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少为于是带了阿拓,匆匆赶去银楼。
掌柜何道生已着人给四胜换了寿衣,又备好棺木,就等着装殓了。
众人见季少为赶来,便揭了白布,叫他看四胜的尸首。
季少为只粗粗瞥了一眼,便摆摆手叫人重新将白布蒙上,然后转身问何道生:“报官了么?”
何道生一怔:“呃,还没有。”
季少为蹙眉道:“死了人这么大的事,怎能连官府都不报就草草装殓?”
何道生又是一怔,顿了顿方道:“三公子,这大过年的,咱们又是开门做生意的,换了别家瞒都来不及,哪有像你这样赶着报官的?”
季少为回头看他一眼,微一沉吟,终于道:“多谢何掌柜好意。但好歹是一条人命,至少也该叫个仵作来查查死因,岂能如此稀里糊涂就作了结?”
何道生叹道:“公子言之有理。不过,昨晚四胜在我那里多吃了两杯酒,回来的时候有些醉了。我想着都在一个院里,便没有在意,谁知竟然这么巧,他就失足掉进井里去了。何某想着人已经没了,不如早些叫他入土为安,再说怕坏了银楼的声誉,故而没有声张报官。公子若是不怕影响生意,觉得还是报官好些,那就报官吧。”
季少为略一思忖,方道:“何掌柜,毕竟四胜怎样落入井里,谁也不曾看到,因此我以为还是报官好些。不过,何掌柜怕影响生意的顾虑也不无道理,那就多花些银子,叫衙门里那些人不要四处传扬便是。”
“是,何某这就去办。”何道生便点了点头,微一沉吟,又问道,“公子,明日初六,还照老规矩开门么?”
季少为有些不解地看他一眼:“这个自然,莫非何掌柜还有其他计较?”
何道生忙摇头道:“不不不,何某是想,明日开门,万一恰好这仵作捕快们又来到店里——”
季少为微一蹙眉,随即有些好笑地道:“何掌柜,你叫他们今日来不成么?衙门里那些人,你只要将银子打点到了,哪一个不是跑得比鬼都快的?”
何道生连连点头道:“是是是,何某明白了。”
季少为便在后院厢房里坐下来,叫何道生着人去开封府衙报了官。
一个时辰之后,开封府衙便派了仵作捕快来办案。
两名仵作仔细勘验过四胜的尸首之后,一起断定四胜乃是因酒醉误堕井中,溺水而亡。
何道生便又打点了些银子,叫他们不要大肆张扬。那些人明白生意人的忌讳,也都十分识相,揣了银子径自去了。
季少为这才点头,叫何道生看着将四胜尸首入殓,为他办好丧事。
何道生满口答应,叫他尽管放心,季少为这才离去。
一回到家里,季少为就叫阿拓去将陈青锋找来,吩咐他安排人手盯好银楼。
陈青锋甚是不解:“三公子,‘吉顺银楼’不是你自己的铺子么?”
季少为叹一口气道:“虽说是我自己的铺子,但也不是我自己每日每夜坐在里面守着,怎知其中就不会有不可告人之举?”
阿拓忍不住问道:“三公子,莫非你觉得四胜的死有蹊跷?”
季少为点点头道:“不错。”
阿拓沉吟一时,又道:“可是,仵作明明都来验过尸了。”
“人家若是真高明,那就高明在这地方了!”季少为淡淡地道,“明着看起来是我叫报官才请来了仵作,可你怎知道,人家就不会早一步先将仵作打点好,然后专门来演了这样一场戏给咱们瞧?”
阿拓皱起眉头道:“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何会怀疑四胜的死因。”
季少为微微一笑,突然反问道:“阿拓,倘若半夜里,我这院子里哪个丫鬟小厮掉进井里,你觉得自己会不会知道?”
阿拓恍然大悟:“对啊,若是失足落水,定然免不了挣扎呼救。银楼里养着那么多护院,总有一两个应该能察觉的。而四胜的尸首一直到早晨才被小山发觉,只能说明他落入井中之前,就已经死了或者不能挣扎呼救了!”
陈青锋亦点点头,突然又道:“莫非公子怀疑那个何道生有问题?”
季少为略一沉吟,方道:“不错!昨夜同四胜最后在一起的,就是他了,可是他一口咬定四胜是醉酒之后不慎落井而死。他在我这里做掌柜两年多来,从不贪敛财物,帐目做得清清楚楚。说真的,若非如今正是这般非常时候,我还真想不出他有什么怕被人发现的把柄,以至于要做杀人灭口的勾当!”
陈青锋不解地道:“是啊,我也就是不明白,公子为何会怀疑他了?”
季少为微一蹙眉,露出一个不大舒服的神情,顿了顿方道:“青锋,你记不记得,前半年我有次落入‘艳蛊门’的圈套?”
陈青锋看他一眼,问道:“三公子,你是说被娆姬劫走的那一次么?我记得的,当日下午,宋管家就叫我们分头出去找你了。”
季少为点点头道:“对,就是那次。娆姬将晓净骗到后院去的同时,何道生跟我说刘老汉病重。我叫拭雪去找晓净,要她跟我一同去银楼探望刘老汉,拭雪回来跟我说晓净去了车里等我。那时没有多想,不料就着了道儿。后来我一直都在想,娆姬怎么就能料到我那日一定会出门的?”
陈青锋和阿拓不由面面相觑:的确,这样完全不相干的两个人,怎会有那么天衣无缝的巧合?只能说明,这两人之间早已互通消息,才能定下那样算无遗漏的计策,叫季少为落入娆姬手中!
季少为看了二人一眼,仰靠在椅背上,微阖双目,停顿了片刻,方又睁开双眼,缓缓地道:“如今这样微妙的形势之下,四胜突然如此蹊跷地死去,而他恰恰又与此事难脱干系。青锋,你说我们是不是该对这个人多加注意了?”
陈青锋连连点头道:“是,三公子,我一定将此人牢牢盯住!”
季少为略一思忖,又道:“青锋,等四胜下葬之后,你想法将他的尸首弄出来,送到老头子那里去,叫他好好瞧瞧。”
陈青锋道:“是。”
季少为方点点头道:“你去吧,四胜的消息尽早禀我知道。”
为免打草惊蛇,四胜的尸首被陈青锋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左轻舟那里。果然老头子勘验之后,捎话回来:四胜心脉尽碎,的确是在溺水之前就已死去,而且应是被高手一掌震死。
四胜的死因既已查明,季少为对何道生的猜测自然更是确凿无疑。
他面上不动声色,暗里却吩咐陈青锋格外选派得力人手,一毫不松盯紧了银楼的动向。
陈青锋道:“公子放心,我都已安排好了。”
季少为叹一口气,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又念了一句:“那两个大辽的密探,就快与他们见面了吧?”
陈青锋回道:“嗯,看情形应该快了。”
“好,暂且按兵不动,看他们会面之后做些什么。”季少为顿了顿,又若有所思地加了一句,“也不要疏忽了慕书棋!”
陈青锋便又点点头道:“是,我知道!”
季少为于是不再说话,等陈青锋告辞离去,方转身从书架上取下绝素,怅怅地望了一时,心道:晓净,对不起,这样的时候,我实在没有闲暇与精力在家里再挑起一场风波,去应付父亲与夫人他们了!你再耐心等我一些时日,可好?
慕晓净那里却实在是早已等得没有了半分耐心。若不是害怕季少为觉得她慕晓净就是非他不嫁了,因此而被季少为看轻的话,她早都恨不得打上门去,揪住他好好质问一番了:季少为,你到底凭了什么,要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哄我空等?
不过令她觉得奇怪的是,明明都已过完了年,师父慕书棋也不知为了什么,居然仍没有一点要回去的意思。问他吧,他只是淡淡一笑,顾左右而言其他。
不知不觉,竟然就拖到了上元节。
晚饭时胡乱煮一锅元宵吃了,慕书棋却突然问道:“晓净,你整日不出门,今晚也不出去看看花灯么?”
慕晓净在屋里窝了大半个月,其实早都觉得无比憋闷,听到这样的提议,终于难免心动,便问道:“师父也去么?”
慕书棋若有所思地瞥了她一眼,方淡淡地道:“你自己去吧,我不爱凑热闹,只到附近走走便了。”
慕晓净便牵了马,独自往闹市去看花灯了。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虽然花市灯如昼,但是很可惜,她踏遍了整个灯市,望穿了一双明眸,却偏偏没有看到自己想看到的那一抹身影。于是,在那个明月皎皎的上元夜,站在熙来攘往的汴京街头,听着耳边热闹嘈杂的喧哗笑语,慕晓净感到的却是前所未有的孤独。
她正觉得心灰意冷打算回去的时候,却不期然地看到远处天空上腾起一枚与众不同的烟花,幻作两把相交的长剑。
那是季少为的求助信号!
他又怎么了?
慕晓净不及多思,翻身上马,便往烟花炸起的方向奔去。
第85章 第八十四章 上元夜生死夺密函
月影疑流水,春风含夜梅。
同一个元夜,同一轮明月。
季少为在二哥家里吃了元宵,看看明月已升至半空,方同阿拓一起告辞出来,说好明早再来接蕊姨娘过去。
策马离开学士府,季少为便对阿拓道:“走,去银楼看看。”
阿拓点点头跟上,二人便一同往银楼驰去。
据说,那两个大辽的密探日内即将离开汴京,除了银楼或者李禄的那个小院子,他们不再有其他地方可以会面。而李禄的小院落里,毕竟还有一个毫不知情的慕晓净,因此,在银楼会面的可能性想来会更大一些。
按说这两日之内就该有所动作,可两边始终还是毫无消息传来。
想到慕书棋的武功手段,季少为终究觉得有些不大放心,这两日便常常抽了空,偶尔去银楼走一遭。反正他是东家,何道生怎么也想不到他会亲自出马来探察。
离银楼还有一里多路程的时候,季少为便吩咐阿拓一起下马。
二人找个稍稍僻静些的地方拴好了马,一起步行往银楼走去。
“吉顺银楼”所在的地段自是繁华之处,但因为离灯市尚隔着两条街,今晚倒是难得的比平日冷清了些。虽说如此,铺面附近仍是不乏三五成群来往看灯之人。季少为和阿拓夹在人流之中,远远地抬头往铺面的二层楼看了一眼。
“吉顺银楼”最高的地方便是铺面的二层楼顶,陈青锋要派人监视何道生,那里自是最佳位置。铺子里面虽然也有护院值夜,但都不过略通拳脚而已,以陈青锋派出之人的身手,夜里潜在屋顶,他们岂能轻易发觉?
远远那一眼,若换了旁人自然看不出楼顶上有何异样,但季少为着意之下,却觉得那里似乎有些不对劲。
只是,他还未及开口,阿拓却突然压低声音道:“三公子,我觉得楼顶上似乎有些不对劲。”
二人彼此对视一眼,心领神会,便继续混在人流之中慢慢靠近银楼。直到匿身在银楼宽阔的门廊之下,即便是有人站在楼顶上也不会发现他二人,这才又假作不经意地四面看看。确信周围人群中毫无任何异状之后,方表面从容实则十分小心地贴着银楼的墙根,一直转到铺面的侧方墙下,避开了街面上来往的人群。
二人隐在高墙的阴影之中,施展轻功,悄无声息地攀上铺面靠里的二层,隐身躲在飞檐下面。
阿拓先将一颗小石子扔上去探路。
屋顶立即传来一声低低地喝问:“什么人?”
阿拓答了一句:“自己人!”便翻身上去了。
一眼看清眼前情形,不由叫他倒抽了一口冷气:屋顶上,除了两个黑衣蒙面人之外,还有两具尸首!
阿拓目光敏锐,一眼扫去,只见一人倒伏不动,看身形衣衫,正是“千里行”葛奇志。另一人则仰面而卧,虽气息已绝,双目却兀自睁着,仿佛正直视着半空中一轮明月,那个俊美的少年不是别人,却是冯云皓!
大约是怕惊动街上的人群,屋顶两名黑衣蒙面人都没有出声,一人抡刀便往阿拓劈来,另一人则立即转身往楼下掠去。
抡刀劈来的那人,自然不是阿拓对手,只一招就被阿拓银链一端的利刃划破了喉咙,颈中立即鲜血飞溅,滚落当院,一命呜呼。
而另一人才将将掠出,就蓦然身子一沉,便直直地坠下地去。原来季少为听到楼顶有异,立即翻身上来,精弩在手,搭箭上弦,对准那人后心一箭射出。他虽然不会武功,可射箭的准头却极高,而且那精弩与箭矢都十分厉害,中者立仆。
阿拓伸手替冯云皓合上双目,然后摸摸二人尚未完全僵冷的尸身,对季少为道:“筋脉尽碎,系被人重手震死!”
季少为早已是满脸悲痛之色,只闭了双目轻轻点一点头。
以冯云皓和葛奇志的武功,连信号都未及发出,便一起被人悄无声息一掌震碎筋脉而死。当下的汴京城内,这样武功卓绝的凶手,除了慕书棋,绝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了!
而慕书棋既已来到这里,李禄的小院子那边盯着的人却没有发来消息,可想而知,只怕也同葛奇志和冯云皓一样,都已遭了他毒手。
头一次,季少为发觉自己竟会那样打心里忌惮了一个人的武功!
情势却已不容二人多做耽搁。
整个银楼的后院,原本是一片诡异的死寂,除了何道生一家住着的那间厢房之外,其他的屋子全都一片漆黑,不见灯火。
可是因了方才那二人的坠落,暗影之中立即跳出数人,挥刀杀将过来。
阿拓看了季少为一眼,轻声道:“三公子,保重!”就跃下地去,扔出手中的“随风倒”。
季少为站在屋顶上,搭箭上弦,对着夜空射出信号之箭,这才跟着跃下地去。但是他却没有同阿拓那样冲入战阵,而是专拣暗黑僻背之处闪身进去,不过三两下就已不见踪影。
季少为所料不差,慕书棋这些日子早已发觉李禄的小院子附近有人盯梢,但表面上却也是丝毫不动声色。
直到今晚,他先支走了慕晓净,然后大摇大摆出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了跟踪者一个措手不及,叫他们连信号都没来得及发出便一命呜呼。
然后他乔装易容靠近银楼,果然发觉银楼铺面顶上隐伏的葛奇志和冯云皓。
一切隐患除去,再安排好人手警戒,这才放心地会面密谈。
此时的屋内,烛火格外明亮。
四个人围着一张方桌,坐在四面:慕书棋、何道生,还有一高一矮两名男子,正是那两名大辽密探。
慕书棋将一封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密函,双手递给那高个男子,缓缓地道:“二位一路小心!”
那高个男子将密函小心地揣进怀里,点点头道:“慕阁主放心,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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