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到后宫中连说句话都要这样夹枪带棒的,真是令人不胜烦扰。
我对玉桐微微笑了笑,以示感激,走上前去,对在座各位妃嫔俯身行了大礼,说道:“小户人家无甚学问,才会附庸风雅随意从书中挑出好认好写的字儿来做名字。再者,就算名字取得妥帖也不如各位娘娘贵人们能够蒙受圣恩的荣耀。宜贵人姐姐这样说就是抚了圣上对各位姐姐们的美意,岂不是折杀了自己?”
僖贵人喜笑颜开,直笑道:“好了好了!这下宜贵人可碰到对手了,这新答应的嘴可是巧了。”
“你也是一样,光笑别人。”怡妃拈起绢子对僖贵人顽笑,好似刚刚对于紫歌的争执没有发生过似的。
我一边听着几位“前辈”唠嗑,一边心里盘算着这后宫中的人真如菩萨似的,摸不透笑容背后的真正意图。
作者有话要说:
、静观
在承乾宫用了饭又坐了会儿才出来,期间皇上身边的梁公公亲自送了两盘御赐的冷盘,令几位妃嫔倍感荣幸,当然,这荣幸之中又有对怡妃得蒙圣恩的嫉妒。
此时已至申时,暑气欲退,风也没正午那般灼闷。从承乾宫中出来,僖贵人吆喝着要请众人去她宫里坐坐。张常在因居于承乾宫后殿,在怡妃告乏之后她显然也不会单独同僖贵人逛御花园。
一行人通过履顺门,走的东二长街,过了千婴门向西行便到了御花园。介于从御花园回景阳宫并不远,我按捺住不愿再度参与那些话中有话中有话、绵里藏针的把戏的心情,没有违逆了众人的雅兴。
原以为作为皇家私苑的御花园应是十分壮阔的,同选秀时的印象不同的是,第二次来御花园倒生了一种“不过如此”的感悟。大抵是应选那日十分紧张罢,现下将御花园逛了一圈也不觉得有多美。全园格局也不过就围绕了一座祈福用的钦安殿格局,对比曾经的小林寺、渌水亭那些我领略过的地方,这里精雕玉琢、刻意为之的美景真是令我有些失望。
僖贵人带我们粗览了一遍园子后,众人便在万春亭坐下来。内监们备好了几样甜点和茶水恭敬地候在亭外。
宜贵人尾随僖贵人走在前方,忽然扭头对乌常在笑道:“乌常在应是许久不来了吧?”
只见乌常在微微颔首,轻语浅笑:“华荀没有诸位贵人们的福气,能够时常来逛逛。”
乌常在说完,方才娴静少语的惠贵人猛地回过头,插话道:“乌常在太谦虚了,这些日子皇上倒常有翻你的牌子,说不准又要晋封了。”
乌常在略显尴尬地笑了笑,惠贵人又道:“佛家常说‘因果循环’,华荀原也是这御花园的掌案宫女出去的,现今一转身成了娘娘又回来了,你们说说这得多巧的事儿!”
大伙儿笑了笑,连同明端她们也莫名其妙地附和着笑了起来。
我甚是厌恶此等作践人的表情,但念在答应地位低等亦是无力去做些什么,我索性走到堆秀山附近,将那些恼人的攻击丢掷身后。
堆秀山在万春亭西面不远,前临浮碧亭、亭下引活水而入,同御花园西首的澄瑞亭一样建于人工小池之上。现虽已夏末,但小池上依旧零星地浮着几朵白色的睡莲,精美得如同一盏碧绿的玉茶托和汉白玉制成的精致的茶杯。
我坐在堆秀山下的石井边远远地望了一眼,不敢离万春亭太远,毕竟还是要守些规矩,不能太随性了。微风过处,堆秀山旁的杨树哗啦啦地翻动叶子,即便秋还未至,却已从这声音中听出了凉意。
这凉意,就似那夜隆禧书房外的梧桐,在风中舒展了连绵不尽的忧愁和孤寂。
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①……锁闭了多少女人的青春年华,令她们变得如此碌碌而庸俗。
①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出自李煜《相见欢》。为人教版必背课文,不赘述。
作者有话要说:
、琴心
一连好些日子,皇上出乎众人所料地掀的玉栎的牌子。而玉栎也在侍寝的第二日获封玉贵人。
小珠子吭哧吭哧地从外面打听消息今夜里侍寝的消息回来时,脸上还带了一种“感同身受”的悲痛情绪,好像被宣寝的那个人不是他一样。
行露将晚膳用下的两块酥饼包给他,并说道:“日后可不许让人再看见这副苦瓜脸面了。”
小珠子辩解说:“我是替主子不值,怎么说咱家主子也比那个玉常在要美个十万八千里,就算不掀安贵人的牌子,怎么着也得掀咱们主子的牌子,怎么……”
我听这话越说越不对了,向他喝道:“小珠子!休得乱说。”
“跟你们说了多少遍了,在后宫中一言一行,哪怕一哭一笑都是不能随性的。”行露叹口气将守夜的被褥交给他,摇摇头道:“快下去准备准备,今夜里该你守夜了。”
小珠子一听,立刻明白了过来,忙着抽自己嘴巴:“奴才念着上次小主替奴才还债的恩,这才忘了本分,都是奴才的不是!”
我笑了笑道:“罢了吧,你也是为我着想而已,下次记着不能这样胡来了。”
小珠子走后,疏影将头饰一一卸下预备洗漱,行露走过来道:“小主,被褥都收拾妥当了,奴才告退了。”
“嗯,你也早点儿歇着。”我对她挥了挥手,见她还立在原地,问道:“还有事么?”
“小主不必忧心,小主清雅秀丽、才貌双全,他朝定能一沐龙恩。”
我瞥了一眼妆台上的《古诗集韵》,低头抿了抿嘴,将压制住的委屈又吞咽下肚。
“姑姑,您且稍等片刻。”我叫住她,推开妆台前的窗。一轮明月亮澄澄地挂在空中,将对面景阳殿的琉璃瓦屋檐投在地上,黑色的影子和莹蓝的青石板色彩分明。
此时的景阳殿窗门洞开,烛影悠悠,将琵琶里飘扬出来的音乐勾勒出些许寂寞、哀愁的轮廓。李紫歌一袭长发、未施粉黛,只着了件月白色的扣身衫子。她两鬓的发松松散落下来,耳廓斜上别了一朵月蓝的绒花,透出些有意无意的慵懒。姣丽的面容也因此有些别样的妩媚。
“姑姑认为这琴声如何?”
行露怔了一下,低头恭敬地答道:“精诚之曲。”
我抿嘴笑了笑,示意疏影将五弦琴取出,对行露说道:“姑姑请坐。”
疏影小心将琴套脱下,焚上一炉紫檀香。
“相传当年楚亡之后,屈子于汨罗江畔恨颂‘离骚’后投江,死前曾将心爱之琴赠予江畔渔夫。后屈琴辗转流落至汉司马长卿之手。长卿重名之‘绿绮’,以一曲《凤求凰》示好文君,修得一段姻缘。无奈男人之心如长空碧月、阴晴圆缺。”说到这里,我忽然想起原来从遇见隆禧之后,我就一直没碰“惜誓“了。以前跟容若和兰珠郊游时,至少还会弹奏一曲助兴,可认识隆禧之后,竟然连想都不曾想到。我低头苦笑了一笑,说道:“这把琴是仿制‘绿绮’的,含陌有段日子没碰了,希望不扰姑姑尊听。”
拨弄几声,调整好琴音,我便弹唱道——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知),心悦君兮君不知。
作者有话要说:
、琴心
宫弦拨毕,余音婉转于室。疏影又将琴套盖上、收好。
行露仔细同我注视了半刻,终于低下头来:“小主,奴婢知道了,只是……可惜了。”
我轻笑了两声,说道:“是的,可惜姑姑要同含陌一起默默无闻了。”
“请小主安心,无论小主决定如何,奴婢既然是小主的奴婢,自然遵从小主。”
“多谢姑姑体谅。”我点点头,行露告了退,这夜方静下来,只剩下偶尔嘶叫一两声的秋蝉,一时间竟连景阳殿的琵琶也停了。
皓月当空,似较之前那会儿更亮更圆了,依稀还能瞧见那银盘上的斑斑点点,一条青云依风流过,转眼间又如丝如缕地融入漆黑的夜里。
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
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
香雾云鬓湿,清辉玉臂寒。
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①
许是见了明月,一发不可收拾,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爹未去世之前的中秋之景。一时间思念亲人之情无以复加,不知娘她们过得如何,不知兰珠现在过得如何,不知隆禧能不能明白“万景迎春”的意义……我如此期盼,又如此愁苦,还有一些欲断难断的担忧。
入宫的日子虽然不久,但到底也有两个月了,期间连一封家书、一个口信也没收到。北五所那边也只有偶尔借口路过却不能“碰巧”撞见兰珠的情况。有时还能揞住焦虑之心,有时按捺不住,却是日夜烦乱、茶饭不济。
幸得玉桐时常来看看我,不至于太冷清。这日,玉桐的婢女凌霜又带了些物什前来。
“这是小主前几日要的白菊,主子说白菊太淡,特意为小主向内务府多讨了一盆粉色荷芍。”凌霜命内监将花盆搬进屋里,继续对我说道:“主子因为玉贵人突访,不及前来,叫我转告小主一声:不用等主子用膳,主子安抚好玉贵人便会前来。”
我嗯了一声,示意疏影将银子递给她:“近日有劳姑娘鞍前马后,小小心意,还请姑娘笑纳。”
凌霜客套了一番,仍是收下了。我送她至景阳门,却看见几位内监在给衍福门下钥。
大白天的下钥,以前倒是没有过的。
我叫来小珠子去打听一二,不会子他呼哧呼哧地跑回来回复说是天穹宝殿里将请几个城外清虚观的道士为昭贵妃开坛祈福因此将东六宫中同天穹宝殿相通的衍福门、仁泽门、昭华门关闭。
经小珠子这样一说,我才隐约感觉到空气中的那股元宝蜡烛的气味。不知是不是闻惯了,所以没了特别的感觉。
“哼,光长了一副皮囊有什么用,大白天的折腾死人了。”采蘩在气头上,没瞧见我,指挥着两名景阳殿的内监抬了两桶热水进了承恩堂。
我皱了皱眉,小声嘀咕道:“不知行露是不是也这样呢。”
小珠子在我身边小声进言道:“主子放心,行露姑姑绝对是忠心不二的人,以前的慧主子祭日,行露姑姑还时常祭拜。”
“慧主子?”
“嗯,皇上在位九年时去的,那年奴才刚进宫呢!听说是同惠贵人、荣贵人一起入的宫,却一直没受宠,也未曾诞下皇子。行露姑姑那时还是慧主子的陪嫁丫鬟,慧主子去了之后被送至老佛爷身边跟苏茉嬷嬷一起伺候老佛爷,之后才又被送来景阳宫的。”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想起了行露那句“可惜了”。
①出自杜甫《月夜》
作者有话要说:
、琴心
酉时刚过,敬事房的小公公过来知会各宫主子,说是皇上近三日会在天穹宝殿为昭贵妃祈福,因此近三夜不会掀各位主子的牌子,并交代各宫提早下钥、严锁宫门。
行露将晚膳都撤下,疏影捧来了两盏清茶。玉桐抿了一口,皱眉道:“改日我拿些好茶来与你,内务府送来的茶叶越来越难以下咽了。”
我笑了笑,说道:“没甚的紧要,反正我也吃得少,亏了你送来的白菊,我日常都扯的花瓣做的茶叶,又新鲜又干净,要不是担心你吃不惯,今儿个就给你尝尝了。”
“对了,我着凌霜送来的荷芍可到了?我原想多讨些给你,岂知内务府那帮奴才……”玉桐说到这里轻怨一声。
我拍拍她的手背,连声安慰道:“不打紧的,你别为了我跟奴才置气。”
玉桐苦笑了笑,说道:“以前的含陌搁这会儿早跳起来要抡胳膊去找人算账的,陌儿,你……”
“我很好,没事儿。”我再次抚了抚她的手臂,说道:“对了,凌霜说今日里玉栎去找了你了?还为着那事儿烦恼呢?”
“可不是,玉栎进宫也有些日子了,总是沉不住气,也没瞧瞧那位端常在现下正在圣上心坎上,还处处同别人较劲,若她不是纳喇家的人,怕是早就被撩开了。”玉桐提起玉栎就有些恨不成材的无奈,她继续说道:“若不是我阿玛托人叫我好好照顾她,我真不想睬她。太孩子气了!”
我点点头,抿了一口苦茶,说道:“那拉氏又位高权重,当然希望你同玉栎能在后宫中帮衬一把。惠贵人虽是先些年得了宠,生了两位皇子。但如今……我瞧玉栎天生娇丽,若得提点,他日亦能久沐龙恩。你也刚诞下皇子,现下圣上不还时常去你那儿么?”
玉桐听罢,语气倒没有先前那般急促了。她娇羞地摸了摸脸颊:“皇上昨儿个晚膳还说较以前丰腴了些。”
我放下茶盏、推至左手侧,疏影上来添了水。我说道:“那不是很好?可见皇上心里还是惦着你的。”
“嗯,你是不知,生产真是能折腾人半条命去。”谈及皇帝,玉桐又愉悦了不少:“昨儿个还赏赐了御药房特制的‘回娇霜’,说是能使女子产后平复妊痕的。对了,我记得你娘好像就懂医术的,有没有传授过你什么生产过后的招数?”
“那倒是没有,走得匆忙,她怕是忘了。”我认真回想了一下,笑着对玉桐招招手,示意她靠近些。我伏在她耳边说道:“我记起来了,以前第一次月信的时候,我娘有让我喝赤砂糖水,说是个好东西以后有了夫婿也能喝的。”
“啊,那个赤砂糖水,御药房开的方子里就有,喝了一旬,说是喝多了反而对身体不好。你怎么不跟你娘多学学药理知识,半吊子的,真讨厌!”玉桐嗔怪道:“这样吧,待我将用尽时你写封信托你娘帮我再制些,我担心御药房到时不制了,我可要失宠了。”
“哦,说到信,你瞧我这记性。”玉桐凑近来低声说道:“纯亲王府托人带口信给你:家中一切安好,含阡被纳了侧福晋。”
作者有话要说:
、琴心
我和玉桐相坐无言了许久,她一直轻抚我的后脊,像小时候我们三个玩耍时那样。我记得有一次她阿玛外出公办回京带了一种京城里没有的糕点,那时我还小,糕点掉了心疼得直哭,玉桐和兰珠就是这样安抚我的。
可惜隆禧不是糕点,不是丢掉了就会被更美味的糕点所取代的,他是丢掉了、就再也不会有第二个的男人。
“万景迎春”,他终归是明了了这用意……一瞬间的悲喜交加,被突然而奏的琵琶打断。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知),心悦君兮君不知。
我沉浸于歌声中承载的婉转低回的忧伤。紫歌的声音琳琅动听,如清风散拨明月前的云霾,可这词儿却字字刺