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初阳低头坐了半晌,忽然也是一惊,道,“这井水都是活水,直接从内河开渠引进来,他们莫非竟是在源头处投下了牵机之毒?”
秋无意一怔,随即点头道,“从时间上看倒也契合。他们若是清晨投毒,到了晚间,这毒随水势,便流到这里来了。”
萧初阳想了一阵,猛然长身而起,运气对天一楼大门处扬声道,“陆浅羽,你可在此处?”
过了片刻,只听陆浅羽的声音远远笑道,“萧盟主终于又想起在下了么?在下却是自清晨起,便一直恭候于贵府门外的。”
萧初阳冷声道,“这井水之毒是怎么回事?”
陆浅羽的轻咦了一声,笑道,“怎么,这么快便流过来了么?好快的水速!”
众人一听之下,脸色登时变了。
萧初阳深吸一口气,忍住怒气道,“你竟然当真将毒下在内河水源之处?你可知道这全城十数万百姓的饮水都是引自内河么?”
只听陆浅羽的声音不急不躁传进来道,
“萧盟主竟没有见到敝教贴的榜文么?开战之后,鸡犬不留,敝教可是向来言出必践的很。更何况敝教教主已经宽限了三日给众人一条生路,至于三日之后还偏偏要留在城中等死的,在下也是无能为力了。”
说完,他居然还叹了一口气。
萧初阳愣了半晌,只觉得心中一阵奇寒入骨,喃喃道,“这魔教中人行事,当真是心狠手辣。”
旁边的纪少冬恨声道,“这帮小贼,竟然想出如此狠毒的法子,当真要全城鸡犬不留么!”
萧初阳叹道,“全城水源都受到影响,却不知城内没有走的数万百姓要死上多少。”
众人相对黯然。
过了许久,纪少冬想起一事来,问道,“现在天一楼中可以饮用的水还有多少?”
秋无意道,“还有八缸干净储水,节省些使用,应该还能支持五日左右。”
纪少冬怆然道,“仅仅五日么?我们被困在这金陵城中,纵使各派英雄来救,路上也需要几日,唉!”
他长叹一声,道,“但愿各大门派人众能够早日商议好对策,及时赶到。”
萧初阳沉默不语,心中却不禁又叹了口气。
便是这五日之内,各大门派能够商议完毕,赶至金陵,城外有大批魔教高手等着一战,城内有这桃花瘴、牵机毒,要悉数解决,只怕还得多上几个五天。
萧初阳现在最担心的,莫过于这不在原先预计之内的时间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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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第一日傍晚起,城内各处便隐隐传来哀恸号哭之声,数日来,整个城池竟是哭声昼夜不绝,听来摧肝断肠,不知有多少生灵命丧毒水之下,城外的乱葬冈也不知多了多少冤死孤魂。
秋无意严格限制用水量,每人每日只能领取一杯清水。如此规划之下,竟然被他们堪堪撑过了六日。
只是这六日却不好过的很。
江南水道纵横密布,天一楼众都是在江南住惯的人,未尝知道水之珍贵。
如今他们却是每日翘首以盼那小小一盅的清水。纵使领到手中也舍不得一下喝了,每次只是小小的抿一口润润喉咙。喝到见底处,更是一滴也不舍得放过,小心翼翼的捧起杯子倒转过来,将那一点点留在里面流不出来的水舔的干干净净。
同盟人众自萧初阳以下,无不形容憔悴,嘴唇开裂,干渴万分。
与此同时,苍流教自从环着天一楼布下这桃花瘴之后,便有人一直守在外面,更有教众不停以言语肆意挑衅。
萧初阳与秋无意不去理会,却有些个性急躁的盟众运起内力骂回去,反正这几日他们被困在天一楼中无事可作,也是闷的发慌。
对骂初时还是文绉绉的诘问之词,至后来市井俗语粗口齐出,一时间,来往话语精彩绝伦。秋无意听了一笑置之,萧初阳听了却是大皱眉头。
六日过去,始终没有白道中人赶来的迹象。
第七日起,八个水缸俱已见底,却是再也没有一滴水了。
于是天一楼众一天下来滴水未沾。
晚间,外面的几个苍流教众污言大骂了一顿饭时分,天一楼竟没有一个人答理他们。
过了一阵,叫骂声也渐渐沉默下来。
又过了片刻,一阵扬声大笑突然从外面远远传来。
此人正是销声匿迹了几日的陆浅羽。
只听陆浅羽远远大笑道,“怎么不骂了?难道今日贵处的存水终于用尽了么?”
天一楼上下静谧无声。萧初阳脸色冷然,却不说话。
秋无意在灯下坐了半晌,看看萧初阳,问道,“大哥,你不回复他么?”
萧初阳苦笑道,“无意,你要我说什么?”
秋无意笑了笑道,“本来我也是无话可说的,可是现在我忽然想起一句很好的话了。”
他提起内力,朗声道,“天一楼上下听了,地窖中尚有50坛陈年好酒。”
萧初阳一愣,忽然大笑。
他亦提起内力,扬声笑道,“盟中兄弟们,今夜我们不醉不休!”
片刻沉寂后,天一楼中突然爆出众多大声的喝采声和响亮大笑声。
秋无意对着大门之外,悠然道,“陆浅羽,今夜我们众人都是不醉无休,你可敢收起那桃花瘴,进来将我们这些大醉之人尽戮?”
又是一阵大笑喝采之声。
陆浅羽长身立在桃花瘴外的青石板路之上,闻言啪的收起折扇,面色一沉,却是无话可答。
没有教主的命令,他的确不敢。
对教中规矩,秋无意知道的清清楚楚,如此说话,自然是在故意苍流教下属面前驳他的面子。
眼角余光扫去之处,身旁的几位分坛主虽然依旧站的笔直,但神色却都是古怪的很。
陆浅羽的手指紧紧捏住扇骨,暗自冷声道,“秋无意,秋左使,你很好。咱们等着瞧罢,看你笑到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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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是好酒。陈年的竹叶青一启封便传出醇厚的浓香来。
夜是好夜。明月挂在树梢,枝叶被微风吹着沙沙的响,显得夜色更静。
如此好酒好夜,萧初阳已经醉了。
他忽然拉住了秋无意的手,道,“大哥对不起你。”
秋无意的酒量比萧初阳好一些,虽然已经喝到有点头晕目眩,神智却还清醒。
于是他开口问道,“你哪里对不起我了?”
萧初阳道,“我把雪儿送回洛阳,鸿熙走的时候也未拦他,却单单把你留在这是非之地,我岂不是对不起你了?”
秋无意默然。
萧初阳却又喝了一大口,醉眼朦胧的道,“你知道我为什么留你下来?”
秋无意笑道,“自然是因为我是武林同盟中人了。”
萧初阳摇摇手,语气含混道,“你这个同盟中人的身份不也是我硬安上的?雪儿想进同盟,我不让她进,鸿熙不想进,我也不强求他,我却只要你进同盟,你道为何?”
秋无意便问,“为何?”
萧初阳端详了他半天,忽然神秘一笑,道,“佛曰:不可说。”
秋无意一呆,苦笑道,“大哥,你真的醉了。”
萧初阳蓦然大笑道,“醉了?醉的好,一醉解千愁!全楼上下百多号人,这五十坛酒又能撑几日?若酒也喝完了,援手尚未至,我们竟真的生生渴死在这江南水乡么!”
笑声未绝时,他又灌了一大口酒下去。
他忽然又拉住秋无意的手,直直盯着他,认真道,“大哥错了。大哥不该留你下来,让你陪我一起受这份活罪。看你的嘴唇,原先那么丰润,这几日竟然干的裂开口子了……。”
萧初阳微皱着眉,喃喃低声说着,抬起修长的右手来,拇指轻轻拂上秋无意的唇边。
下一瞬间,他忽然仆的倒在桌上睡了过去。
秋无意盯着醉倒的萧初阳看了半天,叹了一口气,摇晃着站起来扶起他走了两步,想一想又晃回来拿起那壶剩下一半的酒,再勉强半拖着他回房间。
秋无意也是醉了,居然没有想到把萧初阳送回他自己的房间,而是带着他回到了九宵阁,把他扔在了自己的床上。
然后他看着那张被占据的床,愣了半天,才想起来把萧初阳往里面挪挪,自己靠在外面,拿起那半壶美酒,又喝下去一半。
冷酒入腹,一片混乱的大脑竟是变得清醒了一点。望望旁边毫无防备沉睡着的萧初阳,他忽然想起了那日陆浅羽悄悄塞过来的纸团。
纤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搭上萧初阳的脖项,沉稳均匀的脉搏跳动从指尖处传来。
只要这么用力按下去……
薄薄的月色自窗户的纱笼隔拦里漏进来,清冷的光辉恰好照在沉睡中的萧初阳身上。
即使是睡梦中,萧初阳的眉头也是微微皱起的。
秋无意靠在床边,静静看着他。
这张俊雅的面容他自十三岁起,已看了十年。这十年间,他亲眼见得这个人是如何从一个温柔腼腆的大男孩,逐渐成为盛名鼎鼎的初阳公子,再成为一手掌控着武林同盟的萧盟主。
然而,自何时起,这个人的笑容越来越少,眉头的忧虑却是越来越多了?
酒入愁肠愁更长。今夜醉倒他的,是酒,还是愁?
下一刻,秋无意的手轻轻抚过萧初阳的眉头,抚平了那些微微皱起的地方。现在的他,看起来睡的安稳一些了。
秋无意默默注视着萧初阳平静的睡颜,心中浮起的却是另一个人的身影,另一双黝黑深邃的眼眸。
那个人平日的眉头也是会这样微微皱起,却不知他睡着时,神情会变得平静些么?
秋无意愣愣出神想了一会,忽然垂下了眼,有些自嘲的笑了一声。
记忆中,一向只有他自己在那个人的怀中睡着,却从未见过那人睡着后的样子。
他心中有点烦躁,一仰头将剩下的酒全数喝完,不久酒意上涌,却也醉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第十章
时值正午,半空中骄阳似火。
通往金陵的官道上,远远有数十骑飞驰而来,激起身后漫天尘土,过路的行人纷纷躲避不迭。
一道弯转过去,路边出现了一家小小的酒肆。
这实在是一家普普通通的路边小店,竹制的篱笆,飘荡的酒幡旗帜,一切看起来和其他的酒肆并无二致。若说唯一的区别,便是那褪色的酒幡上,绣了一片精致的枫叶。
飞驰而来的数十骑人马,忽然齐齐停在这普普通通的小店之外。
众人翻身下马,鱼贯进入小店之内。刚刚坐定,店掌柜就已经迎了出来。
落座的数十人中,有老有少,偏偏这个店掌柜只看了一眼,就直直向其中一个懒洋洋靠坐在墙边的年轻人走过去。
更令人想不到的是,这个看起来已经四十出头的店掌柜,居然对着年轻人行了个礼,恭声道,“老板,你来了。”
原来这个掌柜的,居然还不是这家酒肆的真正主人。
仔细望去,这个懒散坐着的年轻大老板,却不正是纪鸿熙?
纪鸿熙掏出汗巾,擦擦额头的汗珠,微笑着问道,“周掌柜,最近城内风声如何?”
周掌柜迟疑了一下,悄悄附耳过去说了一阵,纪鸿熙脸上的笑容渐渐不见了。
他盯着周掌柜,目中冷光一闪而过,“情势当真如此严重?”
周掌柜苦笑道,“自从那血书告示贴出来三日之后,金陵城就被封锁的严严实实,连个苍蝇都飞不出来。我们曾听到一种说法,道是苍流教在城里大开杀戒,尸体堆的满街满巷都是,却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纪鸿熙心一沉,问道,“那城内的武林同盟和枫叶山庄有没有什么动向?”
周掌柜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道,“毫无动静。”
纪鸿熙沉默片刻,勉强一笑道,“辛苦你了。” 脸上虽然在笑着,但思及困在城中的家人朋友,笑容比起平时来,却是黯淡了不少。
眼见周掌柜退下的时候,耳边忽然轻轻飘过来一句话,“你明明担心的想哭,偏偏还装出一副笑脸来,看起来真是虚伪的要死。”
这句话不必看就知道是谁说的。纪鸿熙叹道,“薛凝薛大小姐,男女授受不亲,可不可以请你不要离我那么近说话?”
薛凝哼了一声,反倒更凑近了一点,在他耳边吐气如兰道,“那是你的福气。”
纪鸿熙无奈之下,抬眼向四周坐了满满一桌的人求助的看过去。
四川唐门的家主唐大先生就坐在他对面,此刻干咳了两声,道,“我出去走走。”然后他居然真的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纪鸿熙暗骂了一句,恳切的目光又直直对上坐在左手位的神剑门门主龙意行。
龙意行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轻咳了一声,道,“诸位,虽然少林、武当以及其他各门派还有大半的援手尚未到来,不过我们这些先到之人不妨去外面先行商议一下对策,如何?”
这个提议一呼百应。于是满满一屋的人,一下子就只剩下纪鸿熙和薛凝两个。
纪鸿熙怔了半晌,尴尬的摸摸鼻子,对薛凝道,“我也出去和他们一起商议。。。。。。”说罢立刻逃也似的冲出门去,暗自悻悻道,
“一直听说薛神医的女儿温柔婉约,真见了这傲慢刻薄的丫头才知道,江湖上的传言简直都是放屁!”
坐在原地的薛凝对着空荡荡的房屋轻哼了一声,满脸的嗔怒神情忽然都淡了去。
素长的手轻轻按住心口,那里的旧伤此刻隐隐作痛,令人忍不住又想起那个寒冷朦胧的夜晚来。。。
薛凝望着桌面出神半晌,在心底默默道,“无意,几个月不见,不知你现在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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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人众虽然对城内形势做出种种猜测,却再也料想不到天一楼此刻是何等惨状。
厨房里虽然存有大量米粮,没有水,却又如何做成饭?早几日窖存美酒还没有喝尽的时候,厨子以酒为水,还能勉强做出半生的米饭来供天一楼众果腹,但这两天却是连酒也没有了。
俗语有云:五月梅子雨。偏偏今年江南一带遇到空梅天气,日日都是晴空万里,一整日曝晒下来,地上都几乎冒出丝丝热气,更莫奢求天上会降下一滴雨来。
秋无意自清晨起,便觉得喉咙干涩无比,说不出的难受。此时望望窗外,一轮烈日当头,今日只怕又是降雨无望了,心里不由暗叹一声。
看看时辰已到,他站起身来,穿过重重走廊,来到后院。当值的青城弟子李建凭已经候在水井那里,面容上却满是惨淡之色。
秋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