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隔肚皮,你就那么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信。”
这便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差别与悲哀,女人宁可背井离乡也要追随男人温柔的目光,以为有爱的地方哪里都可以生长;而男人在扎根生长以后,历尽沧桑,却再难找回当年温柔的目光。
皆为关心,只是他和她站在遥相对立的地方,是非无断,说不明白。
“你信?”复季珩冷冷开口,面如寒玉,他抵她在小桌前,乌墨长发自上而下遮住沈时笙的脸,光线骤暗,“我可不信。”
说罢,左手突然托住她的后脑,右手抓住她交叠于身前的双腕,低头深深地吻了下去,唇瓣厮磨,在极具侵略性地辗转后,他撬开她的牙关,舌尖软凉而灵活,同她纠缠在一起,夺了她的气息。忽尔,下唇被啮痛,复季珩想沈时笙是咬了自己,于是这漫长的吻里又夹了一丝腥甜,他仍不松手。
直到她挣扎着弄翻了盛有糕点的瓷盘,声音清脆地碎落一地,才终于离开他的禁锢。
复季珩用食指指节携掉唇畔殷红的血渍,满意地盯住沈时笙的脸,似笑非笑道:“你看见我吻了你,那你是否就真的相信我喜欢你?”吻是缠绵的,意是冰冷的。
他造就了她这辈子最难堪的回忆。
沈时笙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羞愤到连肩膀都遏制不住地发抖,眼眶中泪水在打着转,而她死命咬紧嘴唇不让它们落下来。刚刚啮破了复季珩的唇,现在连自己的也被啮破了,他的血粘在自己的血上,腥极了。诚然他用行动告诉她,眼见不为实,但他的质问,又何尝不是在逼着沈时笙承认说,你不喜欢我。
——你看见我吻了你,那你是否就真的相信我喜欢你?
——不,我不相信你喜欢我。你不喜欢我。
这份情太难堪,信或不信,怎么答都是错。
“这次,引以为戒。”复季珩如此道。
因为她喜欢他,所以不可启齿的心意才能被当成一个入骨的教训,狠狠铭刻又糟蹋,引以为戒?真是绝妙的好方法。她后退一步,误踩碎了漂亮的糕点,是啊,她都没敢告诉他,这用红豆做馅的糕点其实是有名字的,唤作,相思。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满地的相思,无处相思。到头来,竟全是的讽刺。
沈时笙用衣袖擦干了眼中的水雾,徒留两圈褪不下的红,她收拾好碎盘与糕点,躬身离道:“这教训,我不会犯第二次。”喜欢上你这个教训,我亦不想再犯第二次。
犹记八岁荷塘初见,她将他惊为天人,从此情愫暗种。十六岁醉风亭再别,她满腹经纶也只想到用‘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去描绘他的模样。家破人亡后五年的朝夕相伴,魂牵梦绕,终究换来一句“你看见我吻了你,那你是否就真的相信我喜欢你?”的教训。
是真的伤了心。
“奴婢告退,”提起力气,苦撑出最后一丝笑,打开门,迈半步道:“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这答案,可满意?”
……
苏彦进来时,一方上品歙砚便正正好好砸碎在他脚尖前,化作齑粉。见雪衫男子手攥一块残破布料,面色白中泛青,双目清寒得直令人打颤。架山和狼毫四散各处,没有完好无缺的。
十几年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喜怒向来不形于色的复季珩发这么大的火。
、彤云出岫
作者有话要说:
1。关于正月初八的祭星传统,参考并摘自百度百科。
2。彤云:有时指红霞;有时指下雪前均匀密布的阴云。
静夜半,沈时笙点燃了烛火,独自卧坐在床沿,白日里复季珩说的那些话,字字凌厉,环绕在脑海里,令她辗转反侧,不成眠。屏风挂着的上裳被他扯破了袖口,大片的花纹断裂,再难缝合。
她不是不明白自己逐渐走入了两难的境地里。可责怪戚桓不守承诺地喜欢上了复惜阑,有什么用呢?
在两厢情愿的档口,若临阵倒戈劝复惜阑放手,是棒打鸳鸯,她辜负了复惜阑信任。在东窗事发的关头,若一意孤行,成全这段无果的姻缘,她又推给了复惜阑一个摇摇欲坠的未来。
闭上眼,耳边仍然是复季珩留给自己最后的质问,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做什么……我陷在这场剪不断理还乱的纠缠里,渡不了别人,搭进了自己。面对思慕多年的男子,我不惜与他撕破脸皮,拼命捍卫着旁人虚幻的爱情,面对亲如姐妹的二小姐,我又曾在暗地里小心翼翼地想如何让她死心放弃。
我晓得万事不可两全,于是每日每夜都会听见心底里的声音,在肆意嘲笑自己的自不量力。
日复一日,终究没能盼到所谓的柳暗花明。
沈时笙蜷缩着身子,有泪,但是流不出,眼眶空荡荡的酸胀。她仰头看那道房梁,听长长的更漏声托起沉重的黑夜,直到东方既白。
年后,正月初八,是祭星。
王府阵势宏大,宽阔的中庭院落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灯花,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置一百零八盏,奉着日、月、水、火、木、金、土、罗候、计都九位星宿,依照道教和星象家的说法,每人每年都有一位值年星宿,也叫“流年照命星宿”。人的一年命运如何,完全掌控在这位值年星宿手里,而每年正月初八日为诸星君聚会之期,又传为“诸星下界”之日,故在这天祭祀星君,便有可能获得星君的垂佑轮流值年照命。
规寻礼节以示虔诚,府内允许旁观的老百姓站在宅门与影壁之间观看祭祀。天色适才昏暗,枣红木门缓慢拉开,伴随混沌的摩擦声,门外的人们蜂拥而至,争先要占一个好位置,仔细瞧瞧皇亲贵胄们的风采与南殊王府富丽堂皇的排场。
一双熟悉的桃花眼,在乌泱泱的人头中一闪而过,沈时笙惊了一身冷汗,她踮脚见正轮到复季珩焚化祭品,离祀成还有些许工夫,就悄悄匿了身影,绕过游廊后身,从倒座房前抄近路找戚桓,看到男人如往嬉笑不羁的脸,沈时笙第一句便是,你疯了么?
想让他出府却又患于人满,堵死大门,遂带他到后门,交代几句复惜阑的近况,催促他快些离开。
“我是来看热闹的,你们南殊王府可没立牌子不让小偷进,”戚桓嘴硬道:“而且你家小姐好坏与我无关,我只关心我的酬劳。”
她直直地盯着他,默然很久,才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我…是不是做错了。”
“什么?”
光线澌然的僻静处,瞧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沈时笙自顾自地说:“我想让二小姐死心塌地的嫁给世子,我又在嫁给世子前满足她要一场喜欢的愿望;我一面放任她越发喜欢你,一面还希望她回心转意;我对你说真心怎能换银子,到最后我们依然达成了交易……”
“太卑鄙。”结局只能给自己这样的点评。
月似娥眉,云出光冷,银辉明灭照在沈时笙的头顶,然后,仿佛水波游曳而下,两条光斑漾开细长的痕迹。冗长的缄默,终于看出来她在无声无息地哭着,不肯发出一丁点动静。
这开不了口的疼痛,梗得喉咙发苦,也许连哭泣都显得分外矫情。
“你这人……”戚桓拍拍沈时笙的肩膀,支吾片刻,闲闲扯笑道:“你不会是没有银子付给我吧……”安慰人的言语都是如此蹩脚。
“啧,老子最见不得女人哭啊。”似乎要伸手去替她擦,滞在半空,思量片刻还是作罢,戚桓目光瞥视到了人,流光一线照影,五官模糊,勉强看见了眉心的朱砂痣,不晓得那人站了多久。
“喂,”戚桓低声问:“那个人,是不是府里的小侯爷?”复惜阑对他提起过这个冷僻的弟弟,口气中是七分骄傲,三分无奈。
沈时笙回头,与他四目相对,心惶惶地沉了下去,多余的眼泪亦凝在眼底。
复季珩一步一步地走上前,靴底发出枯枝碎裂的崩断声,在阒静的四周环绕,森然无比,“我会放他走。只不过,从今往后你和二姐必须与他恩断义绝。”这是半个月以来,复季珩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
待戚桓离开,复季珩一把钳住沈时笙的下巴,指尖冰凉如雪,不消看他也可以清晰感知到他此时此刻的情绪,是少见的起伏。他几欲捏碎她的颌骨:“你答应过我什么?”
“小侯爷祭星结束了么?”沈时笙恭顺而疏离地回道。
“你非要这么说话不成?”自从那事过后,二人好像形同陌路,她沏的茶仍旧碧绿清透,可他再也品不出从前的香味来。祀成完毕,苏彦在房檐下忙着整理繁杂,她却不见了,不见便不见了,也无妨。而这本不值得上心的念头居然盘踞生根,扰乱神思,不由他不注意。
去哪儿了?见谁了?尽在掌控之中的人渐渐脱开他身边,今天去帮二姐传情达意,明天难保不会与谁私奔,他爹还在天牢,离开了王府她能逃到何处去?……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就那么直直升起来,当看到眼前这一幕,轻而易举的,烦躁化成了愤怒。
是她变了?还是自己变了?想想都觉得错愕和可笑。
但,就是沉不住气。
“你知道你和二姐现在是什么处境?!”
……
夜风轻飏,月色模糊成双,那覆满霜花雪瓣的枯树后,是谁的眼冷冷旁观,等着把一切仓皇收场。
红唇浅笑,薄如刀。
、浮生皆戏
作者有话要说:
私以为,爱殇作为这章的BGM,总算发挥了点它的渲染作用。建议亲们,听一听。【遁走】
单檐庑殿顶铺以明金琉璃瓦,照亮朱红漆墙,垂花盼影,九重门重重华彩斑斓,望不尽庭院深深。一木为一景,一花皆成满目画意。亭有醉风,池有荷碧,假山分错,画廊游走。偏花厅筑起高台,偶尔闲暇赏兴,听罢一曲浮生长戏,婉转腔,莺燕嗓,风流依稀。
远眺流丹繁迷,寂静后,归于枯寂。无人叹念,多少岁月春华,深锁瑰丽,渐凋敝。
这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来人!把二小姐给我禁在房里!还有……”南殊王大发雷霆,自家女儿眼看不久便要嫁去瑞王府,竟在风口浪尖上生出如此岔子,还要瑞王亲自来府告状,颜面尽失,功亏一篑,他决不允许!
家丁奉命将复惜阑禁足时,流珠恰巧出去,不过一个打水的功夫,转身回来,瞧见他们正襟绷面,棍棒交插抵住门口,似严阵以待般庄肃,任凭里面人如何呼喊,拍打,也死守不开。流珠有幸避过这一遭,虽然不知突发所为何事,念及自己曾跟过小侯爷几时,孤立无援的境地下,自然生出了去找他求助的认知。
费力避过外人,流珠躲躲藏藏地来到复季珩的庭院里,顾不得礼节,只是猛敲一通,直到苏彦打开房门,问她何事慌张至此,她透过他身后的空隙,看到复季珩一身雪白衫缎坐在案前,脸色清寒,流珠咽了一口唾沫,战战兢兢地跪倒在地,急急恳切道:“小侯爷,奴婢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是,王爷命人禁了二小姐的足,关在房里不许出入!奴婢没法子,才来问问您。”
“禁足?”笔尖有浓墨泅晕开,顿挫之间,好好的一幅字,毁了。
他摔下笔,咬牙冷声道:“苏彦,备马!”顿了顿,对流珠一句:“你就在这里等沈时笙回来,哪儿也不要去,待她回来,别让她出门,听见没有?!”
“是…是…”女子看复季珩神态,吓得不轻,再迷糊也晓得要出大事了。
果然,他策马出府时被拦住了。
门房由二人增至四人,他们面露为难地向复季珩解释:“小侯爷,王爷有令,今日府中只许进,不许出。”
“让开。”复季珩拉紧缰绳,居高临下地望着四个门房,表情十分的冷峻,门房素来怕复季珩这样的主子,被他这么一望,更是心惊胆战,满口是左右为难:“小侯爷,您莫要为难小的们,王爷命令不敢违抗啊。”
“我再说一遍,让开!”风展角袂隐现雪光清绝,冷傲如斯。
“您这是要了小的们的命啊,”劝不动,门房齐刷刷地跪了一地,给他猛磕头,“小侯爷您开恩,您开恩……”
没了回应。
忽闻马鸣长嘶,黑影闪动,抬眉见骐骥一跃,复季珩竟生生从他们的头顶纵马过去,马蹄声飞快消失在长街尽头,四个门房回神后腿软成一片,大气儿不敢出一口。
天幕浓霭欲坠,彤云翻滚,不是吉兆。
复季珩了解南殊王——自己爹的秉性,他表为慈眉善目,内是心狠手辣,为官多年步步为营,几度沉浮颠簸,潮涨潮落,使权力声势与骨肉亲情慢慢的分辨不清……高处不胜寒,不仅仅适用于皇帝,亦适用于这个空有其表的家庭。
得知二姐被禁足,意味着东窗事发,以爹的个性,势必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戚桓是草,必绝之。
街上人迹寥寥,沉闷窒息。苏彦禀过,戚桓家住临江巷弄,那里是穷人墟,回环折绕不易寻找,但当他入巷未行几步,便能看见男女老少围着不远处的小宅指指点点,神色各异。
复季珩心如明镜,知是来晚了……
下马,穿过好事的人群,走进枯瘦的篱笆栅栏,旁边有青年男人拽他道:“别去,那人惹了仇家追杀,现在里面躺着呢,快不行了,你去也白去,救不了。”
救不了。
“松手。”
青年男人悻悻地缩了回去。
黄土扬沙混合着没能融尽的白雪,渐染了斑驳的红渍,深黑的血花,开在视野每处,七扭八歪地拐成长长一条,大概可以想象出是怎么一个场景,刀砍且毒打,之后将他野蛮地拖进了室内,砸烂锅碗瓢盆,一地狼藉。
戚桓倚在床脚,复季珩走过去,弯腰探了探他的鼻息,已是奄奄,摸了摸他深色的衣料,指腹浸满了鲜红,只是灰土布制的衣衫颜色太重,隐匿了汩汩溢出的血液而已。
似乎是靠着仅剩的意识察觉到了他,戚桓挣扎着撑开眼皮,气若游丝,往日晶亮秀美的桃花眼,此时一片死气,黯淡无光,眼珠艰难地移动,他用了很久才认出复季珩来。
“原来是小…侯爷…啊,”开口,喉头腥甜的血液溯上来,从齿缝渗出,滴在复季珩雪白的长衫上“死之前…还捞着个…活人来…看望…”
“你若有什么话,我可替你转达。”本该说遗言。
“嘿…”戚桓费力地伸出三根手指,他仍是爱笑,咧开嘴,断断续续的,血沫四溅。
“第一,我…有两个…弟妹…我死了…怕…没人养,想让…沈…姑娘帮忙,所以工钱…就不…用她还…了。”
“第二,当铺的…老爷子,待…我好,你替我捎…一句…承蒙关照…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