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楼下也有一棵花树,是晚樱。现在花也落光了。”她微微一笑,接着说,“梧桐花色黯,树色淡,听说花蜜可以喝。别人都说,凤凰非梧桐不栖。。。”
我轻轻扶住她的肩膀,问,“你很喜欢花么?”
她点点头,脸上仿佛溢出了光彩。“我在夸你呢。”
“走吧,要迟到了。”我低下头,推着她走开了。
路过小区门前的垃圾桶时,我顺手扔掉了挂在钥匙上两年的编线风筝。
新来的英语老师有气无力地讲着except和except for的区别,让人浑身酥软,昏昏欲睡。我在纸上写写画画,偶尔装模作样地记些笔记。
昨晚给营溪送西瓜汁。
她紧紧握住玻璃杯,发了好久的呆。我用冰好的果汁碰碰她的脸,她才回过神来。
“雪朝很喜欢冰过的西瓜。”
她淡淡地解释着,伸出舌头尝了尝西瓜汁。我讪讪地笑了,用牙咬住杯子。她一定很想念不幸的雪朝。她忽然抬起头,嫣然一笑。
“上次说你的腿很美。。。一般夸丑女时大家会这么说。”
我咬住嘴唇,却笑不出来,也骂不出来。反倒是营溪笑的很甜,甜得像嘴里冰凉的果汁。
笨重的书包敲打着我的脊背,我把课本顶在头上,一路小跑着回家。几乎察觉不到的夏风在耳边流转,我好像听到某人的只言片语。
跑到楼梯口,我飞快地钻进楼道。
“嘿。”
我愕然回头。
那个自称“灯”的男孩站在炎炎烈日下冲我微笑,清爽得仿佛住在清凉的大海里。
“有件事情,我想向你请教。”
我转过身去,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也许是在阳光下,他的面孔闪闪发光。我忽然有些不安,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他脸上浮现出狡黠的笑容。
“你听说过么,两个月以前,淮高对面的小区有个女孩从六楼跳了下来。。。”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捂住嘴巴,感到胃里一阵恶心。那男孩眼睛弯弯的,嘴角也弯弯的。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我退进楼道,差点瘫倒在地上。
我想起来,营溪家就在淮高对面的小区。
作者有话要说:
、six
天空低低地垂了下来,向大地万物俯下身来。我半睡半醒地躺在床上,感到沉沉的天幕正一刻不停地向我逼近。心里乱糟糟的,牵连不出任何完整的记忆。眼前明晃晃的,是那男孩的笑容么?
我紧紧抱住怀里的被子,浑身发烫。我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时间,不清楚我在做什么,如果不是那柔软的被子熟悉的触感,我想我连自己在哪里都不清楚。我只觉得,我在这黑暗里呆了好久了,这天空压了我好久了。我喘不过气,睁不开眼睛,也哑了声音。
我想我是病了。不是么?
“你还好么?”
营溪明媚的脸庞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我挪开架在额头上的胳膊,费力地坐起来。刺眼的阳光占领了房间里的每个角落,影子的栖息地沦陷了。我努力撑住疲软的身体,注视着营溪。她递给我一杯水,眼神里的温柔像荧光一样闪烁。
“我。。。”
“你发烧了,睡了一天一夜。”
营溪斜斜地靠在墙上,单薄得像芙蓉一样在微风中摇摆。我半阖双眸,努力回忆着。
“感觉怎么样?烧退了,你昏睡了好久了。。。”
我万分迷茫地下了床。我还记得那个梦,我还记得那个叫做“灯”的男孩,我还记得他说的那句话。还好那只是个梦,还好那个灯只是个梦中人,还好那些话只是梦话。
营溪莞尔一笑,关切地询问道,“你没事吧?要不要冰毛巾?”
我无力地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我最受不了这种大惊大喜的跌宕情景。
桌子上的玻璃瓶里装满了清澈的水,一支玫瑰花静静地睡在里面。
“苏小姐,你会帮我么?”
“我想会的。你可以现在到我这里一趟。。。我正在吃面包圈,你要尝一点吗?”
“苏,这里是中国。”
“Lee,I know。”
“我马上到,等我。”
“好,这面包圈有些太腻了。。。”
我深吸一口气,无奈地挂了电话。
苏小姐在淮阳医院工作,是我的专职医生,她在心理学方面有些研究。一年前我在妈妈的逼迫下到医院接受神经衰弱的治疗,她把我从我的主治医生那里抢走了。她不是个大美人,但她妖娆的卷发和惊人的时尚高跟鞋都足以证明她不是一般人。她善变的眼神和不同常人的风格更让人觉得她是个妖怪。
我穿好运动鞋,折回房间拿钥匙。营溪的房门虚掩着,我轻轻推门而入。
营溪站在窗前,消瘦的背影像是剪贴画一样。她手里握着一把剪刀,专注地剪着什么,侧脸的神情又狠又冷。我不敢走过去打扰她。
一阵无家可归的凉风忽然从窗外一跃而入。
营溪的长发在风中跳起舞来。我有些心惊肉跳。
我微微后倾,正要离开。一片暗红色的玫瑰花瓣从营溪怀里挣脱出来,摇摇晃晃地落在脚边。
作者有话要说:
、seven
淮阳医院是最老的公立医院。它像一个孤家寡人一样打坐在老城的西部。随着现代化城市向东区发展,淮阳医院变成落了灰的古玩,而且短时间内不会升值。只有老人们和一些忠实的客户会时常造访。在多病多灾的时代,医院也是必不可少的。
营溪和雪朝的妈妈就住在淮阳医院,苏小姐也在那里工作。
我偏爱这家医院,有老朋友,有怀旧感。最令人惊叹的是,医院的院子里种着一棵几十岁的银杏树,硕大无比的树冠,挂满枝头的灿烂的树叶,铺天盖地的金黄色,都格外惹人喜爱。如果我家没有搬到东区的话,我会更喜爱它的。
我素来讨厌医院的药水味道和病人难以忍受的痛苦,大人们愁容满面,小孩子哭哭啼啼。尽管如此,我常常不得不拜访淮阳医院,在苏小姐的办公室接受特殊治疗。
医院的墙苍白得让人眩晕,午休时间依然人满为患。我乘电梯到四楼。
苏小姐负责我的心理辅导,其实我觉得她才是个疯子。我们见面时,总聊些琐碎的生活小事,或者电影和音乐。苏完全不称职。她是个专业的外科大夫,却抢了心理医师的工作。最重要的是,她并没有对我进行心理辅导,我想也没必要。
“嘿。”
苏小姐擦着手上的糖浆,满面春风地冲我打招呼。她的乌发打了大大的卷,像黑暗森林里的奇异生物一样肆意生长。我并不喜欢她过于烂漫的笑容。
“李,你需要帮助吗?”她明知故问。
我莞尔一笑,眨了眨眼。苏喜欢开玩笑。
“如果我说我想吃面包圈,你会不会给我?”
“嗯。。。不,我想不会。因为我已经把它们吃完了。”
她把没吃完的面包圈和纸巾统统扔进垃圾桶,一边暗暗观察我,一边漫不经心地擦着桌子。我甩甩头发,咬住嘴唇。她停了下来,凝视着我。
“你想让我怎么做?”
出医院时,黄昏已至。夏日的黄昏,除了美丽的云彩和和煦的夜风,还装点着街道商贩的热闹气息。我萌生一种想要靠在阳台的玻璃窗上,被这些漫无边际的晚霞拥抱的感情。我怀念那种温柔。
我在缓和的风中漫步,仿佛要沉醉在摇曳的夕阳里了。
有人打来电话。
“司泉,你还没有回家么?”
“营溪。我。。。马上回家。”
“那我先去学校了。”
“好。我带了钥匙。”
我把手机砸进书包里,兀的听到身后的声音。
“撞上了,撞上了。。。”
我回过头。一个戴眼镜的男孩骑在车子上,正一脸笑意地看着我。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迈开脚步。他却突然问我,“你认识李营溪么?”
我愣了一下,回头死死盯住他。“你认识李营溪?”
他舔了舔嘴唇,忽而温和地笑了。
“嗯。我们是恋人。”
作者有话要说:
、eight
此时此刻,我匆匆忙忙地赶回家,甚至觉得自己是被风追赶着在向前走。
一路上我无时不刻不在注意身后戴眼镜的男孩,他不肯说自己的名字。他像一个年轻的孩子一样玩假跟踪的游戏。那男孩跟着我一直到东西区的交界,拐个弯离开了。离开前他冲我挥手,亲切得仿佛忘年之交。我回以虚假的灿烂笑容,同时庆幸他没有跟到家。
令我感到疑惑的是,他始终没有开口询问营溪的情况。他们真的是恋人么?
如果从城市的上空俯视这一片土地,会是一半喧闹一半寂静,一半像古老的荒漠一半像深邃的海洋,或是一半像挂满灯笼的街市一半像布满明星的夜空。
我所生活的这座城市,在不断向东开发的同时,摒弃了西部的故土。市政府也从老城迁到了东区。灯火通明的夜市,拥挤的人群,破破烂烂的老房子,它们都被摒弃了。卖假货的商贩,跳集体舞的中年妇女,温暖的橘黄色灯光,它们也都被摒弃了。
我整日整日站在17楼上俯视楼下的梧桐,却分明觉得它离我那么远。当我外出散步,走在远东区宽敞干净的街道上,会不知不觉偏移到路中间。晚自习下课后,远远就能看到节能灯散发出幽冷的灯光。
新区已经被开发商们整顿得面目全非,高楼大厦拔地而起。短短数月,东区就覆盖了大大小小的住宅区。人们常说,年纪大的中规守矩,年纪轻的追风逐流。我想他们错了。老城的房子刚刚成为废墟,我们全家就搬进了这个豪华的小区。
外面漆黑一片,我甚至找不到月亮的踪迹。我拉上窗帘,想起附近的住宅楼大多还没有搬进人家。
妈妈刚刚出去旅游,去了一个仙境一般的山间小镇。可惜她不会好心带上我和营溪。
我从衣柜里拿出睡衣放在床上。客厅里手机铃声突然响了。我找了好久,才在沙发的缝隙里找到了那部手机微弱的白色荧光。
“喂。。。”我轻声回应。
“你怎么不回我短信?”那边是个粗鲁的男孩。
“啊。。。”
“喂,你怎么了?”
“没事啊。”
我不清楚对方是不是听出我语气里的慌张。在听到他的声音时,我才意识到这是营溪的手机。与此同时,我也意识到那人并没有发觉我的身份。我继续装模作样。
“你没有收到短信么?一个也没有?”
“嗯。。。”
“怎么回事?。。。你也不想我。”
“哈?你说什么?”
“那。。。没事了。我挂了。”
我呆呆地盯着手机屏幕,来电人是梁泽。我感到莫名其妙。据我了解,营溪不是丢三落四的人。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营溪的房间,那看起来就像是个装满秘密的黑匣子。
我再次查看营溪的手机,发现她设了密码。也许这么想是对她的冒犯,我觉得她一直是个极具神秘感,戒心很强的人。直到现在,我仍觉得对她一无所知。
也许贸然接别人的电话不对,也许探听别人的秘密不对,也许暗中调查别人不对。
然而我坐在寂静无声的客厅里,一个想法自然而然地浮上心头。
今晚家里只会有我一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nine
门锁转动的声音着实让我一惊。
营溪轻轻关上门,惊讶地看着我,问,“你还没睡啊?”
我望着她,显然有些不知所措。
她慢慢走向房间,解释道,“今天临时改变主意,所以就回来了。我以为你已经睡了。”
“嗯。。。你要洗澡么?”我故作友好地问道,向她走去。
她莞尔一笑,说,“不用了,今天想早点休息。”
“你的手机。。。抱歉我接了你的电话。”
营溪抿了抿嘴,接过手机。“没关系。谢谢你了。”
看着那扇黝黑的木门在她身后合拢,我不禁开始担心起来。
“司泉。”营溪靠在门上,温柔的长发依偎在胸前。“我想请你帮我打扫房间。”
我满脸惊诧地望着她,不自觉地点了头。
我怀着受宠若惊的心情进了房间。进去前是为营溪邀请我而吃惊,进去后是为营溪房间的普通和整洁而吃惊。因此我只是做了简单整理。
床靠着墙上的窗户,纱制的窗帘赧然挂在那里。雪白的床单上绣着一朵海棠花,那是刚搬来时我不小心扯破的。镜子上挂着一条项链,坠着的月白色石头格外好看。不过衣柜里五彩斑斓的衣服很凌乱,我就像浏览时装一样,把营溪的衣柜逛了一遍。
营溪独独占用了书桌,在上面堆满了书。她似乎喜欢心理学,桌上的书百分之六十都和心理学有关。
晚上营溪回家,我立刻请她检查房间。她笑了,嘴角带着俏皮的意味。
“司泉,你这么认真做什么?”
我也配合地笑了。
“衣柜没有很乱吧。。。谢谢你了。”她微蹙眉头,却带着甜甜的笑意。
今天下午又有打给营溪的电话,来电人是Haris。我毫不犹豫地接了电话,对方却一言不发。我再三考虑,删掉了那条通话记录。
苏小姐正站在顶楼天台的边缘瞭望,白大褂飘忽飘忽。她很少在医院穿这件职业装,她讨厌这种没品位的衣服。我逆着风,跌跌撞撞地跑过去。
“苏,你的衣服真酷。”
她回眸嫣然一笑,黑发在脸颊上打个卷又弯下去了。
我小心翼翼地站过去,由衷地感叹道,“如果你已经站在山巅,那么你的高跟鞋能把你送上天。”
“站在世界之巅真是一种美妙的感觉。”
“如果你不会掉下去的话。”我干笑几声。
苏小姐凝视着我,不耐烦地眨眨眼睛。“你和营溪相处得还好吧?”
我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在烈风中毫无障碍地俯视楼下的街道,我很难保证自己不因为眩晕和恐惧而失足掉下去。
“恐高真是可怕。”苏一脸嘲讽地说,“我帮你调到了档案,在我的办公桌上。。。”
没等她说完,我慌张地退出这危险边界,向楼下走去。
即使是在天台,风如此凶猛的地方,苏的声音也清晰地回响在耳际。“我会告诉你母亲,你的病情似乎恶化了。。。”
我不予理会,满心欢喜地跑下楼,感到自己离那个未知的秘密又近了一步。
作者有话要说:
、ten
高中生的暑假就好像是班主任暂时离开的班级调休期,只是课程松散,短暂且乏味。暑假将尽,营溪和我都结束了补课,妈妈也结束了她的仙境旅游。
我无数次翻阅苏给我的档案。令人惊叹的是,仅仅是竞赛获奖我就看了十分钟。
“其父曾经营商业。。。父亲在其参加中学考试前离开居住地,据说是到外地参加工作。母亲曾是一家有名企业的部门经理,该企业现已破产,被收购。其母在其读中学时参加了。。。”
多亏了苏,我总算了解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