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志抖了抖,复又开口:“那这香料里的药量……”
“实不相瞒,以赵相您带来这香料中混的‘梦浮生’之量夺人命,恐怕用不了两年。”
赵天志身形一晃,险些向后倒去。
“可有——可有方法救治?”
老太医摇了摇头:“这……若是只用了几个月,倒还好说,只是超过了一年……”顿了顿,才敢说下去,“恐怕就是再不用,也为时已晚。”
继续了刚刚没能完成的动作,赵天志跌坐进椅子里。
岳心元用这毒香……用了多久?一个月?半年?还是……
他不敢再想,却还是不得不想起一件事。岳心元被岳心凡赶出府淋雨重病之后,他对岳心凡实在没有好感,忍不住冷眼相待。
结果不久后便又相见,刚想着他居然还有脸见自己、正准备对其不理不睬的时候,却发现那其实是岳心元。想来岳心元心善,轻易便原谅了胞弟,还要替他挽回,不由得有些心疼,便禁不住凑了上去,却嗅到飘入鼻翼的香有些许不同。
也怪那时鬼迷心窍,竟然没有发现,不然……
算起来,最少,也过了大半年了。
赵天志暗暗咬牙。
记得那时问过他“换香了?”那人虽一脸奇怪却还是否认,恐怕是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吧。
是谁?还能是谁?让岳心元毫不防备的人,明知岳氏兄弟二人区别却针对岳心元一人的人。
复又想起前些日子岳心元在宫中当值,那时大考将近,岳心元作为主考官忙的不可开交,自己忙完了手头工作进宫帮忙遇上了状元府的家丁,说是来为岳心元送换洗衣物和香料的,那时还觉得那老实人模样的家丁口中“爷习惯了这玩意儿,要是少了,怕是睡觉都不安稳”亲切,现在想来,只觉字字阴险。
“好——很好……”赵天志双手紧紧握成拳,狠狠砸在桌面上,“备轿!我要即可进宫面圣!”
“既是要面圣,不若带下官一同前往,赵相以为如何?”沉静的声音,淡然的神情,如水的眸子,是岳心元。
“你……”赵天志却说不出话来。
只见岳心元披散着头发,穿了一身麻布囚服,怕不是只有赵天志一半粗的手腕上,拷着两副黑色的镣铐。
“你这是做什么?”赵天志沉下脸,明知故问,无比阴险。
“赵相不是要拿草民去圣上面前问罪吗?”
“你何罪……”
“欺君之罪。”岳心元双膝跪下。
“你——”赵天志气结,这人,到这个时候还想着给自己找麻烦是不是?好,你无情待我,就休怪我将你那无义兄弟的罪行揭露,“好,你要面圣,我就带你去!看你还如何维护你那铁石心肠的兄弟!”
岳心元闻言,却笑了一下。
极轻,却极凄惨,让赵天志一下子忘了自己本要说什么。
“你只道我是文韬武略,尽忠尽孝,却不想若有朝一日你明白了我心中何想,定是恨不得将我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的罢……”
这话说的很小声,却还是飘进经过他身边的赵天志的耳中。
赵天志愣了一愣,还是冷哼一声。
“什么?!心元他进宫了?!”状元府还是一如既往的庄严肃穆,状元郎犹自威风,只是少了个不大不小的管家,状元的脾气,又大了一些。
“还不是因为你!”向来随了岳心元性子淡漠平和的钏儿哭红了一双杏眼,若不是阿东拉着,没准她还会扑上去同岳心凡拼命。
“我?关我屁事?他进宫,做他威风的吏部尚书,不正好威风着呢?”
“啪”得一声,被打的还是岳心凡,打人的却不是钏儿,而是岳夫人。
“娘……?”
“别喊我娘!你这个不仁不义不孝不悌的东西!”岳夫人同样红了眼眶,却没哭出来,看着眼前这个与另一个儿子有着一模一样面孔的、这么多年连她这个做娘的都没有分清的儿子,满心的悔、恨,满满的痛和无奈,“你可知道,他是去替你送死?!”
“送死?他不是正——”刚要说“威风着”,被面前两个女人的目光所震慑,岳心凡临时改口,“他因何事送死?”
“因何事!”钏儿也顾不得礼数,指着他的鼻子哭骂道,“还不是少爷替你考状元、和你丧尽天良在给少爷的香里掺毒的事被赵相爷发现了!”
二十二、牢
正如老太医所言,长时间用“梦浮生”,使岳心元产生了严重的依赖,用香会困乏嗜睡,少了香,更是会一睡不醒。
赵天志再来到天牢的时候,岳心元还在睡,连姿势都和三天前他离开时没有一样。因为这桩掉包状元的案件还有诸多疑点,天子只是把将所有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的岳心元下到天牢,软禁了状元府中的岳心凡,命赵天志调查清楚。至于岳心元的嗜睡,在赵天志“此时案情未明,他是唯一一个清楚此事始末的人,如果他死了,则大多真相就要石沉海底”的劝说下,圣上开恩,派了太医院首李太医亲自看顾,每日灌了人参汤药,虽然久睡,却是性命无虞——当然,这也只是赵天志天真的希望。至于他能否从香毒中解脱,老太医说,还要看天意。
天意。
赵天志想笑,他堂堂一品宰相,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天子最得力的臣子,几度气得那几个霍乱朝纲的奸臣贼子吐血,何曾仰赖过天意?
却不想为了一个岳心元,真是神也求了,佛也拜了,就差出家明志抵消前世罪孽换他平安了。
更何况,这个岳心元,还不领情。
“草民岳心元。”
“岳心元……你是状元岳心凡的什么人?”
“回万岁,草民是状元爷的双胞兄长。” 御书房里坚持跪在地上,且跪得笔挺的人,让人很难相信他是残了一条腿的。
“可是赵卿家说,你才是真正的状元岳心凡。”
岳心元淡淡一笑。
“想必赵相也听闻碧珂姑娘所说,残了腿的那个,是岳心元。”
而他的腿,在座两人都见过,如此可怕的形状,是伪造不来的,太医也曾检验过,是多年的旧伤。
“草民知道赵相爷的意思,还请圣上、相爷听草民交代。”
皇帝与赵天志对视一眼,由他开口:“你说。”
“草民幼时顽劣,伤了腿脚,一直对兄弟心怀怨怼,觉得天道不公,什么好事都让他抢去了。”岳心元淡淡地讲,仿佛说的是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心凡有才学,腿脚又好,我却只是个一事无成的瘸子。人都有虚荣之心,那日开榜,几波报信的来家里,好不热闹,草民……自然是嫉妒万分,便求他,拿出往日情义要挟他,将这见百官扬名的赴琼林宴的机会让与了我,这才有了‘瘸腿状元’一说。”
“你虽腿残,却分明可以好好走路!”赵天志忍耐不住开口叱道。
那日岳心元掉进水塘,赵天志待他回房。路上还奇怪,因何这人身形愈发瘦弱,身体反而比以往要沉,那时还道是衣衫吸水,到了房里为他更换湿衣才发现,这个人竟然在一条残腿上捆了几斤沉的铁砂袋。靠着铁砂的重量维持身体平衡,难怪他平日里可以和一般人一样走得平稳。
岳心元垂下眼睑:“那是在‘状元残了一条腿’的事情人尽皆知之后才练会的。心凡为我装瘸子,我岂能让人发现状元府兄弟两个都是瘸子?这才听了一个铁匠的建议,学着绑沙袋来维持平衡。”
好一套说辞,饶是赵天志竟也找不出话来反驳。
“那那日生辰宴你又如何说?那日你分明——”
“相爷莫不是忘了,在此之前心凡是送家母回房休息。”截住赵天志的话,岳心元脸上仍然是浅的几乎让人看不出的笑,“那之后,心凡便一直没出来。你之前遇到的是心凡,之后遇到的,是我。与你说的那番话,也确是心元的肺腑之言,只是碍于假冒了心凡的身份,反而给他蒙羞了。”
确实,那般激动,那般歇斯底里,若是演戏,恐怕不会那么逼真。
——如果我不是个瘸子,如果我有他那般好才学,你是不是,就会把我当我好好看一眼?
“那你的香毒……”
“草民惶恐,草民自知累赘,又怕疼怕苦,故而想出这种法子想了却这罪孽一生,却不想竟连累心元遭受误会,每每思及此处良心难安,故上大殿阐明,只求速死。”
赵天志手指轻轻扫开岳心元颊边长发,看着那安详的睡颜,耳边却是他那句“只求速死”。
要不是圣上英明同样看出疑点,恐怕他现在已经是身首异处了吧?
欺君之罪何其重大,他居然妄想一个人承担?这岂是一个贪生怕死、爱慕虚荣的人所为?
“岳心元,你是不是太小看陛下……和我赵天志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苦笑。
这天牢锁住的是跑不掉也不会跑的岳心元的人,还有本可以全身而退却甘愿沦陷的他赵天志的心。
心,早已锁在了这岳心元的身上,万劫不复。
甘愿画地为牢,只求他真心一笑,奈何,此心遥遥。
二十三、血泪
岳氏的出现,是赵天志早有预料的,所以并未表现出惊讶,反倒像这屋子的主人一样客气的请她坐下。
“罪妇不敢。”
其时她已封为诰命,却因认定有罪在身,因而如此自称。
赵天志顿时明白岳心元这倔脾气是从何而来的了。
“我与秀良向来亲如兄弟,此刻他背负疑案在身,我理应全力相助,又怎会为难老夫人。还请坐,勿要折煞下官。”
闻言,岳氏抬头看他,一双慧眼如炬,险些让赵天志以为她看出了什么。然而她只是谢了恩,坐在椅子上。
主人不在,屋里不再燃香,余熏未散,新烟未生,倒平添了几分凄凉。赵天志有些怅然若失,在岳心元生母面又不好表现,便装模作样的在岳心元桌子上翻找。
“夫人可是为心元之事而来?”
岳氏不答,赵天志也不追问,只是仍然在书桌上翻着,似是坚信定能找到什么稀世宝物。
一本《资治通鉴》放在一摞书的最上面,一片干竹叶仿佛是作为书签之用夹在“孝灵皇帝上之下光和元年”一页,前后翻阅,只见每一页都有蝇头小楷注释,或疑或解,无不精妙。再看下面书本,都是些寻常书生学子案前必备,皆保存良好,密密麻麻挤满了感悟解读。
心念一动,每本都翻到扉页,下角均是他熟悉的字迹题名:岳式书生吾之。
“吾之……”
“那是吾儿心元的字。”
“心元的字?”
这么说的话,之前仿佛听碧珂提过。
忽又记起一事,在琼林玉宇,觥筹交错里。
——爱卿人中龙凤,名满天下,不知可有字啊?
——回陛下,臣生在乡野,自幼只是随西席念书识字,况早年家门不幸,冠礼也未曾行过,故而无字。
——不可惜、不可惜,朕如今便辞你一字,便作……秀良,爱卿看可好?
“老夫人,下官着实糊涂,还请老夫人明示。”
岳氏却又陷入沉默,垂下头。
赵天志想了想,还是没有开口,手指拂过收拾得一丝不苟的书桌,沿着桌上的纹络,想象着一盏青光中,岳心元唇边是带着怎样的浅笑,读诗作赋。
摞得整整齐齐的书是普通的书,架上是一般店里都可以买到的湖笔,镇纸是不知哪里捡来的一方圆滑的山石,只有井字装饰的方砚,香炉似铜非金,铸成了千瓣莲样式,莲心镂空,精巧无比。
赵天志对莲,也是情有独钟,此刻见了这香炉,更加觉得岳心元就像这莲,美而不骄,濯涟不妖。
若他没有来过岳心元的房间,定是不会发现任何不妥。
然而他非但来过,还来过不止一次,他此时非常确定,岳心元惯用的香炉,并不是桌子上这一个。
记起此处,便忽而觉得,这个香炉的存在变得格外突兀。
赵天志忍不住伸手去取。
“赵相。”岳氏却在这时出声。
“老夫人请讲。”
岳氏直直的看着他,目光如炬,忽而道:“赵相对我儿,可是存了些什么别的念头?”
这话问的直接又干脆,饶是赵天志也一时应对不过来,讷讷了半天,忽而撩起衣摆,单膝跪在她面前。
“相爷……您这是……”岳氏显然也没有想到他会这般,顿时乱了阵脚,慌慌起来就要去扶他。
“下官自知有愧岳氏,有悖天里伦常,理应诛灭,只请老夫人明鉴,情谊一事,本难捉摸,却无半分险恶。若夫人帮我救得心元,赵天志愿立誓从此不出现在岳氏面前,绝不令府上为难!”他说的字字恳切,倒让老夫人愣了一愣。
“赵相……民妇一介女流,您相爷都做不了主,民妇如何帮得?”
“只要您能向圣上证明——”话说一半忽而截住。
证明什么?证明牢里的那个岳心元是真正的状元岳心凡?用岳心凡将岳心元换出来?还是欺君大罪,满门抄斩?
赵天志忽而在心里嘲笑起自己的糊涂,毕竟也是凡人,遇上情之一字,连他也免不了鲁莽。不禁要问,那个凡事三思,思虑周全的赵天志,到哪里去了?
“赵相爷……您的意思,民妇明白,可是……这手心手背,他都是肉啊……”岳氏还是伸手扶起了赵天志,“这家国天下的,我不懂,只求两个儿子能平平淡淡的过了这一生,幸福终老就够了……”
只是话虽如此,她却分明知道,这两个儿子,终归是要牺牲一个的。
赵天志不语,手在袖中攒成了拳,倍感无力。
“赵相,如今岳家上下的命可以说都在您手里,民妇也不怕什么,就与你说些掏心窝子的话吧……”
“您说……”
“民妇这辈子,虽不说一心向善吃斋念佛,扪心自问好歹也是没有做过亏心事的,只这一件,这辈子,唯一一件事,民妇知道它错了,错的离谱,而我非但未曾阻止,反而眼睁睁看着它一步一步成了现在这样……十多年了……”
岳氏的声音有些颤抖,赵天志心里一动,似乎有什么一晃而过,却终是什么也没抓住。
“赵相……民妇非为自己开脱,只是这事,它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