留下眉儿，绝不会拿出兵权与皇上做交易，兵权在臣心中有多重要，眉儿便比那重要千倍万倍。”
“如果朕不同意呢？”
楚罹郑重其事道：“你有兵权又能如何？天下尚是朕的，这江山仍然姓楚，你荣家势力再大，也是臣子，距离龙椅，永远相隔一步之遥，你敢造反吗？你有那么大的实力吗？荣连浩，说不定也正是这两三年的时间，朕就可以剪掉你的羽翼，将你打回原型。”
“臣确实不会造反。”
荣连浩不怒反笑：“但皇上也不要忘了，皇上虽然坐在龙椅之上，但所作所为受何人牵制？这江山虽然姓楚，可又几时是皇上可以为所欲为的？”
他笑了一会儿，似乎想起旁事，又停了笑声。
楚罹不解，荣连浩却又是一笑，“皇上，方才臣来时，皇上对臣说，当着真人面，皇上不说假话，如今臣也是这句话，只要皇上不娶眉儿，什么条件臣都愿意答应。”
楚罹眼睛忽然一亮。
如此细微的变化，没能瞒得过荣连浩的双眼，他毫不窃喜，反而幽幽一叹，道：“臣知道，这些年来，朝中五方兵权，已在臣手中三分，皇上日夜为此悬心，心中难安。这些臣都明白，这样吧！皇上，如果您愿意，除了我父皇原本所掌兵权，边关，东狭虎符，臣愿交于皇上，从此再不参与兵马之事，不再过问朝政，甚至可以退出朝堂，做一位有名无实的藩王。”
楚罹听在耳里，总是不敢相信，总以为自己听错了，或是在做梦。
这些话，真的是从荣连浩口中说出来的？
脑子里忽然浮现出荣连浩看凝眉时的样子，心生感触，微不可闻的轻声道：“都道是英雄难过美人关，果然啊……”
可他到底是皇上，遇见此事，还是实际要紧。
很快转回正题，“好，既然如此，朕也不跟你绕弯子，我们就来说说，东狭军的事。”
“东狭军主帅罗衡将军已暗中归顺于臣。”
荣连浩好像早就知道楚罹会对此动心，有条不紊的道：“早在边关战事之时，臣已暗中向罗将军施压，最主要的一点是，罗将军的亲生女儿在臣掌控之中，如果他不归顺于我，那么他的女儿，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
楚罹双眼射出欣赏目光，赞道：“连浩，若说这点，朕从小就佩服你，你步步为营，每一步都思考周全，让朕自叹不如。”
“皇上过奖了。”
荣连浩敛眉垂眼，面上表情纹丝不动，淡淡道：“其实罗将军的女儿，一直都在皇上的身边，与皇上一样，臣也在宫中安插了自己的人，罗将军的女儿尚且不知自己身世，如果皇上答应臣的条件，臣就做这个顺水人情，让皇上令他们父女相认，到时候罗衡心中必定感激皇上，心甘情愿为皇上效命。”
“这么说，这步打算你早就做好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两人早已算是开诚布公，楚罹也不含糊，直言道：“那好，你到是说说，罗衡将军的女儿，是怎么到朕身边来的？”
荣连浩轻轻吐出一口气，站起身，走到楚罹身旁：“她是雅儿进宫时带进来的侍女，名叫凤儿，这样说，皇上明白了吧？”
楚罹唇角漾开一丝不明意味的笑，半晌，轻声问：“你就这么告诉朕真相，就不怕朕一怒之下杀了她？”
“皇上您不会的。”
荣连浩肯定道：“留着她对皇上还有用，皇上不是容易冲动的人，如果没有她，皇上不会很容易的接手东狭军。”
楚罹又笑：“那如果朕在利用完她之后杀了她呢？”
“那就不是臣所能管的事了。”
荣连浩叹息一声：“总之，皇上您好好考虑一下吧！这样的条件，臣不会再开第二次了。”
说完，荣连浩行了个礼，转身离去。
楚罹站在原地，望着他背影，高深莫测的一笑。
想不到，荣连浩也有这样的一天。
他一生中，经历过无数次的抉择，恐怕也只有这一次，是难上加难。
本已是深潭静湖，波澜不惊。
可是如今，竟只是因为一个荣凝眉而破除了心底所有的防线。
凝眉，凝眉。
你可知道，多少人为你心神不宁，为你日夜的悬着心。
“唉……”
楚罹长长一叹，半晌，忽然对着空旷的屋子唤了一句：“凤儿，你出来吧！”
身后屏风后人影一闪，凤儿缓缓步出。
她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看不出情绪，楚罹回头，瞅了她一眼，问道：“方才他说的，你都听见了吧？”
凤儿怔然地点了点头。
她一副备受打击的模样，楚罹的眼里居然透出放心，将她拉到身边，道：“朕早就查过你的身世，关于你的一切，朕都知道。前几日找你谈心，就是为了告诉你关于你身世的真相，谁知你竟然不相信，既然如此，朕也只好出此下策，让你看清楚荣连浩的本来面目，凤儿，朕这么做都是为了你，你明白吗？”
第三卷 为你凝眉 为我憔悴 第115章 情衷（六）
“臣妾多谢皇上关心。”
“不必客气，一日夫妻百日恩，你要分得清到底谁跟你是最亲近才好。”
楚罹见凤儿眼里露出泪光，脸上也跟着装出悲痛表情，伤怀道：“凤儿，朕原本有虞妃，是礼亲王的长女，你曾在礼亲王府待过，一定知道此事。”
凤儿缓缓点头，心思明显不在这上面，但还是为了迎合他而答道：“是，臣妾知道，虞妃娘娘去年仙逝。”
楚罹感慨道：“那你可知道，她心里喜欢的人，不是朕，而是连浩。”
凤儿一听这话，转过头，看着楚罹。
楚罹成功的吸引到她的注意力，叹息般讲起这段往事：
“这么多年，她虽一直在朕身边，但心里却从未有过朕……”
她至始至终喜欢的，爱的人，都只是连浩。
他是她心里唯一的牵挂，是她每个清晨醒来的期盼，每个夜晚入眠的想念。
这世上最悲哀的是，并不是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
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称之为错。
明明知道爱错了，却宁愿深陷其中，称之为罪。
罪犯滔天，却无怨无悔。
这才是爱，才是真正的甘愿。
夜晚时分，凤儿辗转难眠。
白天时，楚罹说过的话，她今生今世恐怕也难以遗忘。
天长地久，有时有尽。
奈何绵绵，此情难休。
这世上，总有一种感情，不能宣之于口，只能深埋于心中。
为你伤心，为你难过，为你风里来雨里去，甚至可以为你去死，却换不来你一刻珍惜，一丝眷顾。
每当你表现出一丁点对我的关怀，哪怕只是习惯性的客气，亦或是世俗的敷衍，我都会不由自主的心存幻想。
每当我想起你的容颜，每当我接近你身边，我都以为我们之间还会有转变，世事转了一个圈，最终还会回到原点。
以为你对我有救命之恩，却不知道你原就是那个将我推向死亡边缘的人。
以为你对我情深意重，却没看清楚你的目的，没了解你深如幽潭的眼神后，有的只是利用。
我多么傻，多么无知，多么幼稚。
这世上最瞧不起我的人，就是我自己。
因为只有我知道，我对你的感情有多深，只有我知道，即便我看清了你，识别了你，我仍狠不下心去恨你。
凤儿一夜无眠。
次日一早，凤儿整装完毕，前往康思瑶寝宫。
刚刚踏入殿内，一阵清香之气扑鼻而来，凤儿妙目轻转一圈，大致看了一下殿内状况。
康思瑶似乎心情不错，正和贴身侍女坐在一起聊天喝茶，凤儿慢慢行进，宫女规规矩矩的站起身，对她行了礼，都自觉的退了下去。
“这么早过来，找本宫有事？”康思瑶回眸，笑意盈盈地看着凤儿。
凤儿坐到一旁，半垂着眼，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将昨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对康思瑶讲了。
康思瑶一边听着，脸色渐渐肃然，原先的温柔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眉头紧锁。
“连浩他真的这样说？”
康思瑶放下手中茶杯，转过脸道：“十年，整整十年，就为了一个凝眉，他十年来努力的结果，就这样拱手让出？简直荒谬！”
凤儿见她完全失了平时的镇定从容，心中不喜欢凝眉却又不能说出来，淡淡道：“贵妃娘娘您也知道，凝眉一直是浩王爷的一根软肋，只要有凝眉在，浩王爷就会有被人威胁到的地方，如今皇上要纳一位郡主为妃，这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是到了浩王爷那里……”康思瑶听着她顿一下，抬眼道：“你说下去。”
两人各怀心思，凤儿神色一整，沉声道：“当初我入宫，是为了帮浩王爷除掉雅郡主腹中骨肉，为的就是浩王爷能在以后的路上，不受礼亲王府的牵制，浩王爷做事一向不择手段，对妻子孩子尚且不留情面，更别说对待别人，但是，即便他再无情，再冷漠，为他做的一切，我都是心甘情愿的，他也没有勉强我做过什么，就算是进宫伺候皇上，我也愿意，因为这样，就可以在宫中对浩王爷有所照应，万一有什么事，也可以倾尽全力去帮忙。”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你的身世，我也早就清楚。”
康思瑶淡淡问：“可那是从前，从前的你并不知道事情的真相，现在你全都知道了，以后你还打算帮连浩吗？”
凤儿一愣，虽然来之前想到过康思瑶一定会问自己些什么，但也没想到她会问的这么直接，犹豫一下，肃然道：“娘娘，跟你说实话，当我知道罗衡将军是我的亲生父亲时，我心里真的是恨连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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