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秋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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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秋吟-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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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顷刻间又戴上了千娇百媚,温柔一笑道:“检查完了吗?若是没有,我想打个电话给冯大哥,请他亲自过来搜查;若是完了,请诸位不要耽搁我们上船连夜赶往东平。”

官爷也许是第一次面对如此漂亮凶狠又恶毒的女人,也许是遭受过此类的罪刑惩罚,大气不敢多出,只说道:“检查完毕,请!”

当鸣笛声冲破寂静的夜,她砰砰不安的心方归于正途,迎着徐徐的江风,听着摸不清的江涛声,似乎一浪一浪地摇曳着未来不知名的艰难。

他替她端了杯压惊的香槟:“刚才我差点儿痛死在你手上!”

她接过品了一口,粲然微笑:“这是你利用我的通行证大做文章的报应。”

他不介意地笑了笑:“你恨我?”

她摇晃酒杯,看玻璃杯壁的四起四落,不假思索回答:“当然。”

不清楚是不是躁乱后的平静比平日多了几分心旷神怡,他随性依靠栏杆:“那我是不是要努力上进一些,做点儿令你难忘的事才能让你回转恨意?”

知道他说话的油腔滑调,她喝光香槟起身离开:“只要别让我恨你一辈子。”

迷魂背影渐渐消失在迷茫的黑夜,可是痛心疾首的话却在清澈的空气中回荡了许久。

 春风不识周郎面(11)

他再一次过河拆桥。

客船到了东平口岸,几十个黑色西装的人守着四五辆轿车专候他的大驾,他二话没说跳上轿车丢下茫茫黑夜中的她逍遥离去。谭彦卿提着行李箱愣愣地思索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而她手中紧握着那把银色手枪,脑子里不断盘旋他的留言:“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后会有期。”

望着后车镜中渐去渐远的身影,张澤霖面露威严,果断下令:“铭传,传令顺德府监狱,谭世棠乃重大疑犯,任何人不得私自接见,有违令者,格杀勿论。”驾车的孙铭传眼望前方,挺直身板:“是。”忆起了上船前引发的骚乱,他嘴角轻笑,补充说:“若是有位自称余宛静的小姐托人办事,不准碰她,不准为难她,万一她有个闪失,军法伺候。”他身上的伤全是拜她所赐,虽然许昌府邸不能拿她如何,可这里是顺德,是他当家作主,他要让前些时日承受的欺骗,变本加厉地还她。

东平距离顺德一个小时的车程,漆黑半夜寻不到车去顺德,宛静只好吩咐谭彦卿就近找一家干净的客栈落脚,第二天再行上路。

简单梳洗后,困意全无的她斜倚窗户,倾听窗外汽笛的鸣奏,细细打量那把三番四次威胁她的手枪。它制作的很精巧,手柄左侧雕刻了一朵梅花,暗紫色镶边,右侧则是二度梅开景象,联想起三叠三叹、婉转悠扬的《梅花三弄》,她不由感叹,这杀人的东西做得如此雅致,是掩饰杀人的心态,还是美化恶毒的丑脸?枪膛尾部正中的位置是魏体篆刻得“雨”“林”,她默默念了一遍,猜不透“雨林”二字是他的名号,还是制作手枪的工厂名字,或是枪支的名字,罢了,罢了,他依然是言而无信无情无义的人,依然是丢下她上了豪华轿车扬长而去,以后大家会各不相识,只希望那些过往的恩怨随风散尽,从此再不相遇。

顺德的行程并未像想象中那般容易顺利。

虽然轻而易举找到洋房堆砌的何家,何家老爷人在书房也没有出门远行,也平静地命人上了一盅珍品好茶,然而看完了谭家老爷的信件,他拿掉嘴上的烟斗,面露苦涩,胡须丧气,说:“我也正为这事儿发愁啊!”宛静不解问道:“何伯伯,我们只是想见他一面而已,难道这也行不通吗?”何茂田瘦削嶙峋的国字脸稍显愤怒,一巴掌拍在沙发扶柄上,说道:“昨晚,张元帅下了密令,世棠是谋杀元帅的重要疑犯,任何人不得接见,否则,杀无赦。”宛静一向冷静自持,此刻也压制不了惊慌:“怎么会这样?”何茂田化悲愤为哀伤,油然叹气道:“世棠的为人,我再清楚不过,他是断然不会做出这种蓄意谋杀的事,我想八成是有人恶意陷害。”宛静脑袋白茫,混乱如麻,听不清何茂田替表哥的辩解之音,只顾言道:“何伯伯,我想见见张家的仆人,你能帮忙安排吗?”何茂田料想不到她如此积极,略微一怔,回道:“我跟老李打探过情报,这些日子,张元帅人不在府邸,在沽溏整顿军纪。”她不确信地重复一遍:“沽溏?”何茂田点头应道:“是奉军的军事基地,距离顺德大约半个时辰的车程。”现在只能去沽溏一趟,想尽一切办法让张澤霖放人,她起身言谢说要去沽溏。何茂田惊讶劝道:“我看,你还是在顺德多待一天,我再命人前去打探打探,说不定张元帅来了口信,不几日会回来呢?况且,沽溏有重兵把守,见不到张元帅,你也被关押,我怎么跟继昌交待?”她听罢转念一想,昨天张澤霖刚刚下令严加看管表哥,说明此时他无性命大碍,多等一天应该也无妨!

于是,宛静便跟谭彦卿在何家住下了。

无心在上街闲逛,她仍是带着侥幸的心理去了趟监狱。监狱坐落在城市东郊,人烟稀少,房屋罕见,树木成荫,监狱为大理石铸造,可比城墙,高而坚固。她嘱咐了黄包车师傅多等待会儿便径直去了门口打探,把守的士兵立正言辞地哄她离开,说,谭世棠是重大疑犯,上级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见。她不得不打道回府,坐在摇摇晃晃的车上,她的思绪像飘渺在漫无边际的海上,找不到指明方向的灯塔,看不见一丝希望的光亮,除了祈求张澤霖早些回府祈求张家仆人早些给消息外,似乎别无他法。

午宴,何家准备的格外丰盛,五菜一汤,鱼肉是蒜醋清蒸的桂花鱼,鸭是蜂蜜蜜汁的北方嫩鸭,炸排骨也是包了层去油薄纸去处油腻,这筵席全是清淡的口味。她回望了一眼谭彦卿,谭彦卿不好意思地低过头。何家太太衣着老式旗袍,挽着老式发髻,大约四十年纪,比姨妈稍显新潮富贵,携了她入座后唤人端来了燕窝,和蔼问她:“听茂田说,你是世棠的表妹?”她微笑点头,礼貌答话:“世棠是我姨妈的儿子。”何家太太长长地“噢”了一声:“茂田他当年在南方遭了劫难,都是你姨丈出面才解决问题,世棠的事你放心,你伯伯会想法子摆平的。”她起身行了大礼道谢,何太太忙阻拦:“在我这里跟你姨妈家没有区别,不要太多拘谨。”继而责问了丫鬟:“少爷人呢?不是答应了中午陪客人一起吃饭吗?”丫鬟领命答道:“太太,少爷他正处理公务,稍候就到。”何太太面对她时,又换了慈祥,说道:“你伯伯有事,今儿让宗望陪咱们吃饭。他是顺德洋行的会长,平日里比较忙碌。”她附声笑道:“是我打扰了才对!”

何宗望一身黑色丝绸长褂出现在宛静面前时,她正低垂额头喝汤,他体贴地问道:“饭菜可合口味?”她不由抬头看了一眼,他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框边眼镜,眉目恬淡,性情斯文,身上有几分表哥的影子,她淡淡一笑回道:“是美味佳肴,谢谢!”他彬彬有礼,伸出右手:“何宗望,初次见面,请多关照!”她客气地握了握:“余宛静,彼此彼此!”他又道:“听母亲说,余小姐是第一次来顺德,不知能否获邀陪伴余小姐游游顺德府?”她未来得及推辞,何太太发了话:“今天,王老板不是约了你谈生意吗?”他说:“王老板临时有事,改在明天,我今天下午正好有空闲。”何太太又是“噢”了一声,眼望于她等待答话,她顿时不好拒绝,回道:“那谢谢何先生了!”他笑着说:“我跟世棠是兄弟,叫我宗望好了。”她不好意思,报之微笑。

同他端坐在后车排,他不停介绍顺德道路的名字及由来,每家店铺的开张历史经营方略,提到谭家时,他说谭家不能只注重五谷杂粮的贸易,应该广开路源,结交异族,经营贩卖些洋货,不能只开些客栈酒楼,应该多开些新潮新思想新观念的歌舞厅影剧院。提到影剧院,他又说:“今儿放映新片,名角主演的,我们去看吧!”未争取她的同意,他便下令司机去天桥剧院。

他排队买票,她则是紧闭嘴巴,痴痴望着面前五颜六色的画报街景,一味想着如何救表哥出狱,牙根不记得刚才对方说过什么,说了什么,待安静坐下在漆黑电影院中间的位置,她方回过神,只听得他说:“真该死,忘记买些琐碎的零食打发时间。”她回话说:“无碍!”他仍然安慰了她耐心等待片刻,随后穿过熙熙攘攘的人道出了影院。

片子开播的灰白色照亮了每个人耐心等待的脸,她却是不安地瞧了瞧门口,一个欣长的背影如暗河里的船只,顺着她的秋波慢慢悠悠地滑到她的身边,待荧幕上的白色再度亮起,她看清了那张熟悉英俊的面孔,不由惊叫:“怎么是你?”当然这一声几乎引发整个无声影院的动荡,每个人好奇愤怒的眼神席卷而来,她则被他搂在怀里,捂住那张不安分的嘴,在耳边悄声回答:“我答应过你的,帮你救人。”这话如冲破云雾的晨曦,给了她勃勃生机的希望,她忽闪忽闪地眸子望着他,犹如仰望一座避风避雨避雪的巍峨高山,惊愕惊叹。他则是放开她,笑颜道:“陪我看一场电影,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吧!”脑袋里已将何宗望忘记得一干二净,她只知道,不管他是谁,她该信他的话。

 春风不识周郎面(12)

影片讲述的是翻版《铡美案》的故事,穷困潦倒的书生刘圣才为了生计出门谋生,不想偶然的机会结识了大老板的女儿,凭借自己稍微出众的外表和之乎者也的学识,赢得了小姐的芳心,然而他本有妻儿,为了摆脱穷困,改善生活,他决定抛妻弃之,与大小姐结婚,妻儿后来寻他,他却屡次派人对妻儿破害。

看完后两人并未表现出其他观影人的愤满情绪,趁人闹哄离开的空荡,张澤霖扶起她说道:“男人为了事业稍微牺牲是常有的事,晚娘若是不去找他,不去逼他,兴许不会落到这步田地。”

她却扯掉手反驳说:“事业不过是抛弃妻子的借口,我倒是相信他心里全无晚娘才是真的。”

他显然不同意她的观点:“这世上的男人多半都是有情有义有爱难开,只要晚娘在老家稍作等待,刘圣才发达致富后,定会妥善安置她们母子,两全其美的事何必弄到两败俱伤。”

她不让步地争辩道:“负心便是没心,若是天天期盼丈夫的怜悯施舍,天天与人争舀一锅菜汤,倒不如另砌炉灶,另寻他方,过自己逍遥的日子。我若是晚娘,定不会寻他,不会等他,不会守他。”

他笑而不答,双手护她左右,防备她与陌生人相撞,又提防她走茬路子,纠正她的方向,两人如此跟随人流大众,慢慢摸索出剧场。

早已久后在外的何家司机,隔着人山人海,一眼认出了她,匆忙走至跟前,躬身说:“余小姐,总算等到你出来了。”

呼吸到新鲜气息,她神情气爽,眉目清明,这才忆起是随何宗望进了剧场,不由问道:“何少爷是否公务繁忙先回去了?”

司机微微一惊,回道:“是,何少爷命我在此等候,如是小姐出来,接你回去。”

料想此人定是老实本分地从影片开始等至现在,她不免愧疚,不得不转身同他告别:“时候不早了,我必须回去了。”

他听罢怅然若失道:“原本打算邀你吃顿便饭,顺便商讨如何营救谭世棠,看来,我匆匆过来找你,是自作多情了。”

她清晰的眼神顷刻间被他的话蒙了一层霜雾便得混沌不堪,她知晓他肯定有办法救表哥出来,料想不到如此之快,她怔怔问道:“你有办法?”

他坦然自若,冲她微笑,俯身轻言:“难道聪明伶俐的余小姐看不出来吗?我跟奉军总司令张澤霖关系非浅。”

她当然看得出来,在许昌他答应帮忙救世棠的时候,她已经瞧出来了,她兴奋之色溢满面容,却是低下了额头,两手拎着白色皮革小包,双眼注视着近在咫尺的黑色皮鞋,难以置信问道:“你真愿意帮忙?”

他轻松笑道:“我答应过你。”

她撩起眼眶对上他的自信灼灼,不禁感激涕零。

打发了司机回去,两人便沿着人流大道,缓步慢行。他身上换了件深褐色绒布西装,没有丝绸料子的亮堂,左手低调地放进口袋,右手去横在她的腰后,两三厘米的距离,却是不与她触碰,只是与过往行人交错时,适宜地搂过她的腰,拉进怀中,等待行人过去时,方才松了开。

转过汽车拥挤的大道,随他转过杨柳细枝的小巷,找了间生意冷清的茶楼,去了二楼雅座,点了壶碧螺春,远离了窗子外的汽车鸣笛,人声鼎沸,夕阳再次破窗,挥洒点点红渍,俨然又一次回到许昌平静的清凉。

“你怎么知道我在影院?”自从谭彦卿怕遭惹事端和盘透漏她的秘密,在他的面前,她已成了透明的白纸。

他翻看菜单,自然答道:“若是我说,一路随你,怕你又是不信?”

她自顾微笑,唤来小儿准备一碗瓷盅,清洗碗筷茶杯后,方沏了两杯清茶,他则是点了几分清淡的菜肴,荤素得当,多是南方口味。

包厢重新归于平静后,她言归正传:“你打算怎么帮我?”

这话比他想象中素有水平,他反其道而行之,问她:“你想我怎么帮你?”

突然感到这又是一个揭露她所有底线的手段,可她无法讨价还价:“我想见表哥一面。”

他拒绝:“不行,上级有严令。”

“我想写封信给表哥。”

“不行,你会牵连其中成为帮凶。”

“我想见张澤霖。”

“不行,他一般不接待外客。”

“我想混进张府。”

“不行,张家一不缺下人二不随便录用下人。”

确实不想火冒三丈,可是面对他口无遮拦不假思索的“不行”,血液顿时不畅,拥堵在面颊,活活在白皙上铺了一层红粉,她气焰熏天地搁下茶杯,愤然道:“以为你能上通天,下通地,原来,不过如此。”

他不气恼她的嘲笑:“想见张澤霖,未必非要进张家。他明天下午会去顺德南郊的古阳猎场打猎,到时我来接你。”

夕阳给他的笑容度了金黄色,像幼时被父亲牵着瞭望自家的麦田,不着边际的金黄里只听到他爽朗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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