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的人都惊讶地看着那个一身男装的女子,只见她飞一般地穿过大街小巷,转眼就已不见踪影。
终于来到他家大门口,慕晓净连门环也顾不上拍,径自一脚踹开了大门。
守门的小厮惊得瞠目结舌,待要过来阻拦时,才看清原来是她。
只是连一句话都没顾得上说,她已如风般远去。
直到在他卧房门口,遇到闻讯迎出的管家宋诚。
慕晓净顾不得三千青丝已散作一挂飞瀑,也顾不得一身大汗已湿透重衣,只是一眼不眨地盯住了宋诚,颤抖着声音问道:“他人呢?”
宋诚黯然道:“公子还没有醒来。”
还没有醒来?那就是,还活着!
慕晓净没空再听他废话,绕过他径自推门进去。
只是,脚步却已轻到仿佛害怕不慎踩伤一只蚂蚁。
但是,那个静静地躺在床上连呼吸都几乎不闻的人,当真是她日思夜想的人么?为什么会苍白成那样,仿佛一张白纸剪成,一丝风就能吹走?为什么会消瘦成那样,仿佛一缕轻烟凝成,一口气就能吹散?
怎么会?他最是顽皮胡闹,瞅着机会就来占她便宜,一经得逞就会立即笑着跑掉!
怎么会?他最是深沉精明,黑白两道谁敢不给他几分面子,连自己也因为挂了个“季家三少的女人”这样的名头,怎样贵重的镖都能保得平平安安!
为什么此刻躺在那里,却会那样紧紧地蹙着眉头,仿佛痛楚不堪?
慕晓净一语未发,已是泪流满面。她从不觉得自己是个爱哭的女子,可是因为这个人流了多少眼泪,却竟然已经算不清楚。
她在床前慢慢蹲下来,握起季少为放在被子外面的手,第一次那样泣不成声:“少为,我回来了。”
可是他仍旧静静地躺着,连眼皮儿也不动一下。
管家宋诚轻声道:“慕姑娘,你总算是回来了。你离开的这将近一年,生来那么爱笑的公子,竟然几乎没有笑过。”
慕晓净闭了双眼,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想让他为自己擦去如雨般泻下的泪水,可是握在她手中的那只手,却始终那样软软的,完全不使一丝力气。
管家宋诚仍旧那样轻声道:“自你走后,公子几乎每天都坐在后院那个练武场的边上发呆。可是那一日,他却突然收拾行装说要去南京。出城不到半个时辰,就遇到一伙人拦路劫杀。那些乌合之众,虽然截住了马车,但其实根本伤不了他。可是我们谁也没有想到,竟突然看到你策马奔来,三两下就将那些人悉数斩杀。
“我们都只为了看到公子重新露出笑容而高兴,却怎么也没想到人家笑吟吟地看着他走到面前的时候,会蓦然掉转剑尖,一剑就从他前心刺入直贯后背!”
慕晓净忘了流泪,将惊愕的目光投向宋诚。
她没想到,宋诚竟也已是泪流满面,声音却仍是那样,轻轻缓缓地道:“慕姑娘,你不必担心,我们没有冤枉你的意思。因为那个刺客,已经被随行的众人杀了。只是,你大约也想不到,那女子竟然是‘艳蛊门’的余孽魅姬!可惜,公子没有看到她的真面目,他只问了一句:‘晓净,你就这么恨我?’然后,一直到现在,就再也没有醒来。”
慕晓净跪倒在他床前的地上,心痛得仿佛整个揪成了一团。且不论伤势如何,她觉得已经无法可想,那样子昏迷过去的时候,他究竟已经伤心到了何等境地?
宋诚显然也和她是一样的想法,顿了顿方又道:“左少说他被刺的时候,可能还是躲了一下,那一剑才没有完全伤及要害。只是,至今已是第三日了,他却始终不曾醒来。夫人没日没夜在他耳边哭叫他的名字,可他直到今早才只是流了一颗眼泪,却仍旧不见睁开眼睛。夫人看见他那一颗眼泪,当即就晕厥过去了。左少说,其实他的伤势应已不会致命,但恐怕是因为心结难解,方不肯醒来。只是,这样拖下去,怕也没有几日了。”
慕晓净不由想起在桐庐山中为他挡下那一剑时,自己当晚就醒过来了。他的伤势,大约比自己要重一些,可是却一直拖到第三日,仍不见醒来,也许,真的是有心结吧?
好吧,少为,那就由我来为你化解心结!这一世,我便错到底,将那些秘密就此埋葬,再也不离开你了。我会陪在你身边,永远都不让别人再来伤害你,可好?
心里早已是柔情万千,可她素来不会甜言蜜语,于是,说出口的竟然就那样生生地变了味儿:
“少为,那个刺杀你的人,怎么可能会是我呢?
“我慕晓净若想杀你,哪里会那样大费周章?我定然一脚踹飞你家大门,大声喝骂:‘季少为,还不快快出来受死!’哼,等你出来,我就把你这张面皮划个稀巴烂,看哪个女人还愿意再看你第二眼!等到那时候,你除了哭着跪着求我嫁给你之外,别无第二条路可走……
“不过细细算来,还是我吃亏,你这么个不中用的男人,跟着我,还不得我天天护着?啊,那时候大约也不用了,你变得那么丑陋狰狞,吓也把人吓死了,还有谁会来打你什么主意?
“喂,人家跟你说了这么多话,都口干舌燥了,你怎的还是不理人啊?再这样耍赖偷懒,我可走了!季少为,我告诉你,我慕晓净这回若是走了,你这辈子都休想再找到我……”
在她抽出手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指终于微微蜷曲,轻轻地,握了一下。
慕晓净再也说不出话来,眼泪便已滚落衣襟:即使是这般昏迷不醒,他也终究还是舍不得放手叫她走的,虽只是几不可察的轻轻一握,可是于他而言,怕也已是用尽了全部的气力!
她紧紧回握住他的手,透过迷蒙的泪眼,看到那个昏迷了三天的人,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全文完)
番外
第99章 甜蜜番外之惩霸除恶夫妻侠
五月天,梅雨季。
早晨才略见放晴的天,又有丝丝云缕开始聚集,仿佛连老天也不忍听到,那泥泞的长街上一片凄惨的哭叫。
“高公子,求你——啊——”妇人哀求的话还没说完,已变成一声长长的惨叫,被一脚踢进了路边的积水里。
两个半大的男孩子一边哭,一边将母亲从泥水里扶起来。大些的一个男孩子捏紧了拳头就要追上去,被后面赶过来的一位邻居一把扯住,悄悄地在耳边道:“傻孩子,你不要命了!”
那孩子挣扎着待要再追,已被爬起来的母亲一把揽进怀里,哭道:“小祖宗,先带着你弟弟回家里去等着,娘再去求求高公子……”
“娘——”那个被拖走的女孩子长声哭叫,挣扎中,一只小巧的绣鞋都被挣掉了。
那裹在一帮如狼似虎家丁中间的高公子,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挥挥手道:“快走快走!”
街上或有路过的人,看到这等生拖活拽的架势,也都各自噤声疾走,连侧目者都没有几个。
只是随着长街上的泥痕渐远,那母女二人的哭叫越发凄惨,渐至喑哑。
长街另一端的尽头,随着健马得得的蹄声,两骑人马并辔而来。凭二人亲密的神情,一望便知是一对恩爱的小夫妻。
看到长街上这一幕人间惨剧,二人不约而同勒住了坐骑。
那女子鞍上挂着一柄纯黑的大刀,见此情景,不由柳眉一竖,怒道:“光天化日,强抢民女,哼!”
那男子忙一把按住她已经握在刀柄上的手,笑道:“夫人今非昔比,哪能还是说打就打?”
“你稀罕那虚名,全都给你,少拿来压我!”女子嘴上虽然嗔怪,手却终究还是放开了刀柄。
男子嘿嘿一笑,仅用二人可闻的声音低低地道:“给我和给你有什么不同,最后还不都是你的?”
女子先是一怔,随即俏脸微红,便将执着马鞭的手作势一扬。
男子却早已笑吟吟地跃下马背,长身玉立地往那一干人前面一站,便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那高公子还不曾发话,一名家奴已粗声喝道:“好狗不挡道,让开!”
男子显然未料到对方一个家奴居然开口就敢骂人,不由眉尖微蹙,一脚就踹了过去。那人举手投足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贵之气,连踹人一脚的架势看上去竟都是优雅十足。但就是这般看似优雅随意的一踹,那家奴竟然都没能躲过,惨嚎一声,便捂住肚子蜷缩着倒在了地上。
女子在马上拍手笑道:“这一脚踹恶狗的功夫,颇见长进,不错!”
男子却是“噗哧”一笑,回头道:“都是师父教得好!”
女子咯咯一笑,嗤道:“你就长了一张会讨人欢心的好嘴!”
面上虽是鄙夷不屑之色,但看着那一干家奴呼啦一下往自家相公身边围去,却是立即飞身下马,便已执刀拦在了男子身前。
那高公子眼神不是很好,此时正正站在她对面,方看清了她的模样,蓦然就叫出声来:“是、是你?”
女子冷眼瞥来,随即蹙眉道:“咦,又是你?”
高公子立即往后面躲了两步,对身边一中年汉子道:“劳师父,三年前就是这好管闲事的臭女人,搅了本公子的好事不说,还打断了本公子一条腿!今日,就要请你为本公子报仇雪恨了!”
那姓劳的中年汉子点一点头,踏上一步,朗声道:“在下劳神通,敢问二位是何来头?”
对面那男子便轻轻拍了一下女子的肩头,笑问道:“夫人,咱们昨天报了个什么名头来着?”
女子凝神思索一番,道:“你天天忙着想名头,换来换去的把我都换糊涂了——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惩霸除恶夫妻侠’了,就这个吧,以后不换了!”
对面那劳神通与一干家奴面面相觑:江湖上什么时候多出来这么一对“惩霸除恶夫妻侠”的?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但是“惩霸除恶夫妻侠”中的女侠显然已经颇不耐烦,大刀带鞘一扬,清叱一声:“发什么呆?姑奶奶好久不打恶少,早都手痒了!”
劳神通脑中灵光一闪,就要想起那女侠是谁,却见那男侠用手指轻抚眉心,低低地嘟囔道:“撒谎,明明每天都有打的。”
女侠立即回眸一笑:“你又不是恶少——再说了,打是亲骂是爱嘛!”
男侠苦着脸道:“爱一下就好了,亲还是罢了得好。”
不过女侠已然顾不上再跟他答话,因为她已抬脚横刀,踢飞了一个,扫翻了一个。
看着面前立即混战一片,那男侠竟然径自往后退了数步,远离了战场。
也是,他看起来那么优雅闲适的一介清贵公子,确实不像会与人动手动脚打架的样子。
一干家奴都是平常人,不过三两下就已横七竖八躺倒地上,一个个呻吟翻滚爬不起来了。
但那劳神通却显然是名武功高手,与那女侠刀来棍往,一时斗得旗鼓相当,难分胜负。
被拖行至此的女孩子青丝凌乱,原本褴褛的衣裙沾满了泥水,一双绣鞋也早也不见踪影。此时没了恶奴的拖拽,她连忙爬起身来,踉踉跄跄往来路上跑去。
那高公子看她要跑,立即踏上一步,就要强行再将她抓回来。不料一枚短箭蓦然挟着劲风射了过来,若非高公子听到风声先站住了脚,那一箭势必便会钉进他胳臂里。
高公子惊了一身冷汗,回头看时,却见对面那男侠手里执一把精弩,正搭箭上弦对准了他。显然,只要这高公子敢再动一下,那枚箭矢便又会向他射过来。那人虽是一脸闲适的微笑,但执弩射箭的架势却是说不出的英气逼人,高公子瞠目结舌,不敢再轻举妄动。
此时,那女孩子的母亲已一身泥水跌跌撞撞追了过来,母女二人立即抱在一起,恸哭失声。
这边乱作一团,自然惊动了官府。
女侠正一脚将劳神通踢了个跟头,吓得高公子鬼叫一声打算抱头逃跑之时,一队捕快衙役恰好赶了过来。
不用说,相关人等自然都要被请去衙门里喝茶了。
那高公子见这夫妻侠看到衙役来便住了手,竟然就又变得精神抖擞起来,躲得远远地走在一名衙役身后,发狠道:“哼,这天下总得讲点王法,岂能事事都由着你们这帮强盗胡来?”
那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居然都笑了。
桐庐县衙倒是不太远,走个一里多路,便到了。
新任知县王子昭穿戴齐整出来升堂断案,往堂前一坐,一眼看清堂下昂然而立的年轻夫妇,不由就变了脸色:什么叫冤家路窄啊?我怎的如此命苦,居然又碰上这尊瘟神!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那高公子已大声嚷道:“王大人明察,这一对狗男女今日来咱桐庐县——”
他话未说完,那女子已是身影一闪,扬手便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骂道:“狗东西,你再敢骂人,姑奶奶定然打得你满地找牙!”
王子昭亦已涨红了脸喝道,“高哲,你好大胆子,竟敢在侯爷和夫人面前撒野!”
“侯侯侯侯爷?”高哲捂着肿了老高的腮帮子,含混不清地重复着,不由傻了眼。
王子昭忙道:“不错!这位乃是‘清平侯’季大人,那位是侯爷夫人!”
高哲更加傻眼:“什么?清平侯?夫人?”
满天下谁不知道,清平侯季少为和他的女侠夫人慕晓净啊?但,这两只闲事大王不是住在京城的么?跑到这山高皇帝远的桐庐来做什么?要命啊!
王子昭却哪里顾得上理会早已瘫软在地的高哲,早已是连一毫也不敢耽搁,忙忙地迎上前去,纳头便拜,口中道:“不知侯爷尊驾至此,下官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那清平侯季少为第一眼看到他,显然也颇有些意外,随即便露出一脸恍然大悟的神情,似乎省起了什么,如今却只是微笑着道:“王大人不必多礼。俗话说得好,强龙难压地头蛇,王大人如今是这一县的父母官,少为到此,还有劳大人多多照拂。”
“岂敢岂敢?”王子昭额头冒汗,不由噎了一下,心道:这话什么意思?莫不是暗指当初开封府衙那件旧事,说我是地头蛇?
季少为看着他诚惶诚恐的样子,仍只是微微一笑,淡淡地道:“王大人,你我原是故人,就不必如此客气多礼了。王大人身为父母官,还是先升堂断案,为民做主吧?少为一旁听听,不知可好?”
王子昭满头大汗地道:“大人身为钦差密使,还是由大人亲自坐堂吧,下官不敢——”
季少为笑着打断他道:“不不不,少为听听即可,拍案审讯刑罚之类的,还是大人更擅长些。”
王子昭不觉就又噎了一下。
季少为既然坚辞要旁听,王子昭自然也不敢真有什么异议,便即升堂断案。
众人这才知道原委:原来那女孩子家里姓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